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羅馬人）洗劫世界，掠盡之後再橫掃海洋……他們搶掠、屠殺、強暴，全都打著所謂『帝國』的名義。他們把廢墟稱為和平。」 — 塔西佗

本章概覽#

初期教會誕生的希羅世界（Greco-Roman world）。學習目標：

• 體會「希臘化主義」（Hellenism）作為東地中海文化力量的重要性
• 理解羅馬如何成為第一世紀無可匹敵的軍事強權
• 辨識希羅宗教與古代哲學的核心特徵
• 把握猶太散居（Jewish Diaspora）的特質與複雜性

希臘化文化與羅馬帝國#

第一世紀的東地中海是文化上的希臘世界、政治上的羅馬帝國。

希臘化的三大載體#

1. 語言：希臘文成為帝國的通用語（lingua franca），即使在拉丁羅馬人掌權之後仍然如此
   • 連高盧南部的教父愛任紐（Irenaeus）也以母語希臘文寫作
   • 七十士譯本（Septuagint）約於主前二世紀完成，成為散居猶太人與早期基督徒的「聖經」
2. 城邦（polis）：政治、經濟、教育、宗教、社會的綜合樞紐
   • 設有神廟、體育場、修辭哲學學堂、市集（agora）、競技場
3. 宗教融合（syncretism）：當地神祇與希臘萬神殿對應
   • 撒馬利亞人在安提阿哥四世時期把 yhwh 等同於宙斯（Zeus）
   • 一定程度上推動了「至高神」（theos hypsistos）的某種一神論傾向

後亞歷山大時代的希臘文化已混入埃及、猶太、阿拉伯、亞洲、敘利亞、伊朗等元素，遠非古典希臘的純粹樣貌。

羅馬的崛起#

• 羅馬最初是城邦，第二次布匿戰爭（218–201 BC）後成為地中海霸權
• 凱撒（Julius Caesar）跨越盧比孔河、被尊為「終身獨裁官」
• AD 31 BC：屋大維（Octavian）於亞克興戰役擊敗安東尼與克麗奧佩特拉，獨攬大權
• 27 BC – AD 14：屋大維受元老院尊號「奧古斯都」（Augustus），羅馬進入帝制
• AD 98–117：圖拉真（Trajan）治下，帝國疆域最廣，延伸至不列顛與波斯

羅馬城市與殖民地#

• 羅馬透過殖民地（colonies）解決城市過剩與退伍軍人安置：
  • 哥林多、腓立比（希臘）
  • 彼西底安提阿（土耳其南部）
• 這些殖民地成為「羅馬域外的羅馬」——也成為早期教會傳播的搖籃

羅馬宗教#

• 大致沿襲希臘萬神殿，名稱對應：
  • 宙斯 → 朱庇特（Jupiter）
  • 雅典娜 → 密涅瓦（Minerva）
  • 阿芙蘿黛蒂 → 維納斯（Venus）
• 由國家透過固定曆法與祭司任命掌控
• 重要的私人宗教：家神（lares、penates、genius）

社會階序#

羅馬社會階序大致對應到財富，但身分主要由家世與性別決定。

都市經濟分層（七層的簡化版本）#

階級#

• 元老（senatorial）：擁有財富一百萬塞斯特斯（sesterces）——如塞古·保羅（Sergius Paulus）、迦流（Gallio）
• 騎士（equestrian）：約四十萬塞斯特斯——如本丟·彼拉多、腓力斯、非斯都
• 市議員（decurion）：地方議員——如哥林多的財政官以拉都（Erastus）
• 平民（plebeian）：羅馬一般公民
• 自由民（libertini）：被釋放的奴隸
• 奴隸：城市人口中可達 30%；地位繫於主人

奴隸制度#

• 來源：戰俘、被綁架、家人售出、自賣為奴、生而為奴
• 工作：農工、奶媽、產婆、妓女、畫家、醫生、廚師、保育（paidagogos，加 3:24）
• 奴隸不必然悲慘——有些是大戶人家的經理，地位甚至崇高
• 釋放途徑：贖價或主人恩釋

