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要從世界觀層面看以色列#
第六、七章把第一世紀猶太教的歷史與內部派系勾勒清楚。本章要進入更深的層次:普通猶太人共有的世界觀。
這個世界觀透過故事、象徵、實踐三個維度展現。第九、十章再進入「信仰」(beliefs)與「盼望」(hopes)兩個維度。
故事:以色列的基本敘事#
聖經中的基本故事#
第二聖殿時期的猶太人共享一個從創造、揀選、出埃及、王朝、被擄到歸回的故事。但故事沒有結尾:
- 創造與墮落 → 亞伯拉罕的呼召
- 出埃及與西奈山 → 約書亞征服迦南、士師時代
- 大衛王朝 → 國度分裂、被擄
- 歸回(所羅巴伯、約書亞、以斯拉、尼希米)——但沒有完滿的句點
對比兩首詩篇可清楚看到這個張力:
- 詩篇 105:經典敘事,以色列當讚美 YHWH 並守誡命
- 詩篇 106:強調以色列在出埃及時即不忠,需要神再次拯救——「拯救我們,神啊,從列國中召聚我們!」
重述故事的多種版本#
第二聖殿時期的不同群體用不同方式重述:
- Sirach 44–50:以高潮落在大祭司 Simeon II 身上——故事似乎在聖殿祭司服事中找到結局
- 馬加比一書:把馬加比家族的勝利當作以色列故事的完美結局——「劫持故事線」
- Jubilees:強調聖約、安息日、節期、割禮、太陽曆,認為惟有正確遵守,故事才會圓滿
- Wisdom of Solomon:智慧曾與以色列同行,現在的子孫應拒絕埃及與迦南式的偶像崇拜
- Pseudo-Philo:把故事帶到掃羅死亡,強調道德順服與末日盼望
- 啟示文學:把世界史劃分為段落,最後段落即將揭開
- 約瑟夫斯的《古史》:給故事一個徹底反轉的結局——以色列的神倒向羅馬。賴特評道:這像「傑克與豌豆」的故事被改成「傑克的媽媽殺了兒子搶走金子嫁給巨人」——破壞了整個敘事文法
故事的結構分析#
賴特用第三章的敘事結構工具分析以色列的基本故事:
- 初始序列:神給以色列 Torah,使她藉守律法成為神的子民、得救、在自己的地上作王
- 問題:以色列已經等了好久,拯救仍未來到
- 主題序列:Torah 必須被「強化」(intensified)——透過某個特定方案
- 愛色尼派:他們的新社群就是 Torah 強化的方式
- 法利賽人:忠於先祖傳統就是強化的方式
- 革命派:以武力強化
- 最終序列:以色列終於從外邦壓迫中得救
這個結構還有一個更深的層次:以色列的呼召不只是為自己得救,而是要作神在世界中設立秩序的工具。
但因為這個更大計畫尚未實現,所以聚焦在「以色列先得救」這個次要故事線上。
小故事與大故事#
賴特區分兩類子故事:
- 與聖經故事直接相連的子故事:例如《約瑟與亞西娜》解決「約瑟為何娶外邦女子」的謎題;Targums 把希伯來聖經以亞蘭文重新講述
- 與聖經故事不直接相連、但分享同一敘事結構的子故事:例如《蘇撒拿》——以色列被外邦壓迫的故事,但這裡的壓迫者是以色列的長老,因此重點轉向「內部腐敗與真以色列的盼望」
象徵:四大支柱#
第一世紀猶太教的四大象徵彼此扣連,構成一個完整的象徵系統:
- 聖殿(Temple)
- 地土(Land)
- 律法(Torah)
- 族裔身分(Racial Identity)
聖殿:一切的中心#
聖殿是猶太民族生活的所有面向之核心——宗教、政治、經濟、社會、文化。
不是「西敏寺 + 白金漢宮 + 國會 + 金融中心 + 屠宰場」這幾個分開的機構——而是全部都在同一個建築群中。聖殿在耶路撒冷城內佔了約 25%的面積。
聖殿是 YHWH 居住、施恩、赦罪、潔淨的地方:
- 透過獻祭與節期,神的同在彰顯於以色列中
- 個人與群體的不潔得以恢復
- 國家政治、財政中心同時在這裡
但第一世紀的聖殿也充滿張力:
- 愛色尼派視之為被馬加比/哈斯摩尼/希律玷污
- 法利賽派雖然參與,但對哈斯摩尼後裔的祭司不滿
- 聖殿是希律重建的——但希律不是大衛家正統君王,所以這座聖殿仍是「末世聖殿」的不完整版本
地土:神給以色列的承諾#
- YHWH 的地,無條件地賜給以色列
- 不僅是象徵,也是麵包、酒、油、無花果的來源
- 是新的伊甸園——「shalom」(完整的平安)所在地
- 但正在被踐踏——重稅迫使年輕人離開祖產,異教文化機構(gymnasium、學校、神廟、羅馬軍標)侵入
「神國」(kingdom of god)首先指 YHWH 親自作王,但社會處境使它也意味著地土的潔淨與重整——神將清潔自己的聖地,從其上統治列國。
聖潔以同心圓擴散:至聖所 → 聖殿 → 耶路撒冷 → 全地。加利利雖然遠,仍是這聖地的一部分——但因為靠近異教,需要更嚴格的邊界規範。
Torah:聖約的憲章#
Torah 與聖殿、地土、族裔身分相互交織:
- Torah 規範聖殿的運作
- Torah 規範地土上的生活
- Torah 維繫族裔身分的邊界
