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歲，迎接下一個半世紀#

許多橡樹要等上五十年，才會在一次創造力的爆發中結出第一批數百顆的橡實。許多人也是如此：數十年間沒有大事發生，然後一切都來了。

我們習慣用「大器晚成」（late bloomers）、「起步較晚」（late starters）這樣的詞，彷彿一個人的綻放出了什麼問題或被耽擱了。但作者 湯姆．巴特勒－鮑登（Tom Butler-Bowdon） 認為這其實是同義反覆：成熟的意義就在於它在該發生的時候發生，不會更早。

• 如果說四十歲是「蓄積動能」的十年，那麼五十歲就是「全速奔馳」的階段。
• 許多人在這個階段發現自己正處於能力的巔峰：良好的健康，加上精進的技能與累積的智慧。
• 此時可以為一段職業生涯加冕，也同樣可以開啟全新的事物。

本章的核心主旨：相較於年齡，真正關鍵的是「準備好了沒」與「熱情還在不在」。

當許多人如今都能相對健康地活到九十歲，一個人在五十歲時對自己說「現在，迎接我的下一個半世紀吧」，再也不是荒謬的事。

天賦何時被喚醒，永遠無從預知#

四十八歲收到的禮物，改變了一生#

茱莉亞．瑪格麗特．卡麥隆（Julia Margaret Cameron） 出身於一個以女性美貌著稱的家族。在她的姪孫女、作家維吉尼亞．吳爾芙（Virginia Woolf）筆下，三姊妹年齡相仿，一個是「美貌」，一個是「活力」，而茱莉亞則是「才華」。在當時的社會框架裡，她機智、有創造本能又精力旺盛，卻被視為長相平庸的那一個。

• 她嫁給大她二十歲的查爾斯．海伊．卡麥隆（Charles Hay Cameron），在印度度過十年的殖民家庭女主人生活。
• 丈夫退休後全家移居英國，先後在倫敦的沙龍與懷特島（Isle of Wight）的住處「丁波拉宅邸」（Dimbola Lodge）成為文化中心，往來者包括丁尼生、白朗寧、路易斯．卡羅等名人。

某個聖誕節，獨自在家的茱莉亞收到女兒與女婿送的禮物——一台相機，卡片上寫著「媽媽，這或許能讓您在孤獨中找點樂子」。

在當時，相機是龐大昂貴、需要可觀技術才能操作的設備，沖洗照片更是難關。這份禮物非但沒有只是「找樂子」，反而在她四十八歲時徹底改變了人生。

她把煤炭間改成暗房、雞舍改成攝影棚，幾個月內就開始製作可供販售與展覽的作品，並成為倫敦攝影學會成員。

她最具代表性的，是對家人、朋友與名人近距離、緊湊構圖的肖像，拍攝對象包括達爾文、丁尼生、女演員艾倫．泰瑞（Ellen Terry）等人，其風格至今仍被模仿。文豪維克多．雨果（Victor Hugo）曾寫信讚嘆:「從沒有人能像您這樣捕捉陽光的光線。」——而最驚人的是，她直到將近五十歲才發現自己的藝術形式。

活在「安妮．普露的時代」#

安妮．普露（Annie Proulx） 的成熟同樣是自然而然。她出生於 1935 年，三十多歲才重返大學，1975 年、四十歲時放棄博士學位轉行當記者，接下來十三年寫的是各種實用主題的雜誌文章，甚至出版過教人做籬笆、做蘋果酒的非小說。

• 她的第一本小說集直到 1988 年才出版，當時她已年過五十。
• 第二本《明信片》（Postcards, 1992）贏得 PEN/Faulkner 獎。
• 真正讓她成名的是《真情快遞》（The Shipping News, 1994），銷售逾百萬冊，同時拿下普立茲小說獎與美國國家圖書獎。出版那年她近六十歲。
• 1997 年她的短篇〈斷背山〉（‘Brokeback Mountain’）刊出，2005 年改編成電影，獲八項奧斯卡提名。

