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意料，正是人之為人的本質#

我們為何在嬰兒出生時感到喜悅？養育孩子帶來無盡的勞務與自由的喪失，研究甚至顯示，父母並不比單身者更快樂。然而每一次出生都是一個全新的開始，為世界帶來一股新的力量，去增添愛、去讓事情變得更好。

本章的核心命題在於：人具有「行動」（act）的能力，能做出真正自由、無法被預測的抉擇。作者藉此挑戰一種流行的「聰明」看法——認為人不過是環境與時代的產物，世上沒有真正偉大的人，只有讓人得以發光的幸運處境。

• 聖奧古斯丁（Saint Augustine）說：「為了讓開端存在，人被造了。」
• 哲學家漢娜．鄂蘭（Hannah Arendt）由此延伸：新事物的出現總是逆著統計法則的壓倒性機率而生，因此「新」總是以奇蹟的面貌登場。
• 動物只能依循被設定的求生本能行動，但人能超越自身的生物需求，甚至像蘇格拉底（Socrates）選擇飲下毒堇汁那樣，違逆求生本能而行動。

鄂蘭指出：人有行動的能力，意味著「可以期待他做出意料之外的事」。

因為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每一次出生，都有某種獨特的新事物進入世界。

意料之外的故事#

• 喬安娜．赫林（Joanne Herring）：五十歲時是德州的社交名媛，過著養尊處優、舉辦奢華派對的生活。一趟暗中越境的阿富汗之行讓她目睹蘇聯入侵的暴行，徹底改變了她的人生。
• 她說服了綽號「好時光查理」、以酗酒與風流聞名的眾議員**查爾斯．威爾森（Charles Wilson）**親訪阿富汗難民營。威爾森因此推動軍援阿富汗反抗軍，最終助其將蘇聯狼狽逐出。
• 一名社交名媛與一名花花公子政客，竟成了改變歷史走向的關鍵人物（後來拍成電影《蓋世奇才》Charlie Wilson’s War）。

作者藉此追問：如果這樣的人能如此出乎意料地成為改變的工具，為什麼你我做不到？「平均人」身上沒有任何東西，能阻止他做出非凡之事。

案例一：雷．克洛克與麥當勞#

作者用兩位商業成功者的生平來檢驗「環境決定論」。第一位是雷．克洛克（Ray Kroc）——麥當勞（McDonald’s）的締造者。

故事從一段意外的婚姻切入：克洛克的第二任妻子**喬妮（Joni，即 Joan B. Kroc）**在他過世後，於六、七十歲時將龐大財富大量捐出——資助和平研究所、核裁軍、臨終關懷院、收容所、愛滋研究與災難救助。

• 她在臨終時將遺產大部分（約 15 億美元）捐給救世軍（Salvation Army），是美國史上對單一慈善機構最大的一筆捐款，用以在全國興建 30 座社區中心。
• 她另留 2 億美元 給美國公共廣播電台（NPR），是該機構史上最大遺贈。

而這些錢的源頭，正是那位在餐廳裡與她相遇的奶昔機推銷員——雷．克洛克。

「自我成就的個人」是迷思嗎？#

克洛克常被勵志作家當作「白手起家」的範例。但 2008 年，麥爾坎．葛拉威爾（Malcolm Gladwell） 在《異數》（Outliers: The Story of Success）中提出相反結論：

葛拉威爾主張：「成功者並非單打獨鬥。他們從哪裡來很重要。他們是特定地點與環境的產物。」

葛拉威爾的論點可歸納為：

• 成功多半是他人創造的一連串機會，當事人只是有眼光抓住它。
• 成功者通常從小擁有更多資源，以及懂得教導社交技巧與進取心的父母。
• 文化遺產（cultural legacy）深植於人——例如數千年稻作農業培養出的勤奮態度。
• 運氣的角色遠比我們願意承認的更大：生於經濟蕭條或嬰兒潮，與生於繁榮期，機會天差地別。
• 結論：「成功源自優勢的穩定累積。」

那麼，連克洛克這樣的「白手起家」典範，是否也只是有利環境的產物？

克洛克的成功來源：環境論能解釋多少？#

作者承認葛拉威爾說對了一部分：

• 支持的家庭：父母並未阻止他在學時開唱片行、學鋼琴（日後當推銷員時靠彈琴賺外快）。
• 文化遺產：波希米亞（Bohemia）祖先的農民血統帶給他「人各自創造自己的幸福、為自己的問題負責」的信念；祖母對清潔近乎執著的習慣，日後化為麥當勞「閃亮廚房、潔淨停車場」這個早期成功的關鍵。
• 幸運的世代：1902 年出生，他錯過了 1890 年代蕭條、太年輕而未上一戰戰場、又在繁榮的 1920 年代成年。

