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談的場景:到處都是報價螢幕的家#
Lipschutz 是長期保持公開匿名的頂尖交易者,這次訪談是他離開所羅門、自立 Rowayton Capital Management 後才願意露面的少數場合。
施瓦格描述他的公寓:
- 客廳的大電視就是外匯報價終端機。
- 辦公室、廚房、床邊都有報價螢幕——他能在睡覺時翻身查價,並且常常真的這麼做(因為市場最活躍的時段往往發生在美國的夜間)。
- 連浴室也擺了一個站立高度的螢幕。
這個人對交易的「沉迷」是真實存在的——但同時,他外表看起來極為放鬆,若不是偶爾下單你根本不會察覺他正在盯盤。
從建築系跨進交易室#
Lipschutz 的人生原本是另一條軌道:
- 他在康乃爾(Cornell)唸建築系,後來同時拿了建築與 MBA 雙學位。
- 大學時祖母過世留給他一筆 100 檔股票、總值 12,000 美元的小組合,他清算後當作風險資金。
- 他開始花越來越多時間在股市上,並非「對建築失去熱情」,而是「對交易越來越著迷」。
- 建築業學徒制冗長(執照前要三年實習,再多年描圖才能掌控設計)——這加速了他的轉向。
1981 年暑假,他在所羅門得到實習機會。面試他的 Sidney Gold 用一連串「你最近在交易什麼股票?它從哪裡突破上來?再之前呢?」式的快問逼測,最後 Sidney 直接說:「我要你來我這。」
大學裡的「紙上交易課」中,Lipschutz 把虛擬的 10 萬美元做到 2,900 萬美元——雖然規則有缺陷(沒有合理的槓桿限制),但已經顯現出他對價格行為的天分。
所羅門的文化#
談所羅門,他講的是「文化」而不是技術:
- 所羅門幾乎全部都是自營交易(proprietary trading),由幾位個性強烈、charismatic 的人物經營。
- 「他們是用自己的錢下注的街頭鬥士,真正理解什麼叫『承擔風險』。」
- 重點是個人特質、膽識、洞察力,以及不容懷疑的誠信。
- 主席 John Gutfreund 把辦公桌設在交易大廳,他說自己九年裡沒坐過離 Gutfreund 超過 20 英尺的位置。
施瓦格收錄了 Lipschutz 與 Gutfreund 互動的兩個有名的小故事:
- 第一次:Gutfreund 問他「法郎(the franc)收在哪裡?」——他反問:「哪一個,瑞郎還是法郎?」
- 一年後幾乎一模一樣的場景,Gutfreund 又問同樣問題,他又問哪一個。Gutfreund 面不改色地說:「比利時法郎。」
這個故事告訴我們,所羅門高層連一個訓練生的名字都記得,並且會很有耐性地測試他們。
個人帳戶的崩盤:Granville Reversal#
Lipschutz 主動提起一段他的私人帳戶往事:
- 從祖母遺贈的 12,000 美元起家,四到五年內滾到約 25 萬美元。
- 1982 年 9 月 23 日「Granville 反轉日」——道指當天從 -30 點翻為 +20 點,是熊市的底部。
- 當時他極度看空、滿手 put 而且一路向下加碼。週一就虧掉大半,週三帳戶幾乎清零。
對這場崩盤他並沒有自我懷疑,他把它當作「一個重大錯誤」處理。但這個經驗扎扎實實改變了他對風險控制的觀念。
風險控制(risk control)的幾個元素:
- 永遠清楚知道自己現在的曝險。
- 不要把資金集中在一筆大交易,或一群高度相關的交易上。
- 隨時用「現在」而不是「進場時」的角度去評估風險/報酬。
「我只是用市場的錢在玩」——他說這是他聽過最荒謬的說法。
從這件事之後他再也沒交易自己的帳戶——薪水全進政府公債貨幣市場帳戶(為了再加一層安全)。
偉大交易(一):1985 年 G-7 與費城選擇權#
當時他正在薩丁尼亞(Sardinia)度假,對 G-7 會議幾乎一無所知,事後才從倫敦同事口中得知這件事可能改變美元走勢的「政策聲明」(後人稱「Plaza Accord」)。
那天他做的事:
- 助手 Andy Krieger 雖然發燒在家請病假,仍然透過電話開著三條線(薩丁尼亞 → Andy 家 → 紐西蘭銀行 + 費城 + 即期外匯經紀人)。
