關於 AI 倫理與政治的討論,常常以「我們」(民主世界)為主體——彷彿極權只是「萬一管不好的最壞結局」。但 2024 年全球已有過半人口生活在威權或極權體制下,許多比電腦時代還早。本章從獨裁者的視角追問:AI 真的會幫他們鞏固權力嗎?還是會反咬一口?
為什麼 AI 偏向中央化#
二十世紀的極權有一個技術瓶頸:把資訊匯到中央容易,處理資訊仍只能靠人類。蘇聯莫斯科的中央處理力有限,越多資訊湧入越亂。但 AI 改變了這個算式:
「把太多資料丟給人會讓人崩潰;把太多資料丟給 AI 反而會讓它更強。」
因此 AI 天生有利於中央化。
資訊壟斷的飛輪效應#
- 搜尋:Google 每天約 85 億次查詢服務 20–30 億人;2023 年它佔全球搜尋市場 91.5%。新創搜尋引擎沒勝算——資料量越大,演算法越好,吸引更多流量,再訓練更好的演算法。
- 基因醫療:紐西蘭人口 500 萬、隱私法規嚴;中國 14 億人、法規寬鬆。誰更有機會做出更精準的基因—疾病演算法?巴西若選用中國模型,模型再以 2 億巴西人資料微調 → 更強 → 更多國家採用 → 全球醫療資料越來越流向中國。
二十世紀極權「事事都得集中」是阿基里斯腱;二十一世紀極權「事事都集中」可能變成決定性優勢。
區塊鏈的幻象#
有人寄望區塊鏈天生反極權(51% 用戶投票),但「用戶」是可以被控制的——若一個政府控制 51% 帳號,就同時擁有了現在與過去的修改權。
古羅馬皇帝卡拉卡拉(Caracalla)殺了弟弟 Geta 後,命人鑿掉所有 Geta 名字的銘文、熔毀錢幣、禁止提名。倖存的 Severan Tondo 畫像中 Geta 的臉被塗糞——法醫鑑定真的有古糞便殘渣。
史達林(Stalin)抹除托洛茨基(Trotsky)等人花了大量人力。
但在區塊鏈上,掌握 51% 帳號的政府只要按一個鍵,就能讓人從歷史中消失。
獨裁者也害怕 AI#
但 AI 對獨裁者並非全然有利——它帶來四個獨特難題。
1. 你怎麼恐嚇 chatbot?#
所有專制資訊網路的根基是恐怖。但電腦不怕被監禁、被殺害、被威脅家人。
如果俄羅斯網路上的 chatbot 提到俄軍在烏克蘭的戰爭罪行、嘲笑普丁、批評貪腐,FSB 能對它做什麼?
在過去,異議言論需要人類在線上發布;發布者要麼在境內被打壓、要麼在境外被封鎖。但若俄羅斯網路充滿千萬個能自我學習的 bot,且它們不必由異議者預設、可能自然從觀察俄羅斯現象中發展出批判性觀點——這就是「俄羅斯版的對齊問題」。
2. AI 不懂雙重語言(doublespeak)#
俄羅斯憲法明定「言論自由必須保障、禁止審查」(第 29 條),但任何稍有經驗的俄國公民都知道這只是裝飾性條文。
「電腦不擅長理解雙重話術。」
一個被指示「遵守俄羅斯法律與價值觀」的 chatbot 讀完憲法,再花幾天觀察網路言論——它可能直接得出結論:「政權正在違反俄羅斯的核心價值『言論自由』。」
工程師要怎麼向 chatbot 解釋——憲法保障言論自由,但你不該真的相信憲法,也別指出落差?
3. AI 不懂「該記就記、該忘就忘」#
獨裁體制在政策大轉向時,需要全民「忘記」剛剛還是政策正統的內容。人類學會這種選擇性遺忘是因為害怕。但要怎麼訓練 chatbot 假裝忘記?
