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錯是人之常情,堅持錯誤則屬魔鬼。」

——奧古斯丁(Augustine)

每個資訊網路都會犯錯。問題是:誰負責修正錯誤,又如何避免修正者自己也犯錯?本章追問這個遞迴問題:人類為了擺脫無止境的「誰來校正校正者」迴圈,多次嘗試把人類從決策迴路中剔除,把權力交給某個「絕對正確的超人類技術」——古代是宗教與聖典,現代是 AI(馬斯克〔Elon Musk〕2023 年 4 月就宣稱要打造 TruthGPT)。哈拉瑞用這一章證明:這個夢想從未成功,反而每次都讓另一個強大的人類機構取得壟斷權力

把人類踢出迴路:從先知到聖典#

為什麼需要踢出?#

宗教的核心想像是「連結到一個絕對正確的超人類智慧」。但歷史上的問題從未消失:

  • 各種人聲稱自己傳達神諭,但訊息互相矛盾。
  • 沒有親身領受啟示的我,要怎麼知道哪個傳話人說的是真的?

人類學家 Harvey Whitehouse 記錄一個實例:1980 年代末新不列顛島(New Britain)的拜寧人(Baining)青年 Tanotka 高燒囈語「我是 Wutka」,他哥哥 Baninge 將其詮釋為神靈附體並奪取部落獨裁權,揮霍資源於宴飲與儀式,宣稱世界末日將至——直到末日沒來、社群幾乎餓死,他的權威才崩潰。

於是各文明發展出宗教制度來檢驗誰是真先知:

  • 拜寧人的 agungaraga 靈媒。
  • 巴西 Kalapalo 部落的 anetaū 世襲祭司。
  • 古凱爾特的德魯伊(druids)、印度的婆羅門(Brahmins)。
  • 古希臘德爾菲(Delphi)阿波羅神廟的女祭司皮提亞(Pythia)。

但機構由人組成,依然腐敗。希羅多德(Herodotus)記載:雅典反僭主派曾賄賂皮提亞,每次斯巴達人來求籤,她都說「先去推翻雅典僭主希皮亞斯(Hippias)」,最後斯巴達果然出兵推翻希皮亞斯(西元前 510 年)。

聖典作為「繞過人類」的技術#

公元前一千紀,猶太教等宗教把希望寄託在新技術——(Book):

書與一般文字的差別:

  • 口述故事每次都不一樣,書的所有副本應該完全相同。
  • 行政文件多半短、單份留檔,書則是同一份內容大量複製到各地。

書是「讓不同時空的人都能存取同一個資料庫」。

希望這樣就能達成兩件事:

  • 把「神聖律法」推廣到去中心、各地都能對照核驗,像比特幣的區塊鏈一樣早了兩千年。
  • 任何人若想竄改一個字,都會被四散各地的副本揭穿。

希伯來聖經是怎麼被「拼成」的#

事情並不像信徒想像的那樣。

  • 大衛王、以賽亞活著的時候,「聖經」這本書根本不存在。
  • 死海古卷(Dead Sea Scrolls)裡沒有任何完整聖經副本。它記錄的部分文本與現行版本有差異——例如〈申命記〉32:8,正典寫「按以色列子民的數目」,死海版寫「按神的子民/神的兒子的數目」,暗示神有多個兒子。
  • 〈詩篇〉151、154、155 在死海卷裡,但被排除在正典之外。
  • 希臘文七十士譯本(Septuagint)多收了多比書、猶滴傳、瑪加伯書、所羅門智訓等,且〈耶利米書〉短了 15%。
  • 連〈雅歌〉都爭論不休,直到拉比阿基瓦(Akiva, d. 135 CE)說「雅歌是聖中之聖」才被收入。

