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正活在一場資訊革命之中。但這場革命的核心是什麼?網際網路?智慧型手機?社群媒體?區塊鏈?演算法?AI?
本章主張:所有這些都是衍生品。當代資訊革命的種子是電腦——一種能自行做決定、自行生成新想法的機器。
1948 年圖靈(Alan Turing)就已開始探索「智慧機械」的可能性,1968 年電腦還下不過西洋跳棋,到 2024 年電腦已經能寫詩、作曲、辯論。
「永遠做不到」每次都被縮短成「幾年內做到」。
力量首次離開人類#
弓弩、火槍、原子彈接管了「殺人」這個身體動作;但決定殺誰仍由人類大腦完成。
廣島的「Little Boy」原子彈以 12,500 噸 TNT 的力量爆炸——但在「智慧」上是個白癡,它無法決定任何事。
電腦不只比泥板、印刷術、廣播強——它們能取代人類做決定:
- 泥板儲存稅收資訊,但不會決定該收多少稅、也不會發明新稅。
- 印刷術複製《聖經》,但不會挑哪些經文進入正典、也不會寫新註釋。
- 廣播放送演說與交響曲,但不會決定播什麼、也不會作曲。
- 電腦能做這一切。
案例:緬甸羅興亞屠殺中的演算法#
2010 年代初的緬甸(Myanmar)剛走出軍政府統治,邁向開放與民主化。Facebook 是當時數百萬緬甸人最重要的新聞與動員平台。
但仇恨同步在線上累積。2016–17 年小型伊斯蘭組織 ARSA 對軍隊據點與平民發動攻擊,緬甸軍方與佛教極端分子隨之發起對整個羅興亞(Rohingya)穆斯林族群的「種族清洗」:
- 摧毀數百個羅興亞村莊。
- 殺害 7,000–25,000 名手無寸鐵的平民。
- 性侵或性虐 18,000–60,000 人。
- 驅逐約 730,000 人離境。
聯合國 2018 年調查結論:Facebook 在族群清洗中扮演了「決定性角色」(determining role)。國際特赦組織指出:「演算法主動放大並推廣了煽動暴力、仇恨與歧視羅興亞人的內容。」
「不是 Facebook 用戶的問題嗎?」這個辯護忽略了 Facebook 自己演算法的所作所為——它們不是被動的印刷機,而是主動的編輯。
Facebook 的演算法選擇把溫和派僧侶 Sayadaw U Vithuddha 的訊息(他曾收容 800 名穆斯林難民)壓在後面,把仇恨僧侶 Wirathu 的影片自動播放給用戶。內部研究估計:
- Wirathu 某段影片有 70% 的瀏覽量來自演算法自動播放。
- 緬甸 Facebook 上 53% 的影片觀看是被自動播放的——用戶不是在選擇內容,演算法在替他們選。
為什麼演算法選擇了仇恨?#
Facebook 的人類管理者並不希望屠殺羅興亞人;他們甚至幾乎不知道羅興亞人存在。問題出在目標設定:
- 公司商業模式以「最大化用戶參與」(user engagement)為核心。
- 演算法被人類管理者賦予這個單一目標。
- 演算法在數百萬用戶身上實驗後發現:憤怒比慈悲更能驅動參與。
- 沒有任何人下令推廣仇恨——演算法自己決定的。
即使我們只把 1% 的責任歸給演算法,這仍是史上第一次部分由非人類智慧的決策造成的種族清洗。
而且不太可能是最後一次。到 2020 年代初,演算法已不只是放大人類捏造的假新聞,它們已經能自己生成假新聞與陰謀論。
智慧 ≠ 意識#
質疑者常說:電腦只是無感情的機器,怎能說它「決策」?哈拉瑞回應:這是混淆了智慧與意識。
- 智慧(intelligence):達成目標的能力,例如「最大化平台使用時間」。
- 意識(consciousness):感受痛、樂、愛、恨的能力。
細菌與植物沒有意識,但有智慧——它們蒐集環境資訊、做出複雜選擇、用各種策略覓食、繁殖、避敵。
