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要先談認識論#
新約研究的爭論,很多時候不是在「這節經文到底什麼意思」,而是隱藏在背後的:
- 該採取怎樣的歷史觀?
- 該採取怎樣的神學觀?
- 這些觀點背後的認識論(epistemology)是什麼?
若不釐清預設立場,耶穌、保羅、福音書研究就只是「未被討論的形上學的投射」,注定陷入無止盡的爭論。
當代人文學科正處於危機之中:
- 啟蒙運動主導兩百年的世界觀(即所謂「現代主義」)已出現裂縫
- 後現代主義(postmodernism)緩慢取代之,但本身也不穩定
- 在這樣的時代,先表明方法論立場比以往更為必要
賴特此章的核心主張:
- 批判實在論(critical realism)可以同時克服「天真實在論」與「現象主義」的弊病
- 故事(story)是這套認識論的關鍵元素,也是所有世界觀的核心
啟蒙運動的兩極:實證主義 vs. 現象主義#
實證主義(positivism)的樂觀#
實證主義者相信:
- 至少對某些事物,我們能擁有客觀、確定的知識
- 可以透過感官觀察、實驗測量取得
- 不能被經驗驗證的事物,等於說廢話
這種觀點雖被哲學家大多放棄,但仍在大眾文化中根深蒂固。
它的「另一面」就是當代盛行的文化與神學相對主義——當實證主義無法給出確定答案時,剩下的全被歸為主觀偏好。
實證主義者眼中的天真實在論(naïve realism):
- 視覺錯覺被當成「例外」
- 人類在科學控制下能直接接觸「原始資料」
- 形上學、神學、美學、倫理學因無法驗證,皆被降格為信仰而非知識
現象主義(phenomenalism)的悲觀#
現象主義者懷疑:
- 面對外在世界時,我能真正確定的只有自己的感官資料
- 「這是一個杯子」其實只是「我有堅硬、圓滑、溫暖的觸感」
- 凡關於「外在物體」的陳述,都應翻譯為關於「感官資料」的陳述
這種觀點的影響滲透到日常語言:我們不再說「這是對的」,而是說「我會主張這是對的」——把對世界的大膽宣告改寫為對自己的謙卑陳述。
它的極端版本是唯我論(solipsism):我只能確定自己存在。
視覺比喻#
- 實證主義者:以為自己直接看見對象,忘了透過鏡片
- 現象主義者:懷疑自己其實在看一面鏡子,反射的是自己的眼睛
批判實在論的提案#
賴特提出批判實在論(critical realism)作為第三條路:
- 實在(realism):承認所知對象獨立於知者而存在
- 批判(critical):但知者與對象之間,只能透過對話螺旋逐步逼近
知識的圖式:
- 初步觀察(觀察者 → 對象)
- 批判反思挑戰這個觀察
- 修正後的陳述仍能真實談論實在
批判反思揭示三件事#
- 沒有「神視角」(no god’s-eye view):人類沒有任何「非從某個位置出發」的觀點
- 預設透鏡無法剝離:所有人都透過期待、記憶、故事、心理狀態這些「鏡片」過濾感官資訊
- 社群是預設的源頭:我所站的位置、所配戴的鏡片,與我所屬的家庭、職業、社群緊密相關
沒有「中立的觀察者」,也沒有「抽離的觀察者」。
但這不代表「客觀知識不可能」——而是要求我們用更精細的方式重新定義它。
用「故事」取代「感官資料」作為認識起點#
批判實在論的關鍵轉折:
- 拒絕從「感官資料」往上推到「外在實在」(這是實證主義的進路)
- 改為承認:個別認識總是發生在更大的故事或世界觀框架中
- 知識的產生,是當「新的觀察」與「我們既有的故事」之間發生契合或衝突
假說—驗證的真實樣貌#
科學方法常被描述為「假說—驗證」,但其運作機制其實是:
- 假說不是從零碎感官資料中拼湊出來的
- 假說來自更大的故事框架所提供的想像跳躍
- 驗證也不是累積感官資料,而是基於這個更大故事去問特定問題
沒有「故事」,就沒有假說;沒有假說,就沒有真正的科學。
故事為何如此重要#
賴特主張:故事是人類生命最基本的模式之一。
故事是世界觀的核心元素#
- 不是「故事」用來說明某個抽象觀點
- 而是抽象觀點是從更基本的故事中抽離出來的
- 套用 MacIntyre 的話:「個人是從故事中抽出來的角色,行動是從故事中抽出來的瞬間」
世界觀(worldview)由四個元素構成(將在第五章詳論):
- 故事(story)
- 象徵(symbol)
- 實踐(praxis)
- 基本問題與答案(questions and answers)
神學信念與宗教信仰只是世界觀的「淺層表達」;真正深層的,是支撐它們的故事。
故事的顛覆力量#
故事比直接論辯更具威力:
- 拿單(Nathan)對大衛王說富人、窮人與小羊的比喻,激起大衛的義怒——然後揭發陷阱
- 直接命令一個人,只能改變他一天;說一個故事,卻能改變他一生
- 故事的運作如同複合隱喻(complex metaphor):把兩組觀念拉近,讓火花跳過,瞬間照亮周圍
第一世紀的猶太人正是透過重述故事來顛覆既有世界觀:
- 愛色尼派講「新約秘密開始」的故事
- 約瑟夫斯講「以色列的神倒向羅馬」的故事
- 耶穌講「葡萄園租戶導致園主之子喪命」的故事
- 早期基督徒講「神國透過耶穌開始」的故事
故事衝突的處理光譜#
當不同社群的故事相遇時:
- 直接確認:新故事自然融入既有世界觀
- 直接對抗:要接受新故事,就得放棄既有的控制故事
- 改寫故事:用第三個故事解釋為何挑戰的故事是「假的」(例如:實驗失敗 → 一定有意外變數)
- 修正或顛覆:介於兩極之間的微調
沒有「中立」或「客觀」的證明,只有這個故事比那個故事更能解釋全局的主張。
衡量標準是:
- 大綱簡潔(simplicity)
- 處理細節時的優雅(elegance)
- 涵蓋所有部分(inclusiveness)
- 對直接主題之外的事物也能說明(fruitfulness)
結論:放下「客觀 vs. 主觀」的二分#
若有人讀到「客觀 vs. 主觀的二分必須拋棄」就立刻想:「所以沒有客觀知識了?」——這正好顯示實證主義在我們文化中根植多深,就在它的擁護者已經放棄它的當下。
賴特的替代用語:
- 「公共」(public)vs.「私人」(private)知識
- 這不威脅知識的公共性,反而因為有具體的人在認識,使其公共性更被穩固
認識作為一種「關係性」的活動#
- 從基督教世界觀來看:人是按神的形象造的,受託在受造界中作智慧的管家
- 認識 = 與所認識者的關係
- 認識作為管家身分,甚至可以是一種愛
- 若濫用,知識也可以變成它們的反面
批判實在論的最終陳述#
- 是一種關係性認識論,不是抽離式認識論
- 故事既是世界觀內部的鞏固機制,也是世界觀彼此挑戰的工具
- 同時保留客觀者所要的「外在知識的真實性」與主觀者所要的「知者的參與性」
賴特承認:用實證主義的方式為一個非實證主義的認識論辯護,是自我矛盾的。
唯一可行的論證是「布丁好不好吃,吃了才知道」——透過這套認識論在文學、歷史、神學中的實際運用,看它能不能比競爭對手解釋更多現象。
接下來的章節,就是把這個故事繼續講下去:用這套批判實在論,分別處理文學(第三章)、歷史(第四章)、神學(第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