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一本舊書談起#

希勒(Robert J. Shiller)在密西根大學就讀大學二年級時,歷史教授指定他閱讀艾倫(Frederick Lewis Allen)於 1931 年出版的暢銷書《Only Yesterday: An Informal History of the 1920s》。這本書描繪了 1929 年股市崩盤前夕「咆哮的二〇年代」(Roaring Twenties)狂熱的投機氣氛,也同時照亮了 1930 年代大蕭條(Great Depression)的成因。

艾倫在書中引述了當時人們晚餐桌上交換的暴富傳說:

  • 一位年輕銀行家把全部資本投入 Niles-Bement-Pond,從此一輩子衣食無憂
  • 一位寡婦靠 Kennecott 的獲利買下大型鄉間別墅
  • 成千上萬人連所投資公司的本業都不清楚,就跟進下注,例如把 Seaboard Air Line(其實是鐵路公司)誤當成航空股買進

這類故事一再被重述,幾乎無人能忽視。照理說最聰明的人應該看得出致富沒那麼容易,但反向的敘事——提醒大家別被快速致富的騙局迷惑——顯然並不具傳染力。

希勒由此開始相信:股市與經濟的軌跡,乃至大蕭條的爆發,必然與當時流傳的故事、誤解與更廣泛的敘事緊密相繫。 然而經濟學家從未認真對待艾倫的書,敘事的傳染也從未進入他們的數學模型。這種傳染正是「敘事經濟學」(narrative economics)的核心。

敘事的流行病學視角#

成功投資人的故事如同流行病般「瘋傳」(go viral),透過口耳相傳、晚餐聚會、電話、廣播、書籍與新聞媒體擴散出去。

  • 根據 ProQuest 新聞資料庫,「go viral」一詞在 2009 年左右才首次以流行病意象出現在報紙上,起初多與網路故事相關
  • Google Ngrams 顯示書籍中也有類似軌跡
  • 「trending now」等同義詞自 2009 年後同樣「瘋傳」

網路上的瀏覽數、按讚數等顯眼統計放大了這些流行病。「going viral」與「trending now」刻劃的是感染曲線上升段,大眾卻較少關注「遺忘」——也就是感染曲線的下降段。但對經濟敘事而言,下降段同樣是行為改變的重要成因。

若要理解經濟變化,就必須把敘事的傳染納入經濟理論。忽視流行敘事,等於對經濟行為背後一個真實、可感、重要的機制視而不見。醫學長期以流行病學模型預測疾病擴散,這些方法比純統計更有預測力,也正是經濟學可以借鏡之處。

敘事經濟學:這個詞的由來#

「敘事經濟學」一詞並非全新。Palgrave 的《政治經濟學辭典》(1894)就曾短暫提及,當時似乎指研究者自行陳述歷史事件的方法。希勒的用法則不同,他關注:

  1. 以故事為形式的觀念透過口耳相傳的傳染
  2. 人們刻意製造新的傳染性故事,或讓既有故事更具傳染力的努力

他所說的「敘事」承襲《牛津英語辭典》的現代定義:「用以解釋或正當化某社會、某時期等的故事或表述」。希勒進一步擴充——敘事不限於人事編年,也可以是歌曲、笑話、理論、解釋或計畫,只要具有情感共鳴、能在閒談中輕鬆傳遞即可。

  • 歷史可看作一連串罕見大事件,這些事件中往往有故事「瘋傳」
  • 故事常常依附於有吸引力的名人(celebrity),即便只是次要名人或虛構的股票型人物,名人的參與為敘事增添人味
  • 例如「雷根(Ronald Reagan)」的名人魅力為自由市場敘事提供了傳染載體;而「川普(Donald J. Trump)是精明交易者、白手起家億萬富翁」這則敘事,則是他 2016 年勝選的經濟敘事核心

除了流行敘事,還存在專業敘事,在知識社群內流通、含有複雜觀念,並以微妙方式影響更廣泛的社會行為。例如「投機價格的隨機漫步理論」(random walk theory of speculative prices)認為股價已包含所有資訊、擊敗市場徒勞無功。專業敘事進入大眾時常被扭曲——例如把隨機漫步通俗化為「長期持有國內股票就是最佳投資」,而這其實並非專業共識的結論。

