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要看猶太教的內部多樣性#

第二聖殿時期到聖殿被毀(587 BC – AD 70),猶太人身分的表達方式日趨複雜。要理解第一世紀的猶太教與初期基督教的興起,必須掌握這個內部多元的圖像。

多元的根源:馬加比革命#

馬加比危機(167 BC)幾乎是所有第一世紀猶太教重要趨勢的源頭:

  1. 激發解放盼望:修殿節(Hanukkah)每年提醒人們,神確實會行動拯救
  2. 造成內部分裂:對「神將如何、何時拯救」的不同答案,把不同的猶太群體分開

由此我們開始使用複數的「Judaisms」。

多元的軸線#

不只是信仰與盼望,地理、社會與經濟也造成差異:

地理差異#

  • 耶路撒冷地區:聚焦聖殿、應付外邦統治、維護民族禮儀
  • 加利利:距耶路撒冷三天路程,中間隔著敵意的撒馬利亞,被異教文化包圍。律法(Torah)取代聖殿作為界限標記——尤其是安息日、食物律、割禮這三個「邊界規範」
  • 流散地(Diaspora):邊境前線最容易爆發猶太人對「妥協者」的暴力

社經分化#

  • 少數富有的地主 vs. 大量勉強維生的小農、漁民、手工匠、日工
  • 城市傾向富裕,鄉村傾向貧窮
  • 債務問題是長期慢性病——AD 66 起義者攻佔聖殿時的第一個動作就是焚燒債務檔案
  • 對羅馬的仇恨之外,對富裕貴族的仇恨也經常成為更急迫的怒火

第一世紀猶太人沒有閒暇坐下來辯論教義細節。他們的生活充滿緊張,「成為一個忠誠的猶太人意味著什麼」這個問題本身就帶有社會、經濟、政治的尖銳張力

革命運動#

賴特決定從「革命運動」入手理解第一世紀猶太教派系,因為這是史料上最堅實的部分。

馬加比家族的雙重遺產#

  • 馬加比革命為後續所有反抗運動立下範本:對律法忠誠、預備殉道、拒絕妥協、果敢的(準)軍事行動
  • 但馬加比革命的成功也造成新的張力:哈斯摩尼王朝身兼大祭司,被許多人視為僭越
  • 愛色尼派自視為真正的撒督祭司繼承人,與「潔淨後的聖殿」絕緣
  • 法利賽人留在體制內,但時常以群眾基礎為後盾批評當權者

「Zealot」與相關運動的爭論#

賴特檢視當代三派詮釋:

  • 泛奮銳黨論(Hengel):從加利利的猶大開始的單一抵抗運動,一脈相承至 AD 66
  • 貴族陰謀論(Goodman):暴亂的真正推動者其實是貴族
  • 多元論(Horsley):「強盜」、「奮銳黨」、「匕首黨」分屬不同社會背景與議程

賴特的綜合判斷:第一世紀的革命熱情遠不限於某個單一派別,而是分散於多個群體之間。它們共享:

  • 「為神大發熱心」(zeal)的傳統(追溯非尼哈、以利亞、馬加比)
  • 社會經濟壓迫的背景
  • 共同的神學象徵與觀念

革命的爆發模式#

賴特歸納兩個原則:

  • 權力真空時會爆發(如希律死後 4 BC)
  • 挑釁太過頭時會爆發(如安提阿古、AD 6 的人口普查、Gaius 要把自己的雕像放進聖殿)
  • 在節期爆發(人們進耶路撒冷時)
  • 常以彌賽亞或準彌賽亞人物為首
  • 平定後常用十字架刑罰

重要事件年表#

  • 4 BC:希律臨死前的「金鷹事件」、希律死後的逾越節暴亂、加利利猶大反叛、撒督主義的兩位「假彌賽亞」(Simon 與 Athronges)
  • AD 6:加利利的猶大反抗羅馬人口普查(被約瑟夫斯稱為日後大戰的「第四哲學派」之始)
  • AD 26–36 本丟彼拉多任內:至少七起重大衝突
  • AD 40 左右:Gaius 企圖把自己的雕像放進聖殿,因他暴死而免
  • AD 66–73 大戰:耶路撒冷淪陷、聖殿被焚、馬撒大陷落
  • AD 132–135 Bar-Kochba 革命:失敗後猶太自主政權徹底消失