在被擄期間與離散地,Torah 成為「可攜帶的地土、可移動的聖殿」。
法利賽人發展出一個重要觀念:「兩三個人聚集研讀 Torah,神的同在(Shekinah)就在他們中間」。Torah 成了去中心化的聖殿。
種族身分#
- 五世紀(以斯拉、尼希米時期)的歸回者特別重視族譜
- 「聖種」(holy seed)這個觀念興起,警惕與外邦通婚
- 馬加比時期至第一世紀,這個邊界更加嚴密
- 聖殿上「外邦人庭院」的禁牌(不准外邦人進入內院)是最有名的象徵
一般猶太人在日常生活中與外邦人往來頻繁,但理論層面始終認定外邦人「在原則上是偶像崇拜的、不道德的、禮儀上不潔的」。
實踐:把象徵活出來#
禮儀與節期#
- 聖殿與會堂每天有禮拜
- 安息日聚會是社群的核心
- 每天背誦 Shema 與十八禱
- 三大節期 + 修殿節 + 普珥節 + 各種禁食日
三大節期同時連結自然農時與民族故事:
- 逾越節:大麥收割 + 出埃及
- 五旬節:小麥收割 + 西奈領受 Torah
- 住棚節:葡萄收割 + 曠野漂流
修殿節重述「神為其子民推翻安提阿古」,普珥節重述「神顛覆哈曼陷害猶太人的陰謀」。每月新月的慶祝也象徵「以色列從黑暗中重新發光」。
撒迦利亞 8:19 提到「四個禁食」最終都要變為節期。這個預言的應驗,正是真正的歸回——意指撒迦利亞 8 寫成時,這個歸回仍未發生。
律法的研讀#
律法的研讀不僅是學術活動,而是屬靈活動:研讀 Torah 等於進入聖殿,等於站在神的 Shekinah 面前。
詩篇 19、119 是這種精神的典範:「律法比金子更可貴,比蜂房滴下的蜜更甜」。
Sirach 38–39 與 Akiba 派拉比把「研讀律法」列為僅次於祭司職分的最高呼召。
律法的實踐#
三個邊界標記(boundary markers)尤其重要:
- 割禮(circumcision)
- 安息日(sabbath)
- 食物律(kosher laws)
賴特特別強調:
- 法利賽人並非為了「贏得救恩」而守律法(這是後來基督教把伯拉糾爭辯讀回去的時代誤置)
- 守律法的功能是**「我屬於這個會被神拯救的群體」的身分標記**
- 用賴特著名的話:「Torah 的工作不是用來爬上拯救的階梯,而是用來標識我是誰、屬於哪一群人」
與外邦人的接觸#
賴特反駁 Sanders 過度強調的「猶太人對外邦人開放」:
- 馬加比時期之後,「分別」(amixia)的觀念已根深柢固
- 雖然日常接觸不可避免(尤其在離散地),但與外邦人共餐仍多被禁止
- 沙買派與希勒爾派的差異是「程度上」,而非「原則上」
Sanders 認為「外邦人作為污染源」這個觀念直到 AD 135 才確立——賴特認為這違反所有從馬加比到 Bar-Kochba 時期的證據。
拉比律法的興起#
- Torah 字面記載的細節不足以應付日常情況
- 因此產生口傳律法(oral Torah),透過師徒間「重複」(mishnah)流傳
- 在第一世紀,這還未被定型化,但相關討論已大量存在
- 不像愛色尼派的祕密律法,法利賽人並未把口傳律法視為與寫成的 Torah 「完全等同」
經文:世界觀的錨#
第一世紀的猶太人不僅讀聖經,他們生活在聖經的故事中。
聖經被視為一個尚未完結的故事——一個事件「應驗了經上的話」(according to the scriptures),意思是:這個事件是這個故事的下一章(也許是最後一章或倒數第二章)。
不同群體用不同方式把聖經與當下處境連結:
- 斐洛(Philo):寓意解經(allegory)
- 拉比:口傳律法
- 啟示文學:意象再利用、古代角色作當代發言人
- 會堂教導:米大示與 Targum 的擴大解經
- 昆蘭社群:pesher 解經——逐句宣告當下就是預言應驗
所有這些方法的共同邏輯:先知書尚未應驗,本社群正活在應驗的日子,因此經文必定指向他們——不論它「原本」的意思是什麼。
結論:以色列的世界觀#
以色列共有的世界觀,可以用第五章的四問題框架精煉如下:
- 我們是誰? 以色列,創造主神的選民
- 我們在哪裡? 在聖地、聖殿之中——但詭異地仍在被擄之中
- 出了什麼問題? 統治者錯了——外邦壓迫者一面,妥協的猶太人一面,希律家族在中間
- 解決方案是什麼? 神必須再次行動,以正當的祭司(也許還有真王)建立他的治理;同時,以色列必須忠於聖約
各派的差別#
- 大祭司:對 (2)–(4) 不認同——聖殿仍在運作,問題在其他猶太群體不順從
- 愛色尼派:(4) 應修正為「神已經呼召我們作末世先鋒」
- 法利賽人:(4) 包括積極預備、研讀 Torah,可能也包括行動
- 革命派:(4) 包括武力推翻外邦統治
接下來兩章將深入:
- 第九章:以色列的核心信仰——一神論、揀選、立約
- 第十章:以色列的盼望——這信仰所引發的末世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