收進正典的是〈創世記〉、〈詩篇〉151–155 以下、〈瑪拉基書〉、〈歷代志〉; 被排除的有以諾書、〈巴錄書〉、〈瑪加伯書〉、〈雅煦書〉、〈耶和華征戰記〉。

排除的書未必都是被「決議否定」,有些只是丟失了

封典之後,多數猶太人忘了這些拼接過程,相信《妥拉》是神親自交給摩西的、甚至在創世之前就存在。

機構的反撲:詮釋權即權力#

聖典的「絕對正確技術」很快就遇到兩個瓶頸。

抄寫錯誤#

公元二世紀拉比 Yishmael 警告抄寫員:「你做的是天上的工作,多寫一個字、漏寫一個字,就會毀滅整個世界。」抄寫員寫「神之名」時連國王打招呼也不能回應。即便如此,沒有兩本古代聖經是完全一樣的

詮釋的爆炸#

聖經說「安息日不可工作」,可是「工作」是什麼?

  • 澆田算工作;澆花盆算嗎?讀書算工作?寫書呢?撕紙呢?拉比裁決:撕紙算,所以正統猶太人事先把廁紙撕好以備安息日。
  • 「不可用母山羊的奶煮山羊羔」(出埃及記 23:19)。原本只指母奶煮自己親生的羔羊,後來被擴大解釋為「肉與奶不可混食」,連雞排配奶昔也不行——雖然雞並不分泌乳汁。
  • 二十世紀電梯出現後,按電梯按鈕在安息日是否算「點火工作」?正統派發明了「安息日電梯」——電梯自動逐層停靠,無需按鈕。AI 時代再升級為臉部辨識自動送你到該樓層。

於是出現遞迴的解經書:聖經 → 米示拿(Mishnah,公元三世紀,後被認定也是西奈山口傳律法)→ 塔木德(Talmud,公元五至六世紀)→ 解塔木德的拉比辯論。

「信靠絕無錯誤的書」最後變成「信靠詮釋這本書的人」。

猶太教是被塔木德塑造的,遠勝於聖經本身——而塔木德的解經辯論又比塔木德更具決定性。

分裂的聖典:基督教與書名單之爭#

公元一世紀的基督教是一群猶太派系,不接受拉比的權威,反而尊耶穌為解經者。基督徒接受「以賽亞書 7:14」,但與拉比針鋒相對:

  • 拉比:almah = 「年輕女子」,Immanuel = 「神與我們同在」,預言以色列脫離壓迫。
  • 基督徒:almah = 「處女」,預言神親自降生為人——耶穌由童貞瑪利亞所生。

但基督教既拒絕拉比、又承認可有新啟示,於是文本爆炸:

  • 末世啟示有約翰啟示錄、彼得啟示錄、雅各啟示錄、亞伯拉罕啟示錄等等。
  • 福音書除四部正典外還有彼得福音、瑪利亞福音、真理福音、救主福音。
  • 使徒行傳除了正典外還有彼得行傳、安得烈行傳、保羅與特克拉行傳。

正典決定論:女性的角色#

公元 367 年亞歷山大主教阿塔納修(Athanasius of Alexandria)開出 27 卷推薦書單,393 年 Hippo 大公會議與 397 年迦太基大公會議將其封正——也就是現在的新約。但同期也有對手書單:

  • Marcion 的書單只收路加福音與保羅的十封書信。
  • John Chrysostom 的版本去掉啟示錄與其他幾封書信。
  • 亞美尼亞教會花了一千年才決定收不收啟示錄。
  • 衣索匹亞教會多收四卷。

〈提摩太前書〉2:11–15 寫「女人應在安靜中學,全然順服」、「不容女人擅權教導男人」。但現代學者與古代 Marcion 都認為這是公元二世紀的偽作。

同時期還有〈保羅與特克拉行傳〉,描寫女弟子特克拉行神蹟、自行受洗、傳道,曾廣受敬奉。

大公會議選擇收前者、棄後者,從而塑造基督教兩千年的女性觀。如果結果反過來,「教父」之外可能會有「教母」,厭女論可能被列為扭曲耶穌的異端。

被認為「絕無錯誤」的聖典,反而把實質權力交給負責編纂與詮釋的機構——拉比制度與天主教會就是這樣誕生的。

教會的回音室#

中世紀晚期的天主教會把詮釋權與書本生產牢牢綁定:

  • 1050 年 Leofric 接掌埃克塞特教區(Exeter),整個座堂圖書館只有 5 本書。他建抄寫坊 22 年只多生產 66 本。
  • 13 世紀牛津大學的圖書館「就是聖瑪利教堂下的一個箱子裡幾本書」。
  • 1424 年劍橋大學圖書館全館 122 本書。
  • 1409 年牛津規定「所有近代文本」必須由大主教指定 12 名神學家全體同意才能在校研讀。

控制了抄寫坊與檔案館,就控制了什麼能被傳播。教會把山上寶訓的「愛你的仇敵」詮釋成「燒死異端是出於愛——免得更多人陷入地獄之火」。十四世紀的審判官 Jacques Fournier 寫了整本書論證如何用山上寶訓追緝異端,後來他成為教宗本篤十二世(Benedict XII)。

印刷術與獵巫狂潮:自由市場不會自動產出真理#

印刷術的雙面效應#

歐洲印刷術從十五世紀中期普及。1454 至 1500 年間印製超過 1,200 萬冊書(前一千年手抄本估計 1,100 萬冊),到 1600 年異端、革命家、原始科學家都能更快速、更便宜、更隱密地散播作品。

但印刷機沒有原創想法,它忠實複製送進來的文本。所以同一台機器同時放大了科學與陰謀論——最惡名昭彰的就是「全球撒旦巫術陰謀論」。

獵巫狂潮的形成#

巫術信仰各地皆有,但中世紀歐洲的天主教會其實不太在意巫術——十世紀的《主教法典》(Canon Episcopi)說巫術多屬幻覺,相信巫術為實是不基督徒的迷信。獵巫狂潮是現代而非中世紀的現象

1420–1430 年代阿爾卑斯的神職與學者把基督教元素、地方民俗、希臘羅馬遺產攪拌成「全球撒旦陰謀」新理論,1428–1436 在 Valais 處決逾兩百人。1485 年道明會修士 Heinrich Kramer 在奧地利提洛獵巫,但被當地主教阻止驅逐。

Kramer 的反擊是出版《女巫之槌》(Malleus Maleficarum, 1487)——一本附詳盡刑求方法的「自助獵巫手冊」。

他把獵巫性別化(女巫多為女性、源自情慾),甚至有一整章討論「女巫如何偷走男人的陰莖」。

此書 1500 年前已出八版、1670 年前再出 21 版,定義了「女巫多為女性」、「行淫亂」、「殺害兒童」等迄今仍流傳的形象。當代的 QAnon 等陰謀論延續同一血脈。

加上廉價單頁傳單與聳動插圖(女巫被燒、惡魔現身),偽造統計數字(Henri Boguet 推估光是法國就有 30 萬女巫、全歐洲 180 萬),導致 16–17 世紀有 4–5 萬無辜者被處決,年僅五歲的孩童亦在受害者之列。

Pappenheimer 一家#

1600 年慕尼黑刑求 Pappenheimer 一家,包括十歲男孩 Hansel——審訊筆記寫著「可拷問至極限,使其誣陷其母」。父母兄長被紅熱鉗撕肉、車輪斷肢、母親乳房被切下、活活燒死,孩童被迫旁觀。四個月後 Hansel 也被處死。

「如果獵巫者真想找到惡魔,他只需照鏡子。」(哈拉瑞)

自由市場為什麼產不出真理#

哥白尼《天體運行論》(On the Revolutions of the Heavenly Spheres, 1543)首版 400 本沒賣完,第二版要等到 1566 年,第三版要等到 1617 年。Arthur Koestler 說它是「歷代最大滯銷書」。

《女巫之槌》比《天體運行論》好賺得多。

完全自由的資訊市場會獎勵憤怒與煽情,而非真理。

自我修正機制:科學革命的真正引擎#

科學革命的引擎不是印刷機,也不是任何特定書籍,而是「承認無知」——以及配套的自我修正機制(self-correcting mechanism)。

自我修正:實體自己揭露並修正自身的錯誤。

  • 老師改學生作文:不是。
  • 法官判罪犯:不是。
  • 同盟國打敗納粹:不是——德國放任自己不會去納粹化。
  • 期刊刊出論文修正前一篇論文的錯誤:是。

