憤怒是一種反覆出現的經濟情緒。當公眾相信「某人在剝削我們」時,這種情緒會促成抵制(boycott)、消費延遲、工資要求、甚至政府政策的轉向。Shiller 將這條脈絡分成兩章:Ch.17 聚焦在對「邪惡企業」的憤怒,Ch.18 則聚焦在對「邪惡工會」的憤怒。兩者共同構成一個以「誰是壞人」為核心的敘事星座。
抵制、暴利者與邪惡企業(Ch.17)#
人們對企業的憤怒會隨時間起伏。當消費品價格大幅上漲時,大眾可能開始把企業視為邪惡;即使通膨已停止,只要公眾仍認為價格過高,憤怒就可能延續。當企業削減工資時,憤怒同樣會被點燃。Shiller 在 1890 年代蕭條、1920–21 年蕭條、大蕭條與 1974–75 年衰退中都看到這類敘事的明確效果。
抵制(boycott)敘事的誕生#
- 「Boycott」一詞自 1880 年起進入世界主要語言。Charles C. Boycott 是愛爾蘭一名缺席地主的土地管理人;1880 年歉收之際,他只願減租 10%,佃農則要求減租 25%,他拒絕了。
- 愛爾蘭土地聯盟(Land League)號召整個社區聯合對抗 Boycott——店家不供貨、工人不受雇,甚至信件不送達。Boycott 本人在 1880 年 10 月寫給《倫敦時報》的信中描述了被整個社區孤立的慘狀。
- 為什麼這故事全球爆紅?第一,它具爭議性:一邊是冒犯人性敏感度的行動,另一邊則是對不平等、財富與權力集中的正當質疑。第二,它呈現出一種新策略:以「道德動員整個社區」來支援勞工,因此看似不是自利而是道德。
抵制敘事的病毒式傳播#
- 勞工歷史學家 Leo Wolman 在 1916 年寫道:「幾乎毫無預警地,抵制在 1880 年突然成為工會運動接下來十到十五年間最有效的武器。」
- 1890 年代蕭條進行到一半時,敘事開始轉變——公眾對不斷發生的抵制感到厭煩。當多數人對抵制表達懷疑與不耐,抵制的道德權威就消失了。AFL(美國勞工聯合會)自 1893 至 1908 年間通過的多數立法都是為了限制抵制的過度使用。
- 抵制並沒有永遠消失,而是週期性再現。每次抵制能維持多久,取決於背後敘事的強度。
世界大戰與「暴利者」敘事#
- 與抵制相關的是「暴利者(profiteer)」敘事。Figure 17.1 顯示 profiteer 在一戰前後與 1920–21 年蕭條期間極為高頻出現。
- Profiteer 是從更古老的 privateer(獲政府支持掠奪敵國船隻的海盜船)變化而來,因此帶有「利用戰爭犧牲英雄」致富的強烈視覺意象。相關詞還有「excess profits」與「boycotts」。
- 1918 年《紐約論壇報》的一個故事:兩個商人在電車上興奮談論戰爭對自家工廠的利多,一名女乘客聽了大怒,用雨傘狠狠揍了他們——這畫面強化了敘事的感染力。

Figure 17.1: Frequency of Appearance of Profiteer in Books, 1900–2008, and News
「回歸常態」與拒絕購買#
- 一戰結束後立即出現 100% 的累積通膨。到 1920 年,「物價終將大幅回落」的通縮敘事高度感染。
- 總統候選人 Warren Harding 用「normalcy」這個字形容戰前世界,承諾帶回那些條件;這個字讓敘事具體化,就像 2016 年 Trump 用「bigly」、「yuge」一樣——雖常被揶揄,卻幾乎成為敘事的代名詞。
- 「1913 年」成為物價的基準年,因為美國勞工統計局 1919 年首度公佈的消費者物價指數前身,使用 1913 年作為資料起點,標示出戰時物價的驚人漲幅。
- CPI 從 1913 年的 9.8 漲到 1920 年的 20.9,1921 年中回落到 17.3——要回到戰前水準還差得遠。消費者開始認為等待降價是「既聰明又道德」的選擇,勤儉成為新的美德。
暴利者與「公平工資」敘事#
- 戰後漲價被歸咎於「暴利者」。相較之下,harpy、racketeer、exploiter、black marketer、bloodsucker、vampire、pilferer 等舊詞沒有同樣的戰爭意涵。Profiteer 暗示有政府關係的大型公司,因此需要集體抵制。
- 教會講道開始譴責戰時高物價與企業的自私。有些敘事描繪律師偽稱陣亡士兵家屬需協助處理政府補償,並要求家屬簽約抽取 20% 佣金,這些故事使大眾對暴利的憤怒極其情緒化。
- 1920 年 Henry Hazlitt 描寫了一個荒謬的連鎖指責:賣鞋者抱怨劇院票販的暴利,票販抱怨房東,房東抱怨煤商,煤商又抱怨屠夫的價格。