法利賽人(the Pharisees)#

賴特認為法利賽人是理解耶穌與保羅最關鍵的群體——對他們的判讀,會直接影響後續解讀。

史料的困難#

  • 約瑟夫斯:傾向把法利賽人從革命中撇清,但同時讓資訊洩漏
  • 死海古卷:以隱晦語氣提及,視之為「妥協派」的對手
  • 拉比文獻:時代較晚,已經把政治議題「翻譯」為純粹的潔淨議題
  • 新約(保羅、福音書、使徒行傳):把法利賽人視為福音的對立面,但偶爾仍可看出複雜面貌

賴特採取 Mason 的新提議:約瑟夫斯並未自稱法利賽人,反而對其抱持實際上的不喜歡。這顛覆了傳統「親法利賽派偏見」的假設,使我們對其文本的批判性閱讀更精準。

賴特的核心論點#

  • 與 Sanders 一致:法利賽人不是「思想警察」,但關懷遠超私人純潔
  • 與 Sanders 相反:他們的關懷常常包括政治與革命行動,遠不止侷限於耶路撒冷
  • 介於 Neusner 與 Sanders 之間:潔淨規範是法利賽人核心的一部分,但與更大的政治議程緊密相關

純潔規範的政治意義#

賴特對「為何法利賽人這麼在意潔淨」的解釋:

當社會、政治、文化層次充滿「污染」,但無力清除外在的污染時,人會自然地把注意力轉向自己能掌控的層次——個人潔淨

這既是民族抗污的個人類比,也是對異教統治的象徵性抵抗。馬加比殉道者拒絕吃豬肉與拒絕順服異教統治者是「同一件事」。

法利賽人的政治參與證據#

賴特舉出至少十二項證據:

  • 拒絕對希律、凱撒宣誓效忠
  • 預言希律王位將傳給其兄
  • 金鷹事件(4 BC)的領導者是法利賽人
  • AD 6 反抗運動:加利利的猶大與法利賽人撒督合作
  • 大數的掃羅對教會的「熱心」迫害——典型沙買派風格
  • 戰爭期間 Simon ben Gamaliel 與起義領袖 John of Gischala 的密切合作
  • 馬撒大遺址發掘出符合法利賽人規格的潔淨池(mikvaot)

希勒爾派 vs. 沙買派#

兩個學派的真正分歧並非「嚴格 vs. 寬鬆的解經」,而是:

  • 希勒爾派:寧可在羅馬統治下繼續研讀律法,等待神親自行動
  • 沙買派:相信信徒必須作為神行動的工具(agent),主動推動解放

兩派可能都源於希律王朝取代哈斯摩尼王朝的時期(約 30 BC)。

法利賽人的禱告與神學#

法利賽人最為人知的禱告:

  • Shema:宣告神是全地的獨一神 → 蘊含著神必為其民辯白的盼望(Akiba 殉道時正在背 Shema)
  • 十八禱(Shemoneh Esreh):包含「為以色列帶來救贖者」、「死人復活」、「以大號宣告解放」、「聚集分散的以色列」、「毀滅以色列的敵人」、「重建耶路撒冷與聖殿」、「彌賽亞的來臨」

沒有任何嚴肅的歷史學家可以辯稱:日夜禱告這些內容的人,從未在字面意義上理解它們、也從未嘗試行動配合這些禱告。

賴特特別重新解讀約瑟夫斯所描述的「自由意志 vs. 命運」哲學辯論:

  • 愛色尼派:一切交給神 → 政治含義是「等候神來救贖」
  • 撒都該派:強調人類自由意志 → 政治含義是「奪取並保持權力」
  • 法利賽派:神主導但人有自由意志 → 政治含義是「神會行動,但忠心的猶太人可能要作為他行動的工具