普露的吸引力，恰恰在於她不年輕、活過了人生。

作者引用《天才被高估了》（Talent is Overrated）作者傑夫．柯文（Geoff Colvin）的觀點：十年可達到某領域的精熟，但這只是最低門檻；許多人要到入行近二十年才真正突飛猛進——而在第十九年「你仍在持續變好」。這也解釋了為何三十多歲就小有成就的人，往往要到五十多歲才產出更恆久的作品。

如果像普露這樣「慢火細燉」的成功能被複製成千上萬倍，社會將受益良多。她的例子不保證每位業餘者都能成名，但它提示：只要你有才華與紀律去成就它，時間可能比你以為的更站在你這邊。

沒有根基，就沒有偉大#

「現在，你要為他的腦袋動刀了」#

建築師 丹尼爾．李伯斯金（Daniel Libeskind） 是波蘭猶太難民之子，父母在二戰逃離納粹、歷經西伯利亞勞改與飢荒後輾轉生下他。母親勸他別當藝術家、去學建築:「你可以在建築裡做藝術，卻無法在藝術裡做建築，一個鉤子釣兩條魚。」

• 他取得建築學位後卻一頭栽進「建築理論」，接下來二十五年隨教職輾轉世界各地。
• 他深感創造力未被完全發揮，每次想實際蓋出設計，不是被認為無法興建就是太具衝擊性。

1998 年，五十二歲的李伯斯金贏得設計一座小型博物館（紀念死於奧斯威辛的藝術家）的競圖,這是他的第一棟實際建築。

他形容那感覺像是:「想像你受訓成為外科醫師,卻從沒拿過手術刀,而有人對你說:現在,你要為他的腦袋動刀了。」

這座建築的成功,讓他接到柏林猶太博物館的委託,從此聲名鵲起。那些花在理論的歲月並非白費——正因為填滿了理論的角色,他最終設計的建築才充滿意義,以人與其獨特歷史為念。如今他監督全球數十項重大專案,其中包括重建世貿中心的總體規劃——那是他兒時親眼看著建起的地方。

經驗的遷移：你永遠不知道它會帶你去哪裡#

阿爾弗雷德．金賽（Alfred Kinsey） 在四十多歲以前,是世界級的癭蜂（gall wasp）專家——典型的窄域學者。命運的轉折來自印第安納大學女學生請願開設一門給已婚或將婚者的課程,這任務落到了他身上。

• 學生的問題（婚前性行為對日後婚姻的影響、什麼是正常或異常）讓金賽發現:關於小昆蟲性行為的科學資料,竟比關於人類的還多。
• 他發起大規模問卷與訪談研究,1948 年、五十多歲時出版《男性性行為》(Sexual Behavior in the Human Male),意外暢銷逾五十萬冊。
• 1953 年出版《女性性行為》,他登上《時代》雜誌封面。兩書合稱「金賽報告」。

二十年間他成為人類性行為的世界權威,但若沒有多年研究一種冷門昆蟲所練就的研究能力,這一切不可能達成。

當我們成為某領域的專家,往往沒意識到自己連帶練就了多少「通用技能」,而這些技能能在截然不同的領域派上用場。

• 你現在做的什麼事,正在為你真正的榮耀鋪路?
• 哪個「額外計畫」能運用你已磨練的技能?
• 不要輕忽那些主動找上門、可能徹底改變你方向的提議——就像當年金賽被請去教性教育。
• 也要花時間做夢、沉思、玩耍。當工作變成遊戲,它會擁有驚人的力量。

在零碎的閒暇時光裡#

東一點、西一點,可以累積成偉大#

日清泡麵發明人 安藤百福（Momofuko Ando） 始終忘不了二戰後日本糧荒、人們在大阪街頭排隊買熱麵的景象,並把消除飢餓與和平劃上等號。

• 他在 1950 年代歷經財務困境,卻利用閒暇在後院小屋裡實驗麵條製作。
• 從妻子炸天婦羅得到靈感:鮮麵浸熱油後脫水成「麵磚」,再以滾水泡兩三分鐘便能復活成美味熱食。
• 1958 年、近五十歲時他完善了速食麵配方,後來又發明杯麵,並持續進辦公室創新到九十六歲。