對教會的影響#

• 初期教會社經多元——但元老階級早期幾乎缺席
• 哥林多教會的問題正是源於社經懸殊（如富人提早吃聖餐、窮人空腹站旁）

「全是神」的文化#

「如果世界滿是神，那世界就也滿是宗教、滿是祭祀、滿是神浸透的文化。」

與現代的「宗教」概念不同#

• 拉丁文 religio：「對眾神的責任、神人連結」
• 希臘文：eusebeia（敬虔）、thrēskeia（敬拜）、latreia（事奉）
• 「不同宗教」這個複數概念是 16–17 世紀的現代產物——印度賢者直到英國殖民後才「發現」自己原來有個「印度教」

古代宗教的四個特徵#

1. 關注今生而非來世：與基督教或伊斯蘭教不同，民眾向神求的多是今生福祉
2. 重儀文輕信條：重點是獻祭、禱詞、儀式，而非「我相信什麼」
3. 沒有政教分離：皇帝可自稱「大祭司」、可被尊為神
4. 多元但不寬容：眾神並存——但羅馬曾三度驅逐猶太人；蘇格拉底因「引進外神」被處死

保羅進入這個世界#

保羅在帖撒羅尼迦或以弗所宣告獨一神與祂被釘十字架而復活的兒子，不是提供「另一種宗教選項」——而是對整個城市與文化的心臟移植。

• 帖撒羅尼迦：直接挑戰皇帝崇拜
• 以弗所：威脅阿底米女神崇拜的整個經濟與身分
• 因此保羅的事工經常引發暴動

希羅哲學：實踐性的生活之道#

古代哲學不是抽象學科，而是「日常生活的反思與詮釋」——和宗教、政治、修辭、藝術、科學、農業密不可分。

雅典三巨頭#

• 蘇格拉底（c. 469–399 BC）：「把哲學從天上帶到地上」；以詰問法（Socratic method）追求美德
• 柏拉圖（c. 428–348 BC）：時空物質是次要的——真實在於不變的「理型」（Forms）
• 亞里斯多德（384–322 BC）：邏輯、倫理、政治、自然哲學的系統建構者

希臘化時代主要哲學派別#

• 斯多葛派（Stoics）：宇宙由理性原則（logos）貫穿；追求依循自然、控制情欲、達到內在平靜
• 伊壁鳩魯派（Epicureans）：原子論宇宙觀；神不干預世界；追求免於恐懼的平靜（ataraxia）
• 犬儒派（Cynics）：嘲諷世俗價值；過簡樸生活
• 懷疑派（Sceptics）：對一切知識主張保持懷疑

哲學在保羅的時代是「有家可歸的世界觀」——人們以「成為斯多葛派／伊壁鳩魯派／犬儒派」自居，這與「皈依基督」有對話也有衝突（徒 17:18）。

猶太散居（Jewish Diaspora）#

第一世紀散居海外的猶太人是巴勒斯坦猶太人的三倍。

主要聚集地#

• 埃及：亞歷山大里亞為大本營（斐羅之地）
• 巴比倫：自被擄以來
• 小亞細亞、羅馬、北非

散居猶太人的特徵#

• 多以希臘文為主要語言
• 使用七十士譯本為「聖經」
• 維持安息日、會堂、節期、潔淨守則
• 不獻祭給異教神祇——因此被視為「無神」、「反社會」
• 在羅馬曾三次被驅逐（c. 139 BC、AD 19、AD 49）

「敬畏神者」（God-fearers）#

• 一群被猶太一神論與道德吸引、但未受割禮的外邦人
• 是早期基督教福音傳播的關鍵「中間人群」
• 保羅在會堂的事工，正是面對這群人發聲

七十士譯本（Septuagint, LXX）#

七十士譯本是初期教會的「聖經」——絕大多數新約對舊約的引用都來自此譯本。

• 約主前 250 年起在亞歷山大里亞翻譯
• 傳說由七十二位長老完成，每人獨立翻譯卻一致——故名「七十士」（LXX）
• 包含正典之外的書卷（次經 / 第二正典）
• 「彌賽亞」（Christos）等關鍵詞的希臘對應，深刻塑造了新約用語

沒有希羅文化的政治、社會、宗教與哲學脈絡，就讀不懂初期教會所面對的張力場——他們既要在這「全是神」的文化中宣告獨一神，又要在這多階序的帝國中體現「在主裡無分自主或為奴」的新群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