愛色尼派與死海古卷#

賴特把昆蘭社群定位為早期基督教的「表親」——共享同一個祖先(前馬加比的猶太教),有家族相似性,但無直接的衍生或可見聯繫

世界觀的回答#

賴特用第二部建立的四問題框架套用昆蘭:

  • 我們是誰?——真以色列、應許的繼承者、神在末日的精銳部隊
  • 我們在哪裡?——在「曠野中的流亡」狀態,靠隔絕表明應許尚未完全應驗
  • 出了什麼問題?——以色列尚未得救,現任祭司腐敗,全民眼盲
  • 解決之道是什麼?——神已開始行動,將差遣兩位彌賽亞(祭司與君王),引領光明之子在末日聖戰中勝過黑暗之子,重建真聖殿

已開始的末世論(inaugurated eschatology)#

愛色尼派並不期待「世界末日」——他們期待神在歷史中行動,重建以色列與真聖殿

他們相信這個過程已經祕密地透過他們開始了——將來的事件只是揭示已經啟動的事。

兩個彌賽亞#

  • 對「以色列只期待一位彌賽亞」的假設提出挑戰
  • 愛色尼派同時期待祭司彌賽亞(亞倫支派)+ 君王彌賽亞(大衛支派)
  • 這與希伯來書 5–7 所處理的同一個問題有關,希伯來書只是以另一種方式解決

祭司、貴族、撒都該人#

一般祭司#

  • 約瑟夫斯記載第一世紀至少兩萬名祭司——遠多於法利賽人(6,000)或愛色尼派(4,000)
  • 大多數祭司不富裕,平日住在外地,輪班到耶路撒冷服事
  • 他們是地方的律法教師,是普通猶太人遇到法律糾紛時求助的對象
  • 耶穌叫被潔淨的麻瘋病人去「給祭司察看」(太 8:4)正是當時的常規操作

大祭司家族與貴族#

  • 形成一個常駐耶路撒冷的「祕書處」,由少數家族壟斷
  • 在希律與羅馬安排下,家世並沒有古老正當性的根基
  • 利益所在是維持與羅馬的和平;當和平不可挽回時,便加入革命以保留領導地位

撒都該派的特徵#

  • 相信自由意志:賴特解讀為「神幫助自助者」——對權力中人有用的學說
  • 只接受聖經(或五經)律法:拒絕法利賽人的「先賢傳統」——保守派姿態
  • 否定復活:賴特認為這不是「啟蒙理性主義式的懷疑」,而是因為「復活」在第一世紀已是以色列被恢復的隱喻——對既得利益者而言,這代表自己權力的終結

戰爭後的結局#

  • 大部分在戰爭中被殺,或像約瑟夫斯一樣同化進希羅社會
  • 自此他們的世界觀(以聖殿為核心象徵)徹底消失

「普通猶太人」#

賴特借用 Sanders 的觀察:把法利賽人視為「思想警察」與把多數猶太人視為「罪人」這兩個說法互相矛盾——如果多數猶太人都是罪人,他們根本無法進聖殿敬拜。

實際情況:

  • 大多數猶太人在意自己的神、聖經、傳統
  • 他們禱告、禁食、上會堂、按時上耶路撒冷過節
  • 不吃豬肉、守安息日、行割禮
  • 對法利賽人作為受尊敬但非官方的教師有一定遵從
  • 不一定遵守整套法利賽規範,但與「故意吃豬肉、毀割禮、行賣淫之事」的人有明顯區別

加利利人#

  • 拉比文獻有時稱他們為「地土之民」(people of the land)
  • 但這不代表他們不關心猶太信仰——他們仍是基本忠誠的猶太人

這群「普通猶太人」雖然不是反省式的神學家,但他們的象徵世界規律性實踐正是我們理解第一世紀整體猶太神學最豐富的素材。

為下一步預備#

這一章透過內部多樣性勾勒了第一世紀猶太教的「外部地圖」。接下來:

  • 第八章:透過共同的故事、象徵與實踐看內部一致性(the inside of events)
  • 第九章:以色列的核心信仰(一神論、揀選、立約)
  • 第十章:以色列的盼望(末世論、彌賽亞、復興)

這四章合起來,將構成「為何第一世紀的猶太人會這樣行」的完整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