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要從「初代教會的歷史」開始#

研究新約必須先弄清楚它誕生的處境。但賴特坦言一個尷尬事實：

我們對 AD 30 至 AD 135 之間初代教會歷史的了解，遠少於我們對第二聖殿期猶太教的了解。

• 沒有相當於約瑟夫斯的史家
• 考古發現極少
• 一手文獻量少於猶太資料

這個事實並未被認真面對。學界中大量被當成「初代教會研究」的內容，其實是「再神話化」（remythologization）——為支持某種當代神學立場而虛構過去。

賴特諷刺地說：我們需要一本「對初代教會研究的 Schweitzer 式總批判」——就像 Schweitzer 揭示十九世紀「歷史耶穌」研究多半是學者投射自己一樣。

學界的「定點」嘗試與其問題#

1. 猶太基督教 vs. 希臘化基督教#

• 始作俑者：F. C. Baur 的黑格爾式三段論——「猶太基督教」與「希臘化基督教」對立，最後合為「早期大公教會」
• 承繼者：Harnack、Schweitzer、Bultmann、Käsemann、Conzelmann、Koester、Mack、Crossan
• 問題：
  • 第一世紀「猶太教 vs. 希臘化」的分界本來就很難畫
  • 兩者各自內部已經夠多元，標籤幾乎無用
  • 第一代基督教幾乎全是「猶太式」的
  • 我們確知最早的基督教作者（保羅）已寫下：「不分猶太人或希臘人……你們在基督耶穌裡都成為一了」

2. 「迫近的世界末日」假說#

• 流行說法：最早最猶太化的基督徒以為時空宇宙即將結束，後來基督教因「世界沒結束」而調整
• 問題：
  • 大量證據其實是對但以理 7 等文本的重新閱讀，賴特已在第三部論證這種閱讀錯誤
  • 二、三世紀的基督徒仍堅持耶穌再來的盼望，沒有顯露因「期待落空」而恐慌的痕跡

3. 早期諾斯底主義說#

• 主張：Nag Hammadi 古卷反映早期諾斯底傳統，可上推到一世紀
• 問題：賴特認為沒有充分證據顯示諾斯底主義在二世紀初前已存在為基督教的主要分支

「猶太宗派」進路#

• 1947 二戰後死海古卷出土，加上戰後對猶太人的同情，學界出現另一波重新評價
• Schlatter、Davies、Jeremias、Hengel、Rowland 等主張：初代基督教就是一個猶太彌賽亞宗派
• 賴特在此立場上深耕，但承認仍需處理「為何到二世紀中已與猶太教分裂」的問題

重建初代教會的方法論#

賴特採取的方法：

• 首先建立外部歷史定點（fixed points）
• 然後用第二部建立的世界觀工具，內部建構早期基督教的實踐、象徵、故事

十個外部歷史定點#

賴特列舉非基督教史料中關於早期基督徒的記載：

AD 30 — 耶穌被釘十字架#

整個運動的起點與基調。

AD 49 — 革老丟驅逐羅馬的猶太人#

蘇埃托尼烏斯記載：「因 Chrestus 慫恿，猶太人在羅馬持續鬧事，故革老丟把他們驅逐出城」——Chrestus 與 Christus 在當時讀音幾乎相同，這應是耶穌彌賽亞身分在羅馬猶太社群引發騷動。使徒行傳 18:2 提及此事。

AD 49–51 — 保羅在哥林多#

迦流（Gallio）任亞該亞行省長官期間。

AD 62 — 雅各被殺於耶路撒冷#

約瑟夫斯記載：大祭司亞拿諾（Ananus）在福斯都死後、亞勒比奴尚未就任的空檔，召集公會審判「被稱為基督的耶穌之兄弟雅各」並把他石頭打死。法利賽派（「最公正、最嚴守律法者」）為此向亞基帕王與亞勒比奴抗議。

AD 64 — 尼祿的迫害#

塔西陀記載：羅馬大火後，尼祿把責任轉嫁到「臭名昭著的基督徒」身上。塔西陀提及「他們的始祖基督在提庇留治下被總督本丟彼拉多處決」。基督徒身穿獸皮被狗咬、被釘十字架、被點燃當火把。

