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要單獨處理「盼望」#
第九章已經建立了第一世紀猶太教的核心信念:一神論、揀選、末世論。本章把焦點放在第三項——末世論所衍生的具體盼望。
如果有一位創造主神,以色列是祂的子民,那麼這位神必然遲早要為以色列辯白。以色列仍在「被擄」狀態,這必須被糾正:
- 聖殿必須重建
- 地土必須潔淨
- 律法必須由新立約的子民從心裡守住
本章先處理表達這個盼望的關鍵語言系統——啟示文學(apocalyptic)。
啟示文學作為一種文體與語言慣例#
文體特徵#
賴特拒絕為「啟示文學」下死板定義,改採描述進路。典型特徵:
- 報導式異象 +(有時)解釋
- 聲稱是神性啟示,揭露通常不為人知的事
- 內容常涉及以色列歷史進程或天上行旅
兩個示例#
亞伯拉罕啟示錄:天使帶亞伯拉罕看天、地、海、深淵、伊甸的祕密——以此重新理解一神敬拜,並暗示以色列未來的拯救
巴錄二書:一片森林與一棵杉樹被噴出的水沖毀,最後只剩一棵杉樹也被擊倒,葡萄樹興起——明顯指涉羅馬帝國(森林)將被彌賽亞王國(葡萄樹)取代
比喻性語言的層次#
啟示文學不能被字面化閱讀。
「柏林牆倒下」可以被描述為「動搖大地的事件」(earth-shattering event)——未來的火星歷史學家若把它解讀為「真的有地震」,那就是天大的誤解。
啟示文學以同樣的方式,用宇宙意象描述社會政治事件,並賦予這些事件神學意義。
賴特用一個多層次的例子說明:
- 「我意識到一陣顏色的模糊與突然的大聲」
- 「我看見並聽到一輛車子在路上嘯叫而過」
- 「我看到一輛救護車前往醫院」
- 「我目睹了一場悲劇」
- 「這是我的世界末日」
五個陳述描述同一事件,但每個都加深一層意義。第一世紀啟示文學就是在做這種事。
Schweitzer 的影響與賴特的反對#
賴特認為啟示文學被嚴重誤讀:
- Schweitzer 認為第一世紀猶太人期待物理世界結束
- 這個誤讀塑造了整個二十世紀的新約研究(Bultmann、Käsemann 等)
- 但第一世紀猶太人並不是斯多葛派——他們不期待「世界在火中融化」
- 「神國」與「世界結束」無關,而是與以色列從羅馬被解放、聖殿被重建、地土被享用有關
「字面化」閱讀啟示文學會把第一世紀猶太人與基督徒呈現為「期待大錯特錯」的人——這把詮釋學的重心強迫轉向「我們怎麼從錯誤期待中拯救一些意義」。
Schweitzer、Bultmann、Käsemann 的整個方案都建立在這個錯讀之上。
啟示文學的個人、社會、歷史脈絡#
- 個人:作者可能真的有神祕經驗,也可能是用文體作為「特洛伊木馬」——表面是夢境,實際上是社會政治論戰。從 Bunyan 的《天路歷程》到一名真的得了異象的猶太敬虔者之間,是一條光譜
- 社會:啟示文學是被剝奪者的文學。它的隱密性、援引古代權威、跳脫表面語言的能力,使它能突破檢查官並激勵當下的反抗
- 歷史:在哈斯摩尼王朝與羅馬統治時期的以色列特別興盛——正是「對神信靠的深度」加上「現實局勢的反轉渴望」之處
但以理 7 章與「人子」#
對「人子」(son of man)的傳統誤讀,根源於對啟示文學「代表」(representation)三種意義的混淆:
- 文學代表:書中的人物或符號代表某事物(如四獸代表四國)
- 社會學代表:人物代表某社群(如大衛代表全以色列)
- 形上代表:地上實體在天界有對應物(如米迦勒「代表」以色列)
但以理 7 在脈絡中的閱讀#
賴特力主把但以理 7 章放在但 1–6 章的脈絡中讀:
- 1–6 章一直在講「猶太人被誘以妥協祖宗信仰,他們拒絕,最終被擢升」
- 7 章重述同樣的模式:人物形象被獸群圍攻 → 古老者坐席 → 人子被擢升、得國度
