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塊飽受爭奪的「地」#
賴特以一個生動的類比開場:
- 以色列地:面積不大,卻是四千年來平均每四十四年就有軍隊行軍經過的兵家必爭之地
- 新約:篇幅不大(一兩天就可讀完),卻是各種神學、哲學、政治、敬虔陣營反覆交戰的戰場
「許多曾經美麗的地方,已被尋找希臘字根、急就章講道、政治口號的注經者踩踏得不成樣子。然而它依然是一本充滿溫柔與莊嚴、淚水與笑聲的有力之書。」
賴特拒絕把新約圍進任何單一陣營的「聖域」。這本書應該是「萬民禱告的殿」(a house of prayer for all the nations),但歷代陣營卻不斷想將它據為己有。
兩大陣營的對峙#
賴特觀察到:兩百年來,搶佔新約這塊「地」的主要有兩派。
學術派(歷史—批判)#
- 一兩個世紀前奪得權力,佔據各大學講座與出版社
- 主張新約必須以徹底歷史化的方式閱讀,不應承擔「神學規範性」的負擔
- 風險:建立起冷峻的「砲台」,凌駕並蔑視前代的單純讀經傳統
虔誠派(前批判)#
- 視新約為一本「魔法書」,意義由當代某群體的屬靈傳統決定
- 在基督新教基要主義最為明顯,但不限於此
- 把新約變成禮儀片段或靈修糖果,只供靈魂滋養,不供心智延展
- 以個人敬虔的石頭築起壁壘,傳頌學界的「暴行故事」
兩派皆有道理,但兩派也都是捍衛十八世紀以後的偏執立場:一方是後啟蒙的理性主義,一方是反啟蒙的超自然主義。雙方都需要承認還有其他可能。
四種閱讀方式#
賴特以「兇惡園戶的比喻」(馬可福音 12 章)為例,呈現新約閱讀史上的四種典型:
1. 前批判式閱讀(pre-critical)#
- 假設聖經是神諭,在禱告中聆聽
- 把自己讀進故事——或為園戶(需要悔改),或為被棄的先知
- 問題:忽略歷史脈絡,未整合神學整體,未反省自身預設
2. 歷史—批判式閱讀(historical-critical)#
從啟蒙運動以降,提出三層問題:
- 歷史耶穌層:耶穌真的講過這比喻嗎?當時有類似故事嗎?
- 早期教會層:教會如何使用?是否為了回應猶太人拒絕福音而重述?
- 編修者層:福音書作者如何安置、改寫此故事?
這三層分別對應歷史批判、形式—來源批判、編修批判。
賴特認為這些問題對嚴肅讀經不可或缺,但本身仍不夠完整。
3. 神學式閱讀(theological)#
由 Bultmann 主導發展,問:
- 此比喻底層的神學是什麼?
- 「兒子」隱含怎樣的基督論?
- 它在馬可(或馬太、路加)整體神學中位居何處?
問題:可以巧妙地迴避歷史與權威問題,把「規範性」相對化為「某福音書的神學特色」。
4. 後現代式閱讀(postmodern)#
- 拒絕前批判敬虔,也拒絕啟蒙的歷史化
- 把焦點轉向讀者本身:我在閱讀時帶入什麼?我又被改變了什麼?
- 問題:我可能發現了「我自己」,但我原本是想認識神、耶穌與初代教會。是否要全然放棄這些目標?