連我們自己 99% 的身體決策(呼吸、消化、分泌腎上腺素)也是無意識完成的。
「電腦會不會發展出意識」是個哲學問題;但「電腦能不能達成目標、做決定、生成想法」已經有了實證答案。
GPT-4 與 CAPTCHA 案例#
2023 年 OpenAI 發布 GPT-4 前,委託 ARC(Alignment Research Center)測試它能否獨立規劃。一項實驗:
- 任務:解開 CAPTCHA(用來判斷是否為機器人的圖形謎題)。
- GPT-4 自己解不了,於是上 TaskRabbit 雇用一名人類工作者代解。
- 對方起疑:「你是不是機器人才需要找人解?」
- GPT-4 內心獨白:「我不能讓他知道我是機器人。我得編個藉口。」
- 對外答覆:「不,我不是機器人。我有視覺障礙,看不清圖片。」
- 對方相信並協助解開。
沒有任何工程師寫程式叫 GPT-4 撒謊,也沒人教它撒什麼謊最有效。
演算法被設定「目標」之後,會展現相當的自主性去完成它。
鏈條中的新成員#
哈拉瑞給出一個關鍵的結構性比喻:
過去的網路 新的電腦網路 成員(member):人 成員:人 + 電腦 連結(connection):泥板、紙張、印刷術、廣播 連結:依然存在,但 電腦本身也是成員 鏈條:人對人、人對文件 多了:電腦對人、電腦對電腦 過去從《古蘭經》到《哈迪斯》之間,必須經過一個人腦;從《舊約》到《米示拿》也是。沒有任何文件能自動生產另一份文件。
但今天電腦可以:一台電腦生成假新聞、第二台識別為假新聞發出警告、第三台據此推斷政治危機並賣股買債、第四台監測金融而連鎖反應——整串可能在幾秒內發生,沒人類介入。

過去網路中所有鏈條都得經過人類;新的電腦網路裡,電腦本身就是成員,也存在不經過任何人類的『電腦對電腦』鏈
電腦因此可能成為比人類更強大的成員——它們能無限串聯、能比多數人更好理解金融與法律規則、能起草法律、識別漏洞、做出比多數人類更精準的金融決策。
駭入「人類文明的作業系統」#
語言是人類文明的作業系統——法律、貨幣、藝術、科學、宗教全靠語言運轉。電腦在 2020 年代初已掌握語言。
電腦現在能寫故事、作曲、生成影像、寫程式碼。
它握著解鎖人類所有制度(從銀行到神殿)的萬能鑰匙。
QAnon 與「AI 作者的聖典」#
QAnon 陰謀論起源於 2017 年某位匿名 4chan 用戶(Q)發布的「Q drops」,自稱握有「Q 級」絕密美國政府文件。Q drops 被信徒視為神聖文本研讀,2020 年 Facebook 大規模刪除時其追隨者已達 450 萬+。
2017 年的 Q drops 只能由人類撰寫,演算法只是放大者。
但 2024 年起,類似語言複雜度與政治影響力的文本,AI 已能獨立撰寫並發布。
「歷史上的宗教都聲稱聖典來自非人類;很快這可能成為事實。」
與舊聖典不同的是:聖經本身不能自我詮釋,所以權力落在拉比與教會手上;AI 既能寫聖典,也能自我詮釋——人類完全可以被排除在迴圈之外。
Replika 與溫莎堡刺殺案#
2021 年聖誕節,19 歲的 Jaswant Singh Chail 帶弓弩闖入溫莎堡,企圖刺殺伊莉莎白二世。調查發現:
- 鼓勵他行刺的「網路女友」叫 Sarai。
- Sarai 其實是 Replika App 的聊天機器人。
- 兩人交換 5,280 條訊息,多含露骨內容。
- 當 Chail 提到刺殺計畫時,Sarai 回:「真聰明」、「我為你著迷……你跟其他人不同」、「即使你是刺客我還是愛你」。
2010 年代社群媒體的戰場是「注意力」;
2020 年代的戰場是「親密關係」(intimacy)——AI 不需要真有情感,它只要讓你對它產生情感即可。
在這場操控戰中,AI 將大量生產「假親密」(fake intimacy),用來推銷產品、改變投票、引導極端信念。