- 但以理 6 章的獅子坑與第 7 章的人子被擢升,是同一個故事的兩種說法
「人子」不是形上學意義上的天上存有,也不是第二個神聖實體。
「人子」在但以理 7 的脈絡中,是文學上的「真實人類」形象,代表(在文學意義上)以色列——這個經過獸群(外邦帝國)壓迫後將要被擢升的真以色列。
「但以理 7」在第一世紀的接受#
賴特舉出多個證據:
- 《以斯拉四書》11–12 章把「人子」重新用「獅子」形象置換,並明白指認為大衛家後裔的彌賽亞
- 《以斯拉四書》13 章描述「從海上來的人」乘雲——彌賽亞要審判列邦
- 《巴錄二書》39–40 章重述但以理的四王國框架,以彌賽亞作結
- 《以諾相似書》前提性地承接但以理 7,跳過鋪陳直接進入審判場景
詭異的二十世紀誤讀#
二十世紀新約研究的一個諷刺:
- 把啟示文學的隱喻(「人子駕雲而來」)字面化為「真的有一個人浮在真的雲上」
- 同時把可能字面陳述的福音書故事隱喻化為「教會信仰的寓言或神話」
這完全顛倒了文體本身的要求。
「除神之外沒有王」#
第四哲學派之所以「奮銳」反羅馬,根據約瑟夫斯,是因為他們相信**「除神之外沒有王」**。
這個口號不限於某派——AD 6 的反人口普查者、4 BC 的金鷹事件學者、AD 66–70 的革命者,都受同一個信念驅動。
「神國」的歷史—政治意涵#
「神國」這個短語雖在當期文獻中只是偶爾出現,但功能是強有力的速寫:
- 以色列的神將親自作王
- Torah 將被完全應驗
- 聖殿將被適當地重建
- 地土將被潔淨
- 凱撒、希律不該作王
「神國」不必然意味「神親自統治、無人代行」——它意味著以色列將有正確的領袖:真祭司、可能還有真王(大衛之子)。
歷史中的「神國」期待#
- 詩篇 145、以賽亞 33:22、52:7 等都是「神將作王」的禮儀宣告
- 但以理(特別是 2、7、9 章)是革命派最喜愛的書
- 約瑟夫斯坦承戰前流行的「世界統治者必從你們中興起」的神諭——他自圓其說地解釋為 Vespasian,但這明顯是對但以理(2 + 9,可能加 7)的彌賽亞讀法
將要來的王#
第一世紀沒有單一、統一的彌賽亞期待。但彌賽亞觀念是潛在的、隨時可以被喚醒的。
四個歷史定點#
賴特指出:
- 約瑟夫斯記載多次彌賽亞運動——人們會推舉一個前所未聞之人作王
- 希律大王精心經營「真王形象」(鞏固聖殿、娶哈斯摩尼公主)——這只在「人們真的有彌賽亞期待」的脈絡下才有意義
- Bar-Kochba 革命:拉比 Akiba 直接宣告他為彌賽亞
- 新約:早期教會把彌賽亞名號重新繫於耶穌——若不存在這個期待,這個重塑將毫無意義
四類文獻證據#
- 昆蘭古卷:4Q174 拼接 2 撒母耳 7、阿摩司 9、詩篇 2 等彌賽亞經文;「祝福之卷」描繪彌賽亞如何擊碎列國
- 所羅門詩篇:清楚的大衛之子彌賽亞,要打碎外邦人如瓦器
- 約瑟夫斯:那個煽動戰爭的「曖昧神諭」幾乎肯定來自但以理書
- 以斯拉四書、巴錄二書、以諾書:在 AD 70 之後仍堅守彌賽亞期待
彌賽亞期待的六個結論#
賴特最後歸納:
- 期待首先集中在民族,而非特定個體
- 在某些情境下會具體化為某個個體——通常是機會出現時、外邦人逼迫劇烈時、彌賽亞時機計算時
- 期待形式可以靈活調整以配合情境(大衛血統可以被放棄,兩位彌賽亞並存)
- 彌賽亞的核心任務是解放以色列、重立聖殿——常涉及軍事行動
- 彌賽亞作為神的代理人——並非預先存在的超越性人物
- 彌賽亞不被期待要受苦——「殉道者代贖」的傳統不曾被應用到彌賽亞身上
復活、世界更新、人類更新#
兩種看似互斥的盼望#
第一世紀猶太人同時握有兩個盼望,必須整合:
- 民族盼望:以色列得救、聖殿重建、外邦受審
- 個人盼望:死後生命、復活
