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要從第一世紀猶太教的故事入手#
要理解新約以及它如何回應「神」的問題,必須先掌握第一世紀猶太教(first-century Judaism)的世界觀——耶穌與保羅在其中成長、在其中事奉、也對其有所重新定義。
賴特此章的任務:透過歷史故事進入第一世紀猶太教的世界觀。
他承認:當前研究氣氛偏向「原子論式」(atomistic)的分散研究,拒絕宏觀整合。賴特反向操作——他要重建一個整體的猶太世界觀,這樣才能真正理解早期基督教的興起。
賴特的四個前置申辯#
針對「這是不是把基督教觀點讀回猶太教」的可能質疑:
- 方法上:賴特採取的是批判實在論的整體歷史,而非把任何後來的思想模式投射過去
- 現狀對照:當代「原子論」其實也是一種詮釋,必須與更整全的詮釋競爭
- 論證方向相反:他想透過認真重建第一世紀猶太世界觀,修正基督徒對耶穌與保羅的諸多誤讀
- 共同點:猶太教與基督教共享同一個故事——亞伯拉罕、摩西、大衛、被擄與歸回。基督徒以不同重點繼續講同一個故事
史料來源#
主要史料:
- 約瑟夫斯(Josephus):《猶太戰史》、《猶太古史》、《自傳》、《駁阿庇翁》
- 馬加比書:1、2、3、4 馬加比
- 拉比文獻:時代較晚,使用時要謹慎
- 僞經與次經、死海古卷:當時主流思想的見證,但不是每個猶太人都讀過
- 聖經本身:透過特定的詮釋格網(Targums、各家解經)來閱讀
希羅世界作為猶太教的脈絡#
希臘化的全面滲透#
- 亞歷山大大帝 332 BC 征服巴勒斯坦後,希臘文化全面進入中東
- 三百年來,希臘語是所有人的第二語言,希臘文化是所有人的第二文化
- 連推翻希臘暴政的馬加比家族,其後繼的哈斯摩尼王朝也徹底希臘化
- 連刻意自我隔絕的昆蘭社群,語言與觀念也吸收希臘元素
「猶太教 vs. 希臘化」並不是可以畫一條地理分界線的兩個世界。它們不可分割地交纏在一起。
羅馬統治的祝福與咒詛#
祝福:
- 大致和平(pax Romana)
- 貿易與旅行繁榮(海盜被肅清)
- 司法系統相對統一
咒詛:
- 軍事鎮壓殘酷無情
- 重稅維持羅馬的奢華
- 羅馬軍旗上的褻瀆銘文足以令虔敬的猶太人發抖
- 巴勒斯坦並非邊陲——它是對抗帕提亞的緩衝、是埃及糧倉的保護地,戰略價值極高
異教的多神世界#
- 傳統諸神:宙斯/朱比特一族
- 地域神:羅瑪、雅典娜、以弗所的亞底米
- 自然神:阿提斯、伊西斯、密特拉
- 皇帝崇拜:羅馬皇帝把先帝列入諸神,到後來連自己在世時就要求神聖榮譽
- 哲學流派:斯多葛、伊比鳩魯、畢達哥拉斯、犬儒——以不同方式回應傳統神祇
在這樣的世界裡,猶太人被視為「無神論者」:
- 龐培(Pompey)於 63 BC 進入至聖所,發現裡頭沒有偶像——他可能本來想當面挑戰猶太人的神
- 猶太人反過來視異教為偶像崇拜與不道德的母親
- 猶太人對外邦人的判斷是:他們在自食其果,被自己的神放任淪落
以色列的故事:587 BC – AD 70#
從巴比倫到羅馬(587–63 BC)#
第二聖殿時期的故事是「張力與悲劇」的故事:
- 587 BC:巴比倫摧毀第一聖殿,被擄
- 歸回後:波斯雖寬待,但猶太人仍是被統治者
- 亞歷山大大帝(332 BC):希臘化全面到來
- 多利買王朝、塞琉古王朝:被埃及與敘利亞輪流統治
- 安提阿古四世(Antiochus Epiphanes):167 BC 12 月 25 日佔領聖殿,建立自己的崇拜,企圖把聖殿從「使猶太人意識到自身獨特」的象徵,轉為「使猶太人臣服於我」的工具
- 馬加比革命:164 BC 12 月 25 日,猶大馬加比奪回並潔淨聖殿——三年整。新節期「修殿節」(Hanukkah)被加入猶太曆
馬加比革命成為以色列的經典記憶,與出埃及並列。
它重塑了猶太世界觀的基本敘事:當暴君發怒,天上的主必嘲笑他們(詩篇 2 篇)。YHWH 為他的名、地方、土地、律法、人民辯白。
但隨之而來的哈斯摩尼王朝又造成新的張力:
- 大祭司兼君王的合一令許多人不滿
- 與希臘化妥協嚴重
- 部分人選擇對抗(如愛色尼人退到曠野),部分人選擇從內部改革,部分人乾脆遊戲政治——這個多元局面創造出耶穌與保羅所認識的多樣猶太教
羅馬統治下的猶太人(63 BC – AD 70)#
- 龐培進入至聖所毫髮無傷——這成為一個神學謎題:神為何沒有像對付安提阿古那樣對付他?