- Andy 在紐西蘭低流動性的早盤,連續以低於週五收盤六個大數的價格賣出 6,000 萬美元。
- 那天他們賺了 600 萬美元,超過全年獲利的 25%。
這個故事傳達的訊息:真正關鍵的時刻,是有人有膽量、有準備、能搭上唯一可成交的市場。
偉大交易(二):日圓選擇權的撲克牌局#
1987 年,他建了一個極大規模的日圓 bull call spread:
- 買進 23,000 口日圓 54 call,賣出 23,000 口 55 call。
- 若到期落在價內,每邊曝險近 8 億美元。
- 對手只有一家市場造市商,位置與他相反,雙方規模都遠大於市場其他玩家。
這筆交易的核心風險:到期日價格如果剛好落在 54 ~ 55 之間,他可能會被迫變成單邊大量持倉、且必須過週末。雙方都不知道對方有沒有事先對沖。
- 收盤價落在 55 緊鄰一個 tick。
- 週五下午對手在現貨市場買日圓——「露了底」,等於告訴他們對手既沒對沖、也不打算行使 55 call。
- 他選擇不對沖,留下淨多頭部位。週末美元對日圓大跌,他的獲利再爆增。
- 最終獲利約 2,000 萬美元。
對 Lipschutz 來說,這筆交易最棒的不是 2,000 萬美元,而是週五下午那場「心理棋局」——讀對手的下注、虛實、退場時機。
偉大交易(三):嚇到他的那一筆#
他承認職涯中真正讓他「害怕」的只有一次。
1988 年秋天,外匯市場低波動:
- 他空美元、約 30 億美元對 D-mark。
- 戈巴契夫在聯合國演講,市場解讀為美國也可能裁軍 → 對美元利多。
- 紐約下午盤流動性差。8 分鐘內,美元上漲 1%,等於 3,000 萬美元的損失。
- 他試著賣 3 億美元壓住市場,市場直接吃掉並繼續走強。
他走向所羅門總裁 Tom Strauss 報告:「我空美元,誤判了流動性,撐不住,也買不回來。」——「目前虧 7,000 萬到 9,000 萬美元。」Strauss 一句指責的話也沒有,只問:「我們現在打算怎麼辦?」(用的是 we,不是 you。)
教訓不是「市場會逆向」——這誰都會碰到——
而是「我把自己放進一個失去控制的處境」。
真正可怕的,是 錯估流動性,而不是錯估方向。
到東京開盤時美元已經回落,他延後減倉計畫,最終全天損失 18 百萬美元——在當下竟像「重大勝利」。
「比起好部位,我從爛部位裡操作得更好。」
大多數人會在東京開盤鬆一口氣立刻砍倉;他選擇按市場邏輯而非情緒做出決定。
操作風格與信念#
從散落的對話中,可以歸納 Lipschutz 的幾個核心特徵:
- 基本面導向:「我不靠夢想或謠言交易。我是基本面交易者,會試著找出市場現在在 focus 什麼變數。」
- 市場焦點是動態的:今天市場可能盯利差,明天就盯資本利得潛力——這兩者方向常常相反。
- 與大量參與者交談:他從持續和許多市場參與者談話中,校準「市場現在 focus 什麼」。
- scale in / scale out:幾乎所有交易都分批進出,不追求「全對」,避免「全錯」。
- 錯過機會 = 站錯邊:他寧願掛接近市價的單也要進,但不一定要追到極端。
「不出錯文化」的小故事#
被問到 Merrill Lynch 怎麼編列「back-office 錯誤」預算時,他回答「零」。對方無法置信:「你不可能沒有後台錯誤吧?」他答:
「我們不會出錯。只要 fail-safe 措施做得夠多,就不會出錯。」
這種強硬的紀律態度,後來只在費城選擇權 specialist 報錯價那次主動破例——他原本可以靠對方的錯價賺一大筆,但因為那家公司倒掉會傷害剛起步的選擇權市場,最終只留下前 50 口、其餘全部撤單。這是一個基於長遠利益的策略決策,而非心軟。
如果沒有酬勞,他還會做嗎?#
訪談尾聲他說:
「絕對會。我 36 歲,幾乎覺得自己從來沒在『工作』。我有時候很難相信自己只是在玩一場精緻的遊戲,就賺到這麼多錢。」
施瓦格的觀察:
多數頂尖交易者把市場視為一場奇妙的「遊戲」,而不是一份「工作」——這是反覆出現的主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