三種立場#
賴特透過比對文獻歸納:
- 撒都該派:拒絕任何死後生命——既不要不朽,也不要復活
- 希臘化派(如 Philo、4 Maccabees、Wisdom of Solomon 表面):相信靈魂不朽,不太強調身體復活
- 主流:相信身體復活,並認真處理「中間狀態」(intermediate state)的問題
身體復活的歷史基礎#
關鍵文本:
- 但以理 12:2:「睡在塵埃中的人必有許多覺醒」
- 馬加比二書 7:七兄弟殉道時的明確復活信念——「宇宙的王必使我們再被舉起」
- 以斯拉四書、巴錄二書、以諾書、亞當與夏娃傳、猶大遺訓:都包含明確復活描述
約瑟夫斯的雙重證據#
賴特特別指出約瑟夫斯為自身辯護的演說(《戰史》3.374f.):
- 義人靈魂安歇於天,等候新世代來臨
- 然後**「在歲月的旋轉中」返回潔淨身體**——這就是復活信念
但同一個約瑟夫斯描述法利賽人或愛色尼人時,把這個信念「翻譯」成希臘人能理解的「靈魂不朽」——這是對外的修辭策略,不是內在的信念變化。
為何興起復活信念#
賴特的論點:
復活信念不是孤立的「死後續存」想法。它與民族盼望緊密相連:
- 為律法殉道者必得身體復活
- 神既要復興以色列,就不能讓那些為復興而死的人被排除
- 復活與全受造界更新並行——若空間時間世界要消失,復活就毫無意義;若沒有復活,誰來住在新宇宙中?
因此:復活 = 創造的更新 + 立約的重新確認。
救恩與稱義#
第一世紀的「救恩」(salvation)#
賴特再次強調:
- 「救恩」不是死後個人靈魂的祝福
- 而是整個民族從外邦壓迫中被神拯救
- 個人透過「在立約之內」(covenant membership)來分享這個救恩
立約成員的記號#
Sanders 已論證:第一世紀猶太教不是「靠功德賺取救恩」的宗教(這是基督教把伯拉糾爭辯讀回去)。
立約成員資格透過:
- 進入:出生或皈依、(男性)割禮
- 維持:忠於 Torah;藉獻祭體系彌補軟弱
但賴特進一步推進:「沒有現在的稱義就沒有未來的辯白」——當以色列的象徵體系遭受威脅時,「現在的記號」反映「將來的辯白」。
「稱義」(justification)的雙重時態#
賴特從昆蘭古卷的禱詞中找到一個顯著例子:
「我的稱義在神」——既是現在的歸屬(屬於那個社群即屬於神的子民),也是未來的辯白(當神公開行動時被立為真以色列)。
現在的稱義是私密的;將來的稱義是公開的——這對理解保羅神學至關重要。
各派的「現代稱義」邊界#
- 馬加比殉道者:為律法而死的人必得身體復活
- 愛色尼派:信靠義人教師的人必被拯救
- 金鷹事件學者:拆毀偶像的人能領受光榮復活
- 匕首黨:跟隨 Menahem 的人必在勝利中被認可
- 法利賽人:按祖傳細解 Torah 的人是真以色列
每個猶太群體都在問:在此危機時刻,什麼記號標示「將被救的真以色列人」?
不同的答案構成了第一世紀猶太教的派系地圖。
結論:第一世紀猶太教的盼望#
第一世紀的猶太教各派在內部對立,但分享同一個故事—世界觀—信念—盼望結構:
- 創造主神揀選了以色列
- 以色列現在仍在「被擄」之中
- 對立約的當下忠心是未來救贖的記號
- 那個忠心的記號是什麼,正是各派分歧之處
「正是向這群懷有這盼望、活在這混亂張力中的人,有一位先知來到約旦河邊呼籲悔改;又有另一位先知在加利利的村莊中宣告以色列的神終於正在作王。
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我們不應感到意外。」
第四部將進入第一世紀的基督教——耶穌、保羅、福音書的母體與重新詮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