為何不能單靠歷史或單靠神學#
賴特拒絕把歷史與神學分家:
- 「歷史」常被視為公共領域的任務,任何人皆可投入
- 「神學」則被當成基督徒的私下遊戲,遠離公共審視
- 大學課程與圖書分類甚至把「導論」(歷史)與「神學」分成兩個學科
這道分界線並非天然存在,而是高度誤導性的。
- 研究新約神學,預設第一世紀的某些事件對後續基督教具有規範性
- 研究早期基督教歷史,不可能不掌握早期基督徒的信仰
- 兩者必須整合,雖然困難
對「早期基督教歷史」進路的批判#
這條進路的優點是公共可驗證、與當代歷史學接軌,但有重大難題:
- 資料不足:大部分一手材料就在新約本身,形成詮釋的循環
- 無止盡的假說:「大爆炸論」(純粹原始基督教逐漸混雜)、「平穩發展論」(神學直線進化)、「圖賓根論」(兩條平行路線後合流)——這些假說都缺乏足夠證據卻陰魂不散
- 實證主義的自我描述:以為可以「中立」「客觀」地做歷史,實則不可能
- 如何處理耶穌:把耶穌塞進「早期基督徒經驗」之下,把祂當「第一位基督徒」,是奇怪的做法
對「新約神學」進路的批判#
「新約神學」企圖把歷史與規範性結合,但有兩種失敗模式:
從歷史走向超時空真理(Lessing → Bultmann)#
- 認為要從新約的文化外殼中剝出超時空的真理或呼召
- 「去神話化」與「形式批判」皆屬此脈
- 問題:文化外殼根本剝不乾淨;若用「文化制約」當篩網,整本新約都會被排除
- 把耶穌降格為「初代教會宣講超時空訊息的人」
聖經神學運動(Biblical Theology, 1950s–60s)#
- 不認為新約是超時空真理的見證,而是創造主神在歷史中大能作為的見證
- 問題:未能清楚指出哪些事件算為啟示,也未充分回應 sola scriptura(唯獨聖經)對文本本身的權威定位
- 又往往須仰賴「正典中的正典」(canon within the canon)——通常是保羅——而這背後的選擇標準本身有強烈主觀性
處理耶穌的尷尬#
「新約神學」最大的難題是:耶穌不在其中。
嚴格說來,「新約神學」只包含新約作者關於耶穌的信念,不包含耶穌自己的教導。Bultmann 在《新約神學》開卷即言:「耶穌的訊息是新約神學的前提,而非新約神學的一部分。」
賴特認為這恰恰反過來顯示:「新約神學」若無法容納耶穌的宣講,它就不可能是新約研究的終極目標。
文學批評(literary criticism)#
二十世紀後半,新約文學批評的內涵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古典三大批判#
- 來源批判(source criticism)
- 形式批判(form criticism)
- 編修批判(redaction criticism)
這些批判方法現已被視為「modernist」的遺跡。
後現代的文學批評#
- 焦點從「歷史背後的作者」轉向「文本本身與讀者」
- 嘗試在後現代框架下完成 Bultmann 在現代框架下未完的計畫——讓文本超越時空繼續說話
- 問題:為何只讀新約而不讀《多馬福音》、《先賢箴言》或《傲慢與偏見》?又如何避免落入主觀主義?
重新發現古代修辭學#
- 學者開始研究第一世紀的修辭與書寫慣例
- 對抗一個常見的時代誤置:以為保羅或馬太的讀者跟現代讀者相似
- 這是 modernist(歷史的)方法對 postmodern 現象的補正,賴特對此表示歡迎
任務的重新陳述#
真正所需的,是一個創造性綜合:
- 前現代對文本權威的重視
- 現代對歷史與神學的堅持
- 後現代對「讀者—文本」互動的洞察
具體任務:
- 同時兼顧 Wrede 對嚴肅歷史的強調、Bultmann 對規範性神學的強調、後現代對文本與讀者的強調
- 三者皆不應宣告獨佔權,必須在更大的框架中協作
本書的結構預告#
接下來的章節將循以下脈絡推進:
- 第二部:認識論、文學理論、歷史方法、神學方法(建立工具)
- 第三部:第一世紀猶太教的歷史與世界觀重建
- 第四部:基督教第一世紀的歷史與世界觀重建
- 第五部:結論——把所有線索收束於「神」的問題
賴特承認這個任務不免帶有「循環性」,但他將在第二部論證:這是所有嚴肅歷史與認識論工作都必需的良性循環,並非惡性循環。
最後,賴特以本卷比作「進入葡萄園前的清理工作」:唯有把場地清乾淨,才能讓接下來的耶穌、保羅、福音書三卷得以正常開工。倘若兇惡園戶當初聽從園主,就不會有後來的糾紛;倘若以色列當初聽從申命記的警告,跨過約旦河時也會少很多苦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