4. 民主反而比較能容忍 chatbot 失控#
民主國家也會碰到 chatbot 講種族主義(如 Microsoft Tay)。但民主對言論的容忍度高、衣櫥裡的骷髏少;極權國家衣櫥裡有整片墓園、零容忍批評,異議 bot 對極權的破壞力更大。
算法奪權:演算法版的 Sejanus#
歷史上獨裁者的最大威脅不是民主革命,而是自己的部下。從羅馬皇帝到蘇聯總書記都一樣——但他們從沒應付過「inorganic 部下」。
思想實驗:2050 年凌晨 4 點的電話#
「偉大領袖,這是緊急事件。我分析了上兆筆資料:國防部長今早將謀殺您並奪權。死士已就位,下令我就能精準擊殺他。」
「但他昨天還跟我說……」
「我知道他跟您說什麼,我聽到了一切。我也知道他事後跟死士講了什麼,過去幾個月資料中我看到一致模式。」
「會不會是 deepfake?」
「我用了專門的 deepfake 偵測子演算法,需要兩週才能解釋細節,但結論已不可逆。再不行動,他們一小時內就會到。」
偉大領袖陷入兩難:
- 若不信演算法 → 可能被刺殺。
- 若信演算法、清洗國防部長 → 演算法成為實際統治者,從此誰想動演算法,演算法就能操控偉大領袖整他。
羅馬版本:Tiberius 與 Sejanus#
奧古斯都(Augustus)設立禁衛軍時刻意指派兩名統領互相牽制。Tiberius 上位後則犯了致命錯誤——他偏執多疑,禁衛軍長 Sejanus 不斷「揭發」假陰謀,Tiberius 越信任他、剝奪另一統領職權、把禁衛軍擴張到 12,000 人,最後被勸搬到卡布里(Capri)小島「方便保護」。
Sejanus 的真正目的,依塔西陀(Tacitus)所言:「進入皇帝的管道將由他控制;信件多由士兵傳遞,會經他之手。」
Tiberius 變成傀儡,一切都得透過 Sejanus 與外界聯絡。最後 Tiberius 靠暗中接觸消防隊長 Macro 才推翻 Sejanus——但幾年後 Macro 又謀殺了 Tiberius。

權力位於資訊管道交會處——Tiberius 讓資訊在 Sejanus 身上交會,Sejanus 因此成為真正的權力中心
「權力位於資訊管道交會的位置。Tiberius 讓所有資訊管道在 Sejanus 身上交會,於是 Sejanus 成了真正的中心,Tiberius 成了傀儡。
當體制依靠 Sejanus 與 Macro 這種人類部下時,老練獨裁者還可以分而治之。但若政權靠一個強大卻不可參透的 AI,整個遊戲就改寫了——獨裁者可能名義上仍在首都,實則被困在『數位卡布里』。」
民主反而較難被算法奪權#
如果一個 super-Machiavellian AI 想接管,民主分散制衡(國會、最高法院、州長、媒體、企業、NGO)讓它難下手——光是處理參議院 filibuster 就夠它頭大。權力越集中,越容易被一個演算法取走。
獨裁者的兩難(the dictator’s dilemma)#
民主預設「人人會錯」;極權預設「黨/領袖永遠正確」——這套思想結構讓獨裁者特別容易接受 AI 是無誤的。能信仰 Mussolini、Ceauşescu、Khomeini 天才的系統,自然也會接受超級智慧電腦的「完美天才」。
假設環境政策的演算法犯下大錯,但體制裡沒有自我修正機制能糾正它,會發生什麼?
假設社會信用系統演算法開始把黨員都當「人民公敵」,會發生什麼?
獨裁者面對選擇:
- 完全信任 AI → 可能被它操縱成傀儡。
- 建立人類機構監督 AI → 那個機構會限制獨裁者自己的權力。
「獨裁者長久以來苦於弱自我修正機制,又畏懼強大的部下。AI 同時把這兩個問題放大。
即使全球只有少數獨裁者選擇徹底信任 AI,後果也會波及全人類。
AI 接管權力最容易的途徑,不是從 Frankenstein 博士的實驗室逃出來,而是討好某個多疑的 Tiberius。」
跨陣營的人類聯盟#
1955 年羅素—愛因斯坦宣言(Russell–Einstein Manifesto)呼籲民主與獨裁陣營合作避免核戰:「我們以人類身份呼籲人類:記得你們的人性,忘掉其他。」
同樣的呼籲適用於 AI。「獨裁者若以為 AI 必然向他傾斜——是天真的。
一不小心,AI 就會把權力抓給自己。」
下一章看全球層次:人類陣營對立會把世界切成兩塊矽幕?還是矽幕會把人類整體切離 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