安藤的故事可濃縮為:若你察覺到一個問題或需求,它很可能也是許多人的問題;而最該動手解決的人,正是想得最透徹的你。你擁有的時間,很可能比你以為的多。

切斯特．卡爾森與全錄影印#

切斯特．卡爾森(Chester Carlson) 在貧困中長大,大蕭條時期畢業卻找不到工作,最後進了貝爾實驗室的專利部門。他一直想當發明家,夢想一台無需昂貴髒亂化學流程就能複印文件的機器。

• 二十九歲、剛結婚、生活拮据的他,在公寓裡利用閒暇實驗,慢慢發展出後來稱為「靜電印刷術」(xerography)的技術。
• 他無法說服 IBM 等大公司,直到十年後 Haloid 公司(後來的全錄 Xerox)取得授權。
• 直到 1959 年、他五十多歲時,相對簡便的 Xerox 914 上市,徹底改變了辦公室影印。

全錄此後每年規模翻倍,即便協議只讓他分得每張影印金額的極小比例,影印的爆發仍使卡爾森致富——而謙遜的他在去世前捐出了大半財產。

碼頭工人哲學家:艾瑞克．賀佛爾#

艾瑞克．賀佛爾(Eric Hoffer) 少年時雙親過世,帶著三百美元遺產搬到加州,當了多年流動工人與淘金客。但他與眾不同:閒暇就泡公共圖書館,從蒙田讀到希特勒的《我的奮鬥》。四十多歲他在舊金山碼頭「安定」下來當裝卸工,一面持續閱讀與思考。

• 將近五十歲,他為《群眾運動聖經》(The True Believer)找到出版社。
• 該書剖析群眾運動如何塑造人心:精神的飢渴或自尊的匱乏,如何讓人拋棄舊我以投入看似更宏大的事物。
• 它成為社會學經典,並在今日的恐怖主義語境下找到新讀者。

賀佛爾證明了:我們的本職工作並不能定義我們,閒暇的閱讀與思考真的能累積成大事。

倘若他走了傳統的學術之路,或許永遠不會有那麼多自由時間去博覽群書、發展自己的思想。若你曾哀嘆機會匱乏,不妨想想他這樣的人——在看似受限的處境裡,依然成就了大事。

那些等待著作者的書#

看似遙遙無期,但時候終會到來#

世上充滿未出版的小說手稿,而老實說,大多數本該維持那樣。在這個號稱以創意立足的領域裡,要說出真正原創、真正滿足讀者未被滿足之需的東西,其實非常困難。

布萊斯．柯特尼(Bryce Courtenay) 1933 年生於南非,自幼在孤兒院飽受霸凌。後來他到倫敦學新聞,再移居雪梨,從廣告業的初級文案在五年內升上大型代理商的創意總監。

• 他從未想以廣告為業,但么子達蒙(Damon)患有血友病,加上兩個孩子,家庭需要他賺進的每一分錢。
• 於是他用三十、四十直到五十歲,爬著一道他並不想爬的階梯。

達蒙因受愛滋汙染的輸血在二十四歲過世時,柯特尼五十五歲。此時其他孩子已長大,他終於開始他自認的真正使命:寫作。十二個月內他寫出一部長篇小說——1989 年出版的《一的力量》(The Power of One),成為暢銷書,1992 年改編成好萊塢電影,銷量逾七百萬冊。

對柯特尼這樣的人而言,與其說「他等到五十五歲才寫出他的偉大作品」,不如說「這本書等到他五十五歲才被寫出來」。

若《一的力量》在他四十歲時就寫成,那會是另一本書,而且很可能沒這麼好。它又等了十五年才誕生,憑著作者積蓄已久的能量,只花一年就完美落於紙上。

萊昂內爾．施萊弗:外人,而非「異數」#

萊昂內爾．施萊弗(Lionel Shriver) 在 2005 年、苦熬二十年後,以《凱文怎麼了》(We Need to Talk About Kevin)贏得橘子獎(Orange Prize)。

• 這是她第七本出版的小說,曾被三十家出版社退稿,連她的經紀人都不喜歡。
• 此前她寫了半打小說、有些評價不錯,卻都賣得不好,只能靠替《經濟學人》寫稿維生。
• 在倫敦文學圈,她完全是個外人——受邀參加新書發表會時「沒人理我,我最後都跟外燴人員待在一起,然後偷偷溜回家」。四十七歲的她前景黯淡。

