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為「資訊」（information）下定義並不容易，正如物理學家難以定義物質與能量、生物學家難以定義生命。本章不嘗試給出一個橫跨物理、生物與資訊理論的普世定義，而是聚焦於資訊在人類歷史中的角色，並進一步挑戰序章提到的「資訊的天真觀」。

資訊不必然是人造符號#

哈拉瑞先用幾個故事說明資訊的多樣性：

• 戰鴿 Cher Ami（1918）：第一次世界大戰中，美軍一支被困營在被自家砲火誤擊時，靠一隻信鴿飛越四十公里送達紙條，挽救了數百名士兵。鴿子完全不知道牠在傳遞什麼，但紙上的符號改變了戰局。
• 聖經中的鴿子與彩虹：諾亞方舟的鴿子叼回橄欖枝，神在雲端設彩虹立約。這些對象從此成為和平與寬容的象徵。
• 星辰：對天文學家而言是宇宙史的線索，對航海家是導航座標，對占星師則是預測命運的密碼。

任何物體都可能是資訊，也可能不是——關鍵在於脈絡。一張紙對軍隊是密信，對白蟻是晚餐。

NILI 間諜網的窗戶與信鴿#

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一個由親英猶太人組成的巴勒斯坦間諜網「NILI」，用兩種方式傳遞情報：

• 沙拉．阿龍松（Sarah Aaronsohn）家中俯瞰地中海，依預定密碼開合特定百葉窗向英艦傳訊。
• 信鴿攜帶加密訊息。

1917 年 9 月，一隻迷航的信鴿降落在鄂圖曼軍官家中。即使密碼無法解讀，信鴿本身就是訊息——「鄂圖曼境內存在間諜網」。NILI 立刻撲殺剩餘的鴿子，但仍在一個月內被破獲，沙拉服毒自盡。

這個故事呼應了媒體理論家麥克魯漢（Marshall McLuhan）的名言「媒介即訊息」（the medium is the message）。一隻鴿子，本身就承載了資訊。

真理是什麼？資訊不等於真理#

真理（truth）的定義與限制#

哈拉瑞主張：

• 真理是對現實某些面向的精確再現（accurate representation of reality）。
• 真理預設了一個普世共享的單一現實，所以真理之追求是一個普世計畫。
• 但任何真理都不可能是現實的一比一複製。

他借用波赫士（Jorge Luis Borges）的短篇〈論科學的精確〉：一個古老帝國執著於繪製越來越精確的地圖，最終做出一張一比一覆蓋全國土的地圖，整個帝國因此崩潰。

真理是「把注意力導向現實的某些面向，同時必然忽略其他面向」。沒有任何敘述能 100% 精確，但有些敘述比其他敘述更接近真實。

客觀事實與主觀事實都可以被檢驗#

• 客觀事實：例如「沙拉．阿龍松於 1917 年 10 月 9 日因自殺槍傷而死」是事實；說她死於 1919 年的空難就是錯誤。
• 主觀事實：例如以色列人視沙拉為英雄、巴勒斯坦人視她為帝國主義代理人——兩者都是事實。但若有人說「全世界都崇拜她」，那就違背了現實。

資訊真正在做的事：連結，而非再現#

哈拉瑞與「天真觀」的關鍵分歧：

Information doesn’t necessarily inform us about things. Rather, it puts things in formation.

資訊不必然「告知」我們什麼，它把事物編成隊形——星座連結戀人、宣傳連結選民、軍歌連結士兵。

三組案例#

• 占星術：2021 年全球占星市場價值 128 億美元；羅馬皇帝、緬甸軍政府都依占星做決策。占星「不準」，但歷史上連結了無數人與帝國。
• 音樂：交響曲、流行歌不再現任何事，所以問「這首曲子真不真」沒有意義。但音樂能讓士兵齊步、信眾拍手、球迷齊呼。世上有「壞音樂」，但沒有「假音樂」。
• DNA：斑馬的 DNA 既不再現獅子也不再現恐懼，它只是啟動化學反應、把上兆細胞連成可以逃命的有機網路。DNA 沒有「真假」，只有「適應度」。

突變（mutation）會被誤稱為 DNA「錯誤」，但這只是複製過程的偏差，不是「再現失敗」。偶爾出現的有益突變正是演化的根源——DNA 不再現現實，它創造新現實。

資訊與人類歷史：聖經為什麼能成功？#

聖經有許多錯誤的描述：

• 〈創世記〉宣稱所有人類群體都來自四千年前中東的同一家族；但卡拉哈里沙漠的桑人在非洲已生活數十萬年，澳洲原住民五萬年前就定居當地。
• 聖經把瘟疫描述為神對罪的懲罰，可用祈禱與儀式止息；但實際上瘟疫由病原體引起，需要衛生規範與疫苗。連教宗在 COVID-19 期間都呼籲信徒在家自我隔離。

聖經在「再現現實」上失準，但在「連結人」上極為成功——它把幾十億人綁進猶太教與基督教的網路，建造神殿、立法律、過節期、發動聖戰。這正是資訊網路的力量：

把資訊力量變大不會自動帶來真相。在沒有額外努力傾向真理的情況下，資訊量與速度的暴漲反而會讓稀有且昂貴的真實敘事，被淹沒在大量便宜又煽動的假訊息中。

連結性提升 ≠ 真理或智慧提升#

從石器時代到矽器時代，人類資訊網路的連結性持續上升，但真實性與智慧卻沒有同步提升。

• 智人征服世界，不是因為我們善於把資訊轉成精確的現實地圖；
• 而是因為我們善於用資訊串起大量個體——這種能力往往伴隨著對謊言、錯誤與幻想的集體信仰。
• 這也解釋了為何納粹德國、蘇聯這些技術先進的社會仍能堅信荒謬意識形態，且不因此而軟弱——對種族與階級的迷思反而讓上千萬人步調一致。

通往下一章#

哈拉瑞在章末預告：第 2 至 5 章將深入考察各種資訊技術——從石器時代到網路時代——如何在不同程度地提高連結與合作，卻未必帶來更真實的世界圖像。其中第一個被人類發明的資訊技術，就是「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