為何經濟學需要敘事:預測的失靈#

今日的經濟學家多半認為大眾敘事「不是我們的領域」,建議你去新聞或社會學系請教。但這導致敘事與其對經濟事件的影響之間,出現明顯的學術斷裂。

主流經濟預測的成績其實並不光彩:

  • 1930 年代大蕭條的全球規模,事前沒有任何經濟學家提出可信預警
  • 2005 年美國房市高峰、2007–2009 年「大衰退」與「全球金融危機」同樣只有極少數人預測中
  • 根據 Fathom Consulting 的研究,IMF 自 1988 年以來在 194 國觀察到的 469 次衰退中,只有 17 次在前一年被預測到;卻預測出 47 次從未發生的衰退

經濟學家擅長建構抽象理論模型、分析短期資料,但半世紀以來一年期預測幾乎毫無價值。相對地,氣象預報只準確幾天就足夠;但經濟決策涉及送孩子讀高中、大學或三十年房貸,本就需要看到更遠的未來。

早在 1947 年,Tjalling Koopmans 就在〈Measurement without Theory〉中批評只看 GNP、利率等時間序列尋找領先指標的做法,他呼籲理論應建立在對實際人類行為的觀察上——來自內省、訪談、或對個人行為的推論。Koopmans 指出的正是:傳統路徑忽視了公眾信念,也就是敘事。

希勒在書中的核心主張是:經濟學家唯有把敘事經濟學這門「藝術」納入其「科學」,才能真正推進經濟學。 把大眾敘事納入分析,經濟學家在預測時會更敏銳,也能為政策制定者提供更好的工具。

預測的道德意涵#

預測的終極目的是此刻就行動以改變未來、造福社會。希勒的密西根大學老師 Kenneth E. Boulding 在 1969 年美國經濟學會會長演說中,主張經濟學應被視為一門「道德」科學,它關心人的思想與理想。Boulding 反對「無差異曲線的潔淨受孕」那種把偏好視為既定、不可追問的教條;他說經濟學「創造了它所研究的世界」。

我們常常不是要預測災難,而是要警告、並採取行動防止災難發生。

然而如 Irving Kristol 1977 年所言,經濟學家的典型觀點是:商業信心不是心理現象而是經濟現象,重要的是決策者「做什麼」而非「說什麼」。但這忽略了言語與故事如何塑造行為。

凱因斯作為敘事經濟學家#

Kristol 貶抑民意調查,但世界史上最著名的某些經濟預測,正是建立在對敘事及其人性後果的觀察之上。

凱因斯(John Maynard Keynes)在 1919 年《和平的經濟後果》(Economic Consequences of the Peace)中預言,德國將因凡爾賽條約(Versailles Treaty)的沉重賠款而深深怨恨。這段預測具體展現了敘事經濟學:

  • 凱因斯關注德國人會如何解讀這份條約(包括「戰爭罪責條款」)
  • 他的論證連結到經濟現實:德國根本無力支付賠款,強迫其嘗試是危險的
  • 他警告會有報復(vengeance)與「絕望的革命痙攣」——這些字眼背後是充滿道德意涵的敘事

二十年後二戰爆發、奪走六千兩百萬人命,凱因斯是對的。他的警告既植根於經濟學,也緊扣經濟比例感,但他並未停留在今日所理解的「純經濟學」——他看見的是敘事如何觸及我們行動的深層意義。

本書的地圖#

本書是希勒畢生思路的集大成,源自他與 George Akerlof 等人數十年的合作,最終在 2017 年美國經濟學會會長演說〈Narrative Economics〉與 2018 年劍橋大學馬歇爾講座中匯聚。全書將這些觀念與流行病學(研究疾病擴散的學科)連結,主張思想病毒是許多經濟活動變化的成因。

本書分為四部:

  • Part I:導入基本概念,涵蓋醫學與歷史研究;以兩個讀者熟悉的敘事為例——2009 年開始的比特幣敘事,以及 1970–1980 年代流行的拉弗曲線(Laffer curve)敘事
  • Part II:提出一組命題(propositions)以引導並避免我們對經濟敘事的思考錯誤,例如「長青敘事」(perennial narratives)會經歷突變、重獲強度
  • Part III:檢視九個曾顯著影響重要經濟決策的長青敘事——例如關於他人信心、節儉或失業不安全感的敘事
  • Part IV:展望敘事的未來走向,並討論哪類研究能深化理解;最後附錄將敘事分析連結到疾病流行病學的醫學理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