她坦言一度想放棄:「我不是一夜成名……我太累了,什麼都沒回收到。」但贏得橘子獎後,再也回不到默默無聞的境地。

施萊弗並非麥爾坎．葛拉威爾(Malcolm Gladwell)所說、年紀輕輕就遠超群倫的「異數」(outlier)。

大多數成功者不是異數,他們往往像施萊弗一樣是「外人」(outsiders)。從她離開學校到三十年後得獎,她做過外燴、教過補救英文、住過奈洛比、貝爾法斯特、以色列、泰國與倫敦。她只是不停地埋頭苦幹,終於走到了某處。

她說:「四十八歲還在當一個渴望者,真的很丟臉。」——的確如此,但只要你相信自己的作品有價值,就得繼續走下去。勵志大師愛說「堅持必有回報」,但在藝術世界裡,作品能否、如何被認可,並無定數。唯一確定的是:那些真正「突破」的人,一路上都找不到捷徑。

施萊弗在突破前夕,心智是分裂的:一方面仍埋頭苦幹、渴望認可、相信自己能拿下大獎;另一方面又被長年的不被看見擊垮、瀕臨放棄。

邱吉爾名言「絕不,絕不,絕不,絕不放棄」太容易被用在飯後致詞或更衣室喊話,但現實是,多數人無法在日常的磨難中持續維持那種態度。我們其實能近乎同時懷抱這兩種情緒——我們為某個結果守著的那簇火苗或許很小,卻彷彿不講道理地把它持續點亮。而我們也應當如此。

最後的省思#

• 卡麥隆原可順從時代的習俗,當個不起眼的維多利亞妻子與母親。
• 柯特尼原可安於成功高管的桂冠。
• 普露與施萊弗原可因在文學界毫無存在感而徹底放棄寫作。
• 安藤百福與卡爾森原可把自己的點子斥為瘋狂的夢或無用的嗜好。

但他們每一個人都對自己說:「我有真實的東西可以給出去。」並決定持之以恆。

許多人確實會經歷某種「中年的魔力」,但它往往是在合理期待一再被壓垮多年之後才到來。

當下,環境常顯得阻礙我們追求真正想要的;唯有事後回望,才看見它們其實強化了我們,或提供了通往真正成功所需的恰當條件與時機。

當你對自己進展的速度感到恐懼或懷疑時,請記得這些故事——想想那棵橡樹,在初次發芽數十年後,靜靜等待、蓄積能量,只為夏日一場橡實的爆發。

還有更多……#

更多在中年之後才綻放的例子:

• 亨利．史坦威(Henry Steinway) 手工打造了 492 架鋼琴後,五十六歲才創立自己的公司,打造著名鋼琴品牌。
• 弗里茲．波爾斯(Fritz Perls),完形治療先驅,三十二歲還與母親同住,五十多歲才自立門戶。
• 里奧．史特恩巴赫(Leo Sternbach) 五十一歲發明了煩寧(Valium),工作到九十五歲;諾曼．布勞格(Norman Borlaug) 五十六歲以高產穀物拯救十億人而獲諾貝爾獎。
• 喬叟(Chaucer) 在五十四至六十一歲間寫下《坎特伯雷故事集》;理查．亞當斯(Richard Adams) 五十二歲才出版《瓦特希普高原》(Watership Down)。
• 達文西(Leonardo da Vinci) 五十多歲才開始畫《蒙娜麗莎》;達爾文(Charles Darwin) 五十歲匆匆寫出《物種起源》;亞當．斯密(Adam Smith) 五十三歲才出版《國富論》。
• 約翰．史都華．彌爾(John Stuart Mill) 五十三歲才寫出最著名的《論自由》;康德(Immanuel Kant) 四十六歲才當上哲學教授,經歷「沉默的十年」自我重整後,五十七歲在靈感爆發中數月內寫成《純粹理性批判》。
• 哲學家 瑪麗．米德利(Mary Midgley) 五十九歲才出版第一本書,她說:「我五十歲前一本書都沒寫,而我非常慶幸,因為在那之前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 森泰吉郎(Taikichiro Mori) 五十五歲才從經濟學教授轉行當地產開發商,過世時是世界首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