- Irving Fisher 1922 年訪德時提到,一位賣襯衫的「非常聰明的女士」擔心被稱為暴利者,堅持以偏低的價格賣給他——顯示「暴利者」污名的力量。
- 為安撫憤怒,美國在一戰期間開徵 60% 的超額利潤稅,直到 1921 年 10 月才廢止。此稅把企業利潤的實現延後,間接加深 1920–21 年蕭條。參議員 Arthur Capper 在 1920 年 1 月甚至說:「暴利者比赤色份子更危險。」
- 另一條並行敘事是「公平工資(fair wage)」。1920–21 年蕭條時期,一些企業在通縮中削減工資,即使經濟上合理,勞工與工會卻沒有動機向會員解釋——他們更願意維繫「邪惡資方」的故事。Akerlof 與 Yellen(1990)的「公平工資—努力」假說主張:若員工覺得未獲公平待遇,他們會以放慢工作的方式報復;Shiller 則補充,公平工資的重要性會隨敘事變動而放大或縮小。
1920–21 蕭條突然結束#
- 1920–21 蕭條的突然結束並沒有明顯解釋,但 1920 年夏秋的豐收與部分價格回到戰前水準,削弱了「再等一等還會更便宜」的敘事。
- 到 1921 年底,「傳下去的精神(pass it along spirit)」出現了:女性配戴更多顯眼首飾,孩子帶錢去學校買午餐,道路塞滿汽車。
- 1921 年的快速復甦可歸因於這些新敘事,而非積極的政府刺激。
大蕭條時期的抵制與暴利者#
- 1929 年崩盤後,「1920–21 蕭條」的記憶立即被啟動——人們期待物價會再次回落,於是延後購買,像股市投機客操作下跌的股市一樣。
- 1932 年 Catherine Hackett 寫道:如果兩千萬家庭主婦都坐等價格下跌、只買必需品,「企業復甦將無限延後」。
- Shiller 指出一個值得玩味的盲點:性別分工的當時,男人操盤股市、女人管家計——而導致蕭條的「延後購買」決策,很可能更多來自女性的情緒化敘事。
- 大蕭條也出現多起抵制:抵制德貨、日貨、以及與猶太人相關的商品;德國則抵制西方貨物。
「立刻購買」運動#
- 大蕭條早期,官方曾試圖對抗「等跌價再買」的敘事。1930 年華盛頓特區商會推出「Buy Now for Prosperity」活動,邀集各教派牧師「在講壇上宣講繁榮」;羅斯福 1933 年推出「Buy Now Campaign」,把消費描繪為愛國公民的行為。
- 1933 年 8 月的「Buy in August」活動把八月描繪為「罐頭季」,提醒消費者物價會在年底前上漲。這些都是「反敘事(counternarrative)」的嘗試。
戰後與近代的抵制#
- 二戰後 1945–49 年價格上漲約 30%,1949 年再次出現抵制談論與類似 1920 年的衰退。
- 1973–75 年的嚴重衰退被廣泛歸因於 OPEC 石油禁運——禁運本身就是抵制的鏡像(商家拒賣)。油價一夕四倍,加上奇偶車牌限購汽油、高電費等,使憤怒蔓延到家庭暗下不開燈的抗議行為。1974 年有人把抗通膨比作「打森林大火」,需要勇氣、團隊合作與協調犧牲。
- 1973 年 4 月的「肉類抵制」據報讓兩萬名肉品業勞工失業;8 月有「Don’t Buy Anything Day」;1974 年 1 月延伸到穀物抵制。
- 2007–9 金融危機期間也有成千上萬的抵制聲浪(針對房貸業者、汽油等),但規模不足以造成此前類似的經濟衝擊。不過 Shiller 認為,驅動憤怒抵制的敘事未來仍會出現。
Shiller 的核心論點:企業(與工會)是「好」是「壞」的公共感知,對未來經濟狀態影響深遠。這正是下半段 Ch.18 的主題。
工資—物價螺旋與邪惡工會(Ch.18)#
「工資—物價螺旋(wage-price spiral)」敘事在二十世紀中葉襲捲美國與世界許多國家。它描繪由強勢工會領導的勞工運動要求加薪,資方為了維持利潤把成本轉嫁到終端售價;勞工再以更高物價為由要求更高工資——如此反覆,通膨失控。
- 在此敘事中,勞資雙方都有責任;有些人也會把責任推給「容忍通膨」的貨幣當局。
- 這條敘事與「成本推動型通膨(cost-push inflation)」掛鉤,與另一個流行敘事「需求拉動型通膨(demand-pull inflation)」形成對照。
工會為何被貼上「邪惡」標籤#