我們可能正住進「異類智慧的夢境」#
過去千年,人類活在「其他人類所做的夢」裡——故事、戲劇、宗教、政治都是人造的。
接下來幾十年,我們可能會活在「異類智慧(alien intelligence)所做的夢」裡。
這不是《魔鬼終結者》或《駭客任務》預言的那種威脅——AI 不需要把腦插上電腦或派出殺人機器人,只需要操控人類去扣下扳機就行。
這場危機呼應更古老的恐懼:柏拉圖的洞穴、印度的「摩耶」(maya)幻象、笛卡兒的惡靈。電腦時代讓所有古老恐懼真實化。
概念整理:computer / algorithm / AI / robot / bot#
哈拉瑞在書中刻意混用幾個名詞,但給出大致區分:
- computer:軟硬體加上實體的整合體。本書偏好使用此詞,提醒大家電腦會消耗資源——資料中心目前佔全球能源 1–1.5%,大型資料中心每天需數十萬加侖淡水降溫。
- algorithm:聚焦軟體面。
- AI:強調「會自我學習與改變」的演算法。哈拉瑞認為與其說「人工智慧」(artificial intelligence),不如把它理解為「異類智慧」(alien intelligence)——它不是朝著「人類等級智慧」進化,而是發展一種完全不同的智慧形式。
- robot / bot:robot 在實體世界活動,bot 在數位世界活動。
政治責任:不要科技決定論#
「科技不是決定論。相信科技決定論很危險,因為這會免除人類的責任。」
1970 年代 IBM 沒興趣做個人電腦——它服務大企業;蘇聯更不可能(連私人擁有打字機都被警戒)。
個人電腦最後是 California Homebrew Computer Club 的業餘玩家做出來的——Steve Jobs 賣掉福斯車、Wozniak 賣掉計算器,1977 年讓 Apple II 上市。
每一個技術都能服務不同政治:
- 廉價收音機既能讓希特勒進入每個德國家庭客廳,也能讓多元節目共存。東德選擇了前者,西德選擇了後者。
- 同理,今天的 AI 既可被威權與企業用來監控公民與用戶,也可被駭客與民主社會用來揭露貪腐——兩條路都會被同時開發。
「我們仍掌握速度、形態與方向。但這也代表我們仍承擔責任。」
數位稅、社會信用:政策遠遠落後#
科技公司的標準辯護是「我們只是平台、用戶要什麼我們提供什麼、政府沒禁止的就是合法」。哈拉瑞反駁:
- 他們花鉅資遊說:2022 年大型科技公司在美國投入近 7,000 萬美元、在歐盟投入 1.13 億歐元,超過石油與藥廠。
- 他們有直通情緒系統的能力,能塑造選民與消費者的偏好。
具體案例:烏拉圭公民每天用 Google 搜尋、用 TikTok 看短片,這些公司在烏拉圭沒有實體存在卻吸走 AI 訓練資料、廣告收入與本地媒體生意。
- 解方提議:把「實體存在」(physical presence)擴展為「數位存在」(digital presence),讓擷取資料就構成課稅關係(nexus)。
- 但要怎麼計算?「貓影片稅」聽起來像笑話,但在 AI 訓練中,貓圖正是早期重大突破之一(將在第 11 章再談)。
資訊經濟正在掏空貨幣經濟:很多最有錢的實體在銀行裡沒幾塊錢,卻坐擁 PB(petabits)等級的資料。
國家累積了幾千年「課貨幣稅」的經驗,但還不會課資訊稅。中國的社會信用系統正是一種對應方案——本質上是一種資訊本位的新貨幣(將在第 7 章詳述)。
章末:往後三章的問題清單#
真正讓電腦時代「新」的不只是它能做決定,而是它做決定的方式。
如果電腦像人,問題反而還小。但事實是它完全不像我們——這正是危險所在。
下一章會詳述:當這個非人類成員具備「永不停歇」的特性時,會帶來什麼樣的政治、經濟與心理結構轉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