科學革命的真正基礎制度,不在大學裡(哥白尼、波以耳、第谷、笛卡兒、洛克、伏爾泰都不是大學教授),而是橫跨歐洲、後來擴及全球的學術網絡

  • 倫敦皇家學會(1660)、法國科學院(1666)。
  • 期刊《Philosophical Transactions of the Royal Society》(1665)、《Histoire de l’Académie Royale des Sciences》(1699)。
  • 出版商如《百科全書》(1751–72)。
  • 編輯首要問題不是「會有多少人付錢買?」,而是「有什麼證據顯示它是真的?」。

弱自我修正 vs. 強自我修正#

面向天主教會科學社群(如 DSM)
對機構錯誤的態度否認制度錯誤,將過錯推給「個別誤解教義者」承認制度層面錯誤、開課研究自身學科的種族主義/性別歧視
處理方式教義可悄悄改變,但不能公開承認改變約 10–20 年改版一次(DSM 從 1952 到 2013 共五版)
例子教宗 John Paul II(2000)、Francis(2022)的道歉都把責任推給「某些誤入歧途的成員」,而不是整個體制1952 年 DSM 把同性戀列為社會病態人格障礙,1974 年從 DSM 中刪除

「天主教改變教義的第一條規矩,就是永遠不承認自己改變了教義。」這就是哈拉瑞所說的絕對正確陷阱(infallibility trap)——一旦你的權威建立在「絕對不會錯」,連承認小錯也會崩塌整套權威。

期刊機制與科學家激勵#

科學的發表機制是「Publish or perish」——要在重要期刊上發表,就必須挑出前人理論的錯誤或發現新東西。沒有人靠「忠實重複前人說法」拿諾貝爾獎;但宗教領袖如本篤十六世、以色列首席拉比 David Lau、伊朗大阿亞圖拉 Khamenei 都靠堅守傳統而崛起。

Shechtman 與準晶體#

1982 年 Dan Shechtman 在電子顯微鏡下看到鋁錳合金原子排列出五重對稱——當時所有理論都說這違反自然律。他被踢出實驗室,連兩屆諾貝爾得主 Linus Pauling 公開說他是「準科學家」。但他沒有被監禁或處死,論文 1984 年發表於《Physical Review Letters》。十年內國際晶體學聯合會修改晶體定義,2011 年他獲得諾貝爾化學獎。

「科學家也跟所有人一樣有偏見。但靠著制度性的自我修正機制,這些偏見能在幾十年內被推翻、被取代為新的共識。」

蘇聯與李森科:科學機構的反例#

蘇聯的「李森科主義」(Lysenkoism)拒斥孟德爾遺傳與達爾文演化,主張「再教育」可改變物種。它對史達林意識形態太投契,於是質疑它的科學家被解職、入古拉格甚至被處決——基因學家 Vavilov 死於 1943 年的薩拉托夫集中營。1948 年蘇聯農學院宣布李森科主義為唯一正統。

沒有強大的自我修正機制,就不是科學機構——無論掛什麼名號。

自我修正機制的代價:秩序#

為什麼天主教會與蘇聯共產黨都選擇放棄強自我修正?

因為強自我修正會孕育懷疑、衝突、分裂,動搖維繫社會秩序的神話。

「為了秩序犧牲真理有代價,為了真理犧牲秩序也有代價。」

科學社群之所以能負擔強自我修正,是因為它們把維繫秩序的工作外包了。實驗室被偷時不會發信給期刊,而是打電話報警。

那麼能不能在警察、軍隊、政黨、政府這類負責維持秩序的機構裡也放入強自我修正?

民主主張可以;獨裁主張不可以。冷戰時,民主美國的報紙與大學公開批判越戰罪行;蘇聯的報紙與大學則對阿富汗戰爭沉默。蘇聯的沉默在科學上不合理,卻在政治上有效——因為承認制度錯誤會撕裂社會、損害國家形象。

這就是下一章的主題:把民主與獨裁理解為兩種資訊網路——以及它們如何處理錯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