但作者立刻反駁葛拉威爾「非凡之人獲得非凡機會」的說法：

• 克洛克得到的機會，與同時代數百萬美國男孩並無二致。
• 他的童年與青少年期最顯著的特徵，其實是普通（normality）。相較於祖輩他確實機會更多，但相較於同代人，並不出色。

從紙杯到奶昔機，再到麥當勞#

• 17 歲離校後，他賣絲帶、彈鋼琴，後進入 Lily-Tulip 紙杯公司當推銷員，一待 17 年，做到業務主管。
• 35 歲時他想轉做「多功能奶昔機」（Multimixer）的全國代理，妻子艾瑟（Ethel）反對：「你都 35 歲了，還要像 20 歲一樣從頭來過？」他仍堅持下去。
• 52 歲那年，他飛到加州聖貝納迪諾（San Bernardino），拜訪用了八台奶昔機的麥當勞兄弟（Mac 與 Dick McDonald），被他們乾淨、快速、便宜（15 美分）的漢堡系統震撼。
• 當兄弟說「我們能找誰來幫忙開分店？」時，克洛克脫口而出：「嗯，找我如何？」

克洛克說：「人們驚訝我直到 52 歲才創辦麥當勞，然後一夕成名。我確實是一夜成功——只是這一夜長達 30 年。」

環境論的破口：人本身#

作者指出，正因克洛克 52 歲才找到致勝節奏，他根本算不上葛拉威爾筆下的「異數」。他真正勝出，靠的是數十年精煉的知識、技能、人脈與直覺，以及幾項葛拉威爾低估的特質：

• 對機會保持開放（openness to opportunity）：他始終相信「至今的人生只是通往真正偉大事物的學徒期」。50 歲、一身病痛，他仍深信「最好的還在前頭」。
• 願意承擔智慧型風險（willingness to risk）：他與父親路易（Louis）的決定性差別正在於此。父親屈服於妻子壓力而退縮，克洛克則在家庭壓力下仍向前。
• 熱情（passion）：他對「完美薯條」近乎宗教式的執迷，成了他走進另一段人生的那扇門。

從喬妮捐給和平研究所與救世軍的數億美元，可以一路回溯到她丈夫對一根薯條的執著。

訊息很清楚：追隨那個讓你著迷的事物，即使在別人眼中顯得膚淺或浪費時間——一旦好好發展，它能帶來別人無法想像的意義、目的與金錢。

作者建議讀者自問：

• 什麼事讓你興奮到睡不著？
• 什麼事你能花上數小時思考，別人卻覺得無聊？
• 什麼事對你顯而易見，對別人卻不然？

運氣與必然性的迷思#

歷史總讓事情看似必然。但生活不是事後諸葛，真正的成功從來不是必然的。

• 彼得．杜拉克（Peter Drucker）說：「每當你看到一家成功的企業，背後一定有人做過一個勇敢的決定。」
• 每個重大組織都能回溯到某個人生命中非常具體的「轉折點」（inflection point）——往上或往下都有可能。

作者指出葛拉威爾理論的兩大破口：

• 人會做出意料之外的事：環境論無法預測克洛克這類人的成就，因為其理論裡留不下「人本身」這個變數。
• 過度迷戀年輕：葛拉威爾認為最重要的機會出現在生命早期。危險在於，這會讓人接受「沒有早期優勢就注定平庸」。事實上，機會不會在 25 歲後乾涸。

克洛克受訓當救護車駕駛時，同連有另一名來自芝加哥的男孩——華特．迪士尼（Walt Disney）。迪士尼二十多歲就成名，克洛克卻得再等 30 年。

但克洛克沒有想「我永遠到不了迪士尼的高度，乾脆算了」，而是抱持「我箭袋裡還有箭，最好的還沒來」。

作者的核心洞見：

• 年紀越長，你越不是出身或運氣的產物，而越是自己過往決定的結果。
• 童年的機會多是被給予的，年長後的機會則多源於先前的努力。
• 哈佛大學對 1940 年級學生的縱貫研究顯示：決定成敗的不是障礙本身，而是個人「對生活的適應」（adaptation to life）——而這種回應永遠無法預測。
• 勵志講者要我們堅持，但成功是堅持加上實驗：行不通就換一個。
• 「你之所以會變成一個『結果』，唯一的可能是你把自己看成那樣。」這就是人的美好：我們不是巴夫洛夫的狗，我們選擇自己的回應。