- 一些猶太人從此認定羅馬就是「Kittim」、新的黑暗權勢
- 大希律王(37–4 BC):再聰明的政治算計(娶哈斯摩尼公主 Mariamne、重建聖殿)也無法讓他被視為「真王」
- AD 6:加利利的猶大發動革命,羅馬把猶大地設為直接行省
- 本丟彼拉多(AD 26–32):第三任猶太總督,與其他官員相比並沒有特別差,但也沒有特別好
- 革命的火苗一直在地下悶燒——人們仍在等候 YHWH 親自介入
AD 66 的大叛亂#
- 期待神親自介入的信仰,並不是組織軍事起義的最佳基礎
- 結果是各派系彼此互鬥的程度,比對抗羅馬的程度更高
- AD 70:聖殿被焚,城被攻陷
- AD 74:馬撒大陷落
- 一位拉比後來說:彷彿一道鐵牆在神與其子民之間升起
猶太教重建(AD 70–135)#
賴特拒絕「Jamnia 大會神話」(the “Council of Javneh” Myth):
流行說法是「拉比運動於 Jamnia 召開大會,制定反基督徒咒詛文,使基督徒被趕出會堂」——這個說法沒有歷史證據支持。
學界把這個故事拿來作為「現代神學偏好的問題其實是 80–90 年代教會的問題,不是耶穌時代的問題」的便利方式——這是一種學術版的替罪羊。
實際的歷史更複雜:
- 聖殿被毀後,猶太教並不單一,至少出現三股力量:
- 悲歌派:以《以斯拉四書》、《巴錄二書》為代表,為聖殿淪陷哀痛欲絕
- 務實派:以 Johanan ben Zakkai 為代表,引用何西阿書 6:6(神喜愛憐憫不喜愛祭祀)安頓現實
- 餘燼派:仍在等候反擊機會,盼望重建真聖殿
- 還有第四股:早期基督教會仍視自己為「廣義猶太教」的一份子
Johanan ben Zakkai 的學院#
- 在 Jamnia 設立學院,逐漸取得類似舊耶路撒冷公會的權威
- 後來中心北移到 Usha 及其他地點
- Eliezer ben Hyrcanus 與 Johanan 在多項議題上爭執,最終被逐出公會
- 一種可能的閱讀:Johanan 代表「文士傳統」(律法研讀可取代聖殿);Eliezer 代表「法利賽傳統」(律法研讀模仿聖殿,故仍盼重建)
- 希勒爾派(live-and-let-live)與沙買派(強硬派)之爭,可能源自同一個分歧
- AD 70 與 135 兩次大災難,將革命希望打入墳墓,希勒爾派自然取得主導
Bar-Kochba 革命(AD 132–135)#
- 哈德良禁止割禮、把耶路撒冷改建為異教城 Aelia Capitolina、在聖殿原址設宙斯祭壇
- Simon ben Kosiba 揭竿起義,被大拉比 Akiba 稱為「星之子」(Bar-Kochba),引用民數記 24:17
- 部分猶太智者反對 Akiba 的彌賽亞認定;基督徒認出這是與耶穌相爭的對手,拒絕加入並因此被嚴厲迫害
- 起義文獻與錢幣顯示:他們相信這是長期等待的新時代開始
- 失敗的結果非常徹底:耶路撒冷成為徹底的異教城市,猶太習俗的禁令嚴格執行;直到二十世紀,猶太自主國家在巴勒斯坦才再度成為可能
結論#
把「發生了什麼」的故事說清楚,只是第一步。
接下來需要追問:為什麼猶太人會這樣行?
這要透過以下章節展開:
- 第七章:多樣性的內部結構(法利賽人、愛色尼人、撒都該人、奮銳黨、普通猶太人)
- 第八章:以色列世界觀的象徵—故事—實踐
- 第九章:以色列的核心信仰
- 第十章:以色列的盼望——它如何形塑後世猶太教與基督教
賴特最終要展示:第一世紀的猶太人世界觀是一個尚未終結的故事的世界觀,他們在等候最後一章的開幕——而耶穌、保羅、福音書作者都是在這個故事的中段登場,並宣告它的最後一章正在進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