AD 70 — 耶路撒冷淪陷#

對猶太教與基督教皆是重大事件。基督徒對聖殿既有強烈批判（馬可 13、徒 7），又仍在那裡敬拜（路 24、徒 1, 3）。聖殿被毀使他們同時看到批判被應驗與民族悲劇。

c. AD 90 — 多米田調查耶穌的親屬#

赫格西普（Hegesippus，Eusebius 引用）記載：多米田召見耶穌兄弟猶大的後裔，懷疑他們是潛在的「王室成員」。但他們證明自己只是貧窮農夫，並解釋耶穌的國「非屬世」，多米田才放手。

c. AD 110–14 — 小普林尼的信#

小普林尼任比堤尼亞行省長官時，寫信給圖拉真詢問如何處理基督徒。他記錄基督徒：

• 在某固定日清晨聚集
• 互相唱詩讚美基督「如同對神」
• 立誓避免偷竊、姦淫、欺詐
• 聚會吃普通食物（顯然反駁「食人」謠言）
• 拒絕祭拜皇帝雕像 → 即視為犯罪
• 在比堤尼亞已是廣傳的「社會階級不分」的迷信

c. AD 110–17 — 伊格那丟的書信與殉道#

安提阿主教伊格那丟被押解到羅馬，途中寫了七封書信。他擔心教會被「猶太教化派」與「幻影派」（docetism）撕裂——他在這兩戰線上的爭戰，恰好把基督教定位為「源於猶太教但已超越，未變成異教」。

AD 155/6 — 坡旅甲殉道#

士每拿主教坡旅甲在競技場上對總督說：「我事奉他八十六年了，他從未虧負我，我怎能褻瀆我的王，那救我的主呢？」

賴特的計算：坡旅甲生於 AD 69/70 已是基督徒家庭——亞細亞已有穩固的外邦基督徒教會，早於耶路撒冷淪陷。

共同模式#

十個歷史定點顯示出驚人的一致性：

• 基督徒被定位為政治顛覆群體
• 拒絕祭拜皇帝 = 拒絕承認凱撒的至高權柄
• 視基督為「王」——這意味著彌賽亞期待的延續
• 同時被視為「無神論者」（沒有偶像）——這承繼了猶太人的特徵
• 但又拒絕割禮、不守摩西律法的細節——所以也不再是猶太教

這個既猶太又非猶太的悖論性身分，是初代基督教最具特色的標誌。

「定點」之間的空白#

關於 AD 30–155 這個世紀，已知的定點之間有大量空白：

• 保羅書信（AD 40s 後期至 50s）：六、七封為學界公認真品
• 伊格那丟書信（c. AD 110–117）：七封真品
• Aristides 與 Justin Martyr 的護教書（AD 120–150s）
• 福音書、使徒行傳、雅各書、彼得書、約翰書：除了保羅與伊格那丟外，幾乎沒有公認可定到某一年的證據
• Didache、Hermas 等使徒後文獻：難以準確定位
• Nag Hammadi 諾斯底文獻：賴特認為不可能像 Koester 等主張那樣推到一世紀

任何想把某福音書「丟進空白檔位」而沒有額外論證的做法，都是一廂情願。

地理範圍#

確定有基督教存在的地區：

• 耶路撒冷與猶大地
• 撒馬利亞
• 安提阿、大馬色、敘利亞
• 小亞細亞（士每拿、比堤尼亞）
• 希臘城市
• 羅馬

賴特拒絕 Koester 的宏大主張（敘利亞是基督教諾斯底主義的發源地、Nag Hammadi 文獻很早）——這些主張的文獻基礎根本不允許這種地理與年代精準度。

連「馬太福音寫於安提阿」這個常見假設，也只是可能性而非確定。

通往初代教會的研究策略#

賴特的策略：模仿第三部對猶太教的處理——

不再從某書卷、某文獻入手，而是從早期基督教世界觀的四個元素（praxis、symbols、stories、questions）入手。

一旦掌握了這個世界觀，諸文獻、運動、爭辯就能被有意義地定位其中。

接下來的章節將進入：

• 第十二章：早期基督教的實踐、象徵、問題
• 第十三、十四章：早期基督教的故事
• 第十五章：早期基督徒的初步素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