案例二：霍華．舒茲與星巴克#

克洛克的故事在 40 年後幾乎原樣重演——霍華．舒茲（Howard Schultz） 與星巴克（Starbucks）的誕生，印證這些教訓並非克洛克獨有。

• 1980 年代初，舒茲是瑞士 Perstorp 公司旗下廚具品牌 Hammarplast 的美國經理，事業順遂。
• 他好奇西雅圖一家小公司為何大量訂購他的濾滴咖啡機，於是（如克洛克般）親自飛去查看。
• 這家四店規模的星巴克自家烘焙咖啡豆。創辦人傑瑞．鮑德溫（Jerry Baldwin）為他倒上第一杯真正的全豆現磨咖啡時，舒茲覺得「彷彿發現了一整片新大陸」——正如克洛克發現了麥當勞薯條與其他薯條的天壤之別。

舒茲的歷程與克洛克高度呼應：

• 母親如艾瑟般勸阻：「你發展得很好，別為了一家沒人聽過的小公司放棄。」
• 他花一年說服鮑德溫，對方起初拒絕擴張（「太冒險、變動太大」），他軟磨硬泡後才以行銷總監身分加入，薪水大砍，但拿到少量股權。
• 一趟米蘭（Milan）咖啡展是他的第二次頓悟：街角到處是充滿對話與香氣的咖啡館，供應他在美國從沒喝過的「拿鐵」（caffe latte）。他領悟到星巴克必須「賣咖啡體驗」，而非只賣咖啡豆。
• 老闆們仍不感興趣（「我們不做餐飲業」）。舒茲只好自立門戶開設 Il Giornale 咖啡館——他向 242 人募資，217 人直接拒絕。
• 後來星巴克求售，他靠先前的募資經驗找到投資人（條件是五年內開 100 家店）。十年後星巴克已有超過 1,300 家門市。

舒茲說：「人生是一連串的擦身而過。但我們歸功於運氣的，多半根本不是運氣，而是把握當下、為自己的未來負責；是看見別人看不見的，並不顧任何人的勸阻去追求它。」

他也立下一條規則：「如果它擄獲了你的想像，它也會擄獲別人。」

作者強調，舒茲與克洛克的成功，靠的是同樣三件事：對機會開放、願意冒險、皈依者般的熱情。前兩者是刻意磨練出來的，第三者則是「個人的奧祕」——為何我們會突然深深被某一事物吸引，無從解釋。

舒茲的家庭背景同樣毫無創業基因：父親一生做低階工作、家裡幾乎沒離開過紐約、他是家族中第一個上大學的人。但他在全錄（Xerox）當業務的歷練，為他奠定了成功的心理基礎。

與其說舒茲是家庭、地點與時代的產物，不如說：是他所創造的機構塑造了時代——一如麥當勞。

若需求未被某種服務或產品表達出來，需求就不存在；星巴克做到了這件事。

結語：人的本質是「驚奇」#

用「產物」（product）一詞來形容人，不僅錯誤，而且危險：

• 如果人真由環境決定，人生軌跡就會完全可預測——但通常並非如此。
• 我們確實低估了家庭與傳承在成功中的角色；但在矯正這點時，我們也可能低估那來自個體內在的「火花」——那燃燒的渴望、那超越自我的意志。
• J.P. Stern 評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他不信任體系。他認為把一個人或人的心靈塞進一套系統性的描述裡，是不正派的。」
• 你不可能有一套放諸四海的「成功理論」，因為該理論的對象（人）會做出意料之外的事。

你認為自己是基因、環境或處境的產物嗎？若是，這可能正在侷限你的人生，讓它比實際上更可預測。

作者最後的勉勵：

• 歷史並非民族或主導思想通往某個既定終點的宏大敘事；正如鄂蘭所言，這種觀點（包括馬克思與黑格爾）忽略了一個關鍵真理——人有「驚奇」的能力。
• 葛拉威爾認為我們被過去驅動，但正向心理學家馬汀．塞利格曼（Martin Seligman）說得對：人也「被未來牽引」（drawn by the future）。
• 沒人預期克洛克在五十多歲時會成就大事，連他妻子也不例外；舒茲不過是平民住宅區出身的孩子。然而每個人都正準備綻放。
• 由於壽命比預期更長，你很可能擁有多個能真正躍進的轉折點。

不只是你能改變自己，你還能以某種獨特的方式改變世界。對自己懷抱「意料之外」的期待。

未來，其實是一張白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