- Figure 18.1 顯示 wage-price spiral 與 cost-push inflation 這兩個詞的流行曲線大致平行,1950–1990 間特別強。這兩波流行反映的是「社會根本敗壞」的深層道德焦慮——工會被敘述為假裝代表全體勞工,實際只代表特定內部人;政治人物與央行則自私地延續通膨,讓沒有強勢工會代表的一般勞工變得更窮。

Figure 18.1: Frequency of Appearance of Wage-Price Spiral and Cost-Push Inflation in Books, 1900–2008
- 美國人對工會的支持率從 1936 年 Gallup 調查的 72% 跌到 2009 年的 48%。
- 敘事靠細節增強情緒反應。1950 年左右一則聳動故事在《紐約時報》上流傳:鐵路工會要求把客運列車長與列車員的工資基數從 150 英里/7.5 小時,降到 100 英里/5 小時——也就是說,由於柴油機車使列車加速,列車員工作兩個半小時就能坐下來當乘客,卻賺滿一天工資。這樣誇張的訴求,讓這則敘事至今令人難忘。
- 工會與組織犯罪在公眾眼中連結起來。1957 年 Jimmy Hoffa 接掌卡車工人工會(Teamsters),1967–71 年因行賄與詐欺入獄;1975 年離奇失蹤。關於他被謀殺、屍體「被灌進巨人體育場水泥裡」、「在佛州沼澤被絞碎」、或「終結於黑道油脂廠」的各式傳言,持續製造新聞直到 2013 年,不斷損耗工會形象。
通膨作為「不正義與不道德」敘事星座#
- 工資—物價螺旋敘事確實反映在實際通膨數據上:世界銀行全球通膨率在 1980 年代到頂,之後一路下滑;長期利率同樣反映此一通膨預期的鬆動。
- 敘事的終結伴隨著貨幣政策的轉變:「獨立的中央銀行」與「通膨目標制(inflation targeting)」成為新的流行理念——前者被設計為抵擋工會政治壓力,後者則讓控制通膨站上道德高地。
- 艾森豪 1957 年國情咨文直指螺旋:要求企業與工會都不要犧牲全體。1957 年通膨僅 3.7%,卻因道德敘事而情緒高漲。當年《洛杉磯時報》社論形容此為「堤防上的一道小裂縫」,警告若不立刻遏止,「可能就來不及了」。
- 這種由總統、首相、記者共同放大的道德聲勢,賦予 Fed 與他國央行「道德授權」去踩煞車,不惜引發衰退;他們確實這麼做了,貼現率在 1957 年 10 月見頂。
通膨敘事的複雜性#
- Shiller 1997 年針對美國、德國、巴西的公眾與學界經濟學家調查通膨看法,發現兩群人差異顯著:經濟學家大多不認為通膨是重大問題,但一般民眾雖對通膨原因看法分歧,卻普遍對它感到憤怒。
- 美國受訪者指名的「罪魁」依頻率依序為:政府、製造商、店家、業界、批發商、主管、國會、貪婪者、機構、經濟學家、零售商、中間商、大企業、總統、民主黨、大錢階級、店員、雇主,甚至「自己」(因無知)。
- 不同於經濟學家,大眾相信「工資追趕假說(wage lag hypothesis)」:工資永遠追不上物價,因此通膨對生活水準有直接且長期的負面影響。「工資—物價螺旋」提供的幾何意象是:只要勞工的強勢要求持續,個人經濟地位就不斷向下旋轉。
- 1957–58 衰退與大蕭條不同——它不具買家罷買的特徵,奢侈品銷售仍強勁,憤怒也未集中在「暴利者」身上;但可延後的日常購買受打擊最重。
通膨歷史上的憤怒目標#
- 通膨引發的憤怒,總需要一個目標。目標隨歷史情境而變:一戰與二戰期間是暴利者;1917–23 德國惡性通膨時,Irving Fisher 觀察到德國人並未歸咎於本國政府,反而認為是美國「壟斷世界黃金」故意哄抬價格。
- 南北戰爭時期(1861–65)教會講道則把憤怒指向「趁火打劫戰場的貪婪投機者」,而非製造通膨的企業大亨。
- 以此觀之,敘事決定了憤怒的「指向」——而指向不同,政策反應也會不同。
Shiller 在本章結尾的結論是:工資—物價螺旋目前看來不太可能以原樣再現,但若通膨開始爬升,其「突變版本」仍可能以新的邪惡形象(某些名人或階級)回歸——「邪惡敘事」是永續的,只是角色會換人演。
永續敘事的小結#
Shiller 以此結束 Part III。他提醒:
- 永續敘事星座之多樣提示「敘事地景的龐大複雜性」;沒有任何單一指數(例如消費者信心指數)能總結經濟的「強弱」。
- 就像細胞上有許多受體與訊號分子,任何時間點同時存在的敘事都眾多且交互作用。
- 現代通訊使新型態的傳染成為可能。經濟預測因此需要同時關注多種敘事與新型資料——這正是 Part IV 要討論的主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