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談的場景:管著數十億的三十多歲#
德魯肯米勒(Stanley Druckenmiller)屬於那群罕見的、操盤金額以數十億美元計的基金經理人。在小於一億美元的組合上做到 40% 報酬已經很驚人,在數十億美元的部位上做到,更幾乎難以想像。
- 接手索羅斯(George Soros)的量子基金(Quantum Fund)後三年內,平均年化報酬超過 38%,當時管理規模約在 20 至 35 億美元之間。
- 自己 1980 年創立的 Duquesne Capital Management,自 1986 年改用現有彈性策略後,年化報酬達 45%。
- 受訪時他三十多歲——施瓦格相當意外。
從匹茲堡銀行到自己開店#
德魯肯米勒的職涯啟蒙近乎傳奇:
- 經濟學研究所讀到一半因「太量化、不接地氣」而休學,去匹茲堡國民銀行(Pittsburgh National Bank)當儲訓員。
- 信託部門打電話說:「聽說你念過密西根大學?沒有 MBA 嗎?太好了,馬上來,我們錄用你。」
- 在投資總監 Speros Drelles 底下做銀行與化工股分析師。Drelles 古怪但極有教學熱情,是德魯肯米勒最重要的啟蒙者。
二十五歲那年,Drelles 跳過所有資深 MBA 把他升為股票研究主管,理由很經典:
「跟派十八歲少年上戰場的道理一樣——他們笨到不知道該躲。
小型股已經熊市十年了,下個十年會出現一個流動性驅動的大牛市。我滿身傷痕,你還沒有。我們會是好搭檔,因為你太蠢、太嫩,會什麼都想買。」
第一個重要教訓:拋棄「分析所有基本面」的迷思#
德魯肯米勒最早做的銀行業研究報告涵蓋一切細節,自己頗為得意。Drelles 翻完只說一句:「這沒用。是什麼讓股票漲跌?」
從此他改變分析方式:
- 不再列舉所有基本面,而是找出哪些變數和股價變動高度相關。
- 銀行股看的是盈餘;化工股則看產能——理想買點是大量產能離開產業而需求即將回升時,而理想賣點是新廠擴張公告滿天飛時(不是盈餘下滑時,因為市場會提前兩三年反映)。
- 在 Drelles 影響下,他也接受技術分析(technical analysis),把它當成判斷漲跌的另一個有效工具。
從交易所學到的痛:1981 年的爆倉#
1981 年中,他極度看空股市,把部位降到 50% 現金——「在當時我已經覺得這很激進了」——結果 Q3 還是虧了 12%。
教訓:如果你對市場有極度信念,就不要只走半步。
這之後他改變哲學:再遇到那麼確信的看空時,直接 100% 現金。
更慘的還在後頭:
- 1982 年顧問客戶 Drysdale 倒掉,月收入頓失。
- 他把公司全部約 5 萬美元自有資金 all-in 國庫券期貨(T-bill futures)押注利率下跌,四天內賠光。
- 諷刺的是,不到一週後利率就到了整個循環的最高點。
「就算你看對了市場方向,過度槓桿(excessive leverage)一樣可以讓你輸掉所有東西。」
這也是「你越是非贏不可,就越贏不了」的經典示範——絕望中的交易,市場通常不會手下留情。
最後是一位前客戶以 15 萬美元換了公司 25% 股權,把他從財務懸崖救回來;一個月後牛市開啟,公司資產一年內衝到 4,000 萬美元。
1987 年:兩個月內從天堂到地獄再回到天堂#
這段故事是德魯肯米勒整個職涯最戲劇性的:
- 1987 上半年看多,旗下五檔基金漲幅介於 40% 到 85%。
- 6 月轉空,理由是估值極端、Fed 連月緊縮、技術面廣度(breadth)衰退——市場上漲集中在大型股,整體呈現噴出走勢(blow-off)。
- 撐過兩個月逆勢期,到 10 月 16 日(週五),道瓊已從 2,700 多點跌到 2,200 附近,他先前的空單轉為大賺。
接著他做出生涯「最悲劇的錯誤」:
- 看到 2,200 附近有 1986 年累積的支撐區。
- 在 10 月 16 日週五下午,從淨空翻成 130% 槓桿做多——隔週一就是黑色星期一。
那個週五傍晚發生兩件事讓他在週末就知道完蛋:
- 索羅斯給他看 Paul Tudor Jones 的研究——歷史上拋物線型上漲被打破後,常出現崩跌;且 1987 走勢和 1929 高度相似。
- 他幫 Jack Dreyfus 完成的研究剛好在當天交件,數據顯示 7 月後 S&P 期貨投機者已從淨空轉為大幅淨多,而 Dreyfus 早在兩個月前就因「橋牌桌上人人在炫耀股市賺錢」聯想到 1929 而已先做空 S&P 期貨對沖。
黑色星期一開盤後,他在第一個小時內清掉所有多單,再翻空。
結果他那個月不僅沒虧,還小賺。
「遇到自己錯了,立刻反應」——這比一開始押對方向更難,但這正是頂尖交易者的特徵。
加入索羅斯:剛開始很顛簸#
離開 Dreyfus 加入索羅斯後,前六個月並不順:
- 兩人哲學接近,但風格節奏對不上。被「世上最偉大的投資家」一個建議,自己就被打亂節拍。
- 1989 年 8 月,索羅斯擅自賣掉一筆他重倉的債券部位,雙方第一次徹底攤牌。
- 真正的解方是:索羅斯為了東歐與蘇聯的轉型工作而長期離開辦公室——「就算他想插手也沒辦法」。
招牌交易:柏林圍牆倒塌與德國馬克#
德魯肯米勒形容這是他「最有把握的一筆」:
- 柏林圍牆倒塌時市場第一反應是賣德國馬克(Deutsche mark),擔心統一帶來赤字。
- 他基於索羅斯《金融煉金術》(The Alchemy of Finance)一書中的論點:擴張性財政政策 + 緊縮性貨幣政策 = 貨幣升值——1981–84 美元就是經典案例。
- 當時西德要靠擴張財政重建東德,而德意志聯邦銀行(Bundesbank)絕不容忍通膨——條件完全吻合。
他在幾天內建立 20 億美元的多頭部位,順利完成。
在大家恐慌賣的時候建大部位,往往執行成本最低。
從索羅斯學到的:當豬的勇氣#
被問到從索羅斯身上學到什麼,他舉了幾件事:
- 早期他看空美元,建了 10 億美元的空單覺得很不錯。索羅斯走進辦公室問:「你管這叫部位?」叫他翻倍——結果走勢延伸更遠。
- 1985 年廣場協議(Plaza Accord)後其他交易員賺了大錢急著獲利了結,索羅斯衝出來說「全停手,這些部位我接過去」——因為政府剛告訴他美元未來一年要跌,為什麼不當豬,再多買日圓?
- 索羅斯也是他見過「最會認賠的人」——一筆不對就走,他相信自己還有別的機會。
「重要的不是你對或錯,而是你對的時候賺了多少、錯的時候虧了多少。」
索羅斯唯一幾次罵他,都是在他「確實看對了卻沒把機會放大」。
「當豬要有勇氣(It takes courage to be a pig)。」
績效哲學:先保本,再打全壘打#
被問為何長期績效遠優於同業,他歸納為:
- 資本保全 + 全壘打:年初就賺了 30–40% 的人多半「定盤」、年底前不再進攻;他相反,「賺到了就有資格更積極」——在賺得多的年度試著去衝百分百。
- 把那種「接近百分百」的年度串幾個起來,加上避開虧損年,就能拉出超群的長期報酬。
風格與信念#
從訪談中可以歸納幾個重點:
- 估值(valuation)不能用來抓進出場時機:他用流動性(liquidity)和技術分析來判斷時機,估值只用來估「一旦反轉能走多遠」。
- 流動性是觸媒(catalyst)——希望技術分析能率先反映出來。
- 彈性是核心優勢:可多可空,可在股、債、匯之間切換——「西洋棋的皇后能朝任何方向走,比只能直前的兵厲害得多」。
- 沒有理由總是滿手股票:如果預期熊市,就應該全現金甚至淨空。
施瓦格的觀察#
兩個值得記下的核心訊息:
- 發現自己錯了,立刻反應——德魯肯米勒在 1987 年崩盤前一天才把空翻多再開槓桿,能在當月還賺錢,靠的不是預測,是反應速度。
- 再厲害的人也會犯重大錯誤——能否「不為失敗辯護、立刻認錯」,是頂尖與一般交易者的真正分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