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敘事模式#

技術性失業敘事並未隨二戰落幕。它反覆突變，以「自動化（automation）」與「人工智慧（artificial intelligence）」為新詞，再度具有高度傳染性。

• 戰後至少四波 AI 與自動化敘事高峰：1960 年代、1980 年代、1990 年代、2010 年代。
• 每一波都暗示世界正走到「機器終將接管」的重大轉折點。
• 焦點從過去的「肌肉被機器取代」，轉向「大腦被 AI 取代」。
• 基本的技術性失業敘事未變，但例證的範圍擴大，敘事因而刷新。

1945 年戰爭結束時，Elmo Roper 為《Fortune》所做的民調顯示：約 49% 的美國人預期戰後十年內將再次出現大蕭條。實際上並未發生，但這反映出大蕭條與技術性失業敘事的長期影響。

戰後樂觀敘事的對抗#

• 戰爭結束後，「勝利假期年（Victory Vacation Year）」等新敘事湧現，抵消了大蕭條的節儉敘事：旅遊業大爆發、家庭電影機與 35mm 彩色幻燈片記錄下這些歡慶。
• 1946 年出現嬰兒潮（baby boom），與一戰後的流感大流行形成對比。
• 1948 年 Robert K. Merton 提出「自我實現預言（self-fulfilling prophecy）」一詞，1950 年報章斷言：樂觀共識本身就能推動高度經濟活動。
• 儘管如此，戰後 1950、60 年代的陣發性衰退，仍顯示技術性失業敘事以變異形式持續發揮力量。

自動化衰退敘事（Automation Recession Narrative）#

「奇點（singularity）」一詞始於 1915 年愛因斯坦廣義相對論出版後，原指方程式中某些項趨於無限大的情境（如黑洞）。後來則定義為「機器在所有維度終於比人類聰明的時刻」。

• automation 一詞約 1955 年突然爆發流行，意思與 labor-saving 不同：automation 暗示生產流程中幾乎無人，只有遙遠控制室的技術員按按鈕啟動流程。
• 1956 年「因害怕按鈕時代而發動的第一次自動化罷工」爆發。工廠中鋼鐵經 27 英里輸送帶與 2,613 部機器加工，每分鐘產出兩部冰箱，無人手觸碰機器或鋼鐵。
• 當時亦認為自動化預告工會的終結——「組織機器是不可能的」。

1957–58 與 1960–61 的「自動化衰退」#

• 民意分析家 Samuel Lubell 於 1959 年寫道：1958 年春季訪談時幾乎沒人提到自動化，但到後期每三、四名工人就有一人親述同事被機器取代；共同的感嘆是「有些人永遠找不回工作」。
• 1957–58 衰退被稱為「自動化衰退」。1957 年電影《The Desk Set》中，Katharine Hepburn 飾演的圖書館員面對 IBM 大型電腦 Emerac，後者誤發開除通知給整家公司——情節體現了對自動化的焦慮。
• 1962 年 Center for the Study of Democratic Institutions 發布「cybernation（控制學化）」報告，警告此變遷將衝擊民主制度的根基。
• 1963 年工會領袖 George Meany 要求將工時縮短為每週 35 小時，以因應自動化。
• 1964 年 Lyndon Johnson 簽署設立「National Commission on Technology, Automation, and Economic Progress」。委員會報告延至 1966 年發布，屆時恐慌多已消散。
• 1965 年《Wall Street Journal》文章〈Automation Alarm Is Proving False〉指出：人們似乎已經忘了自動化；聯合汽車工會大會上自動化甚至未被提及。

Star Wars 敘事：1980 年代的再起#

自動化恐慌於 1980 年代捲土重來。1980 年代初「automation」、「robot」在新聞中皆出現巨大高峰。

• 可能解釋：家用電腦製造商 Atari 與 Apple 的驚人成功，讓人感受技術進展正在加速。
• 1983 年「The Robot Store」開始製造類人型機器人，總裁預言兩年內 10–20% 的美國家庭將擁有機器人——實際上這些裝置毫無實用性，產品線徹底失敗。
• 同時期賣座機器人電影接連問世：Lucas 的《Star Wars》三部曲（1977–83）及 R2-D2、C-3PO；卡通《Transformers》（1984–87）；《Blade Runner》（1982）、《The Terminator》（1984）。
• 1957–64 年也曾有機器人電影高峰（《The Robot Monster》1953、《Forbidden Planet》1956 的 Robby 等），先於自動化恐慌。

1980–82 雙衰退與「新自動化」#

• 1980 與 1981–82 雙衰退使失業率達到兩位數。
• 1982 年《New York Times》的 Andrew Pollack 辨識出「新自動化」：辦公室自動化影響秘書與文員，新系統更進一步影響管理層——主管可自行查詢並分析公司資料，過去需要下屬與中層經理的工作被取代。
• 「我不知道這次我們能躲到哪去」——Pollack 寫道。敘事再度流行：「我們已到奇點，過去節省勞力機器的所有經驗都失效。」這可能正是 1980 年代雙衰退傷害深重的真正原因。

1995 年的第三波高峰#

1995 年網際網路剛起步，自動化再度飆升。

• 敘事重點：電腦網路與智慧裝置可侵入幾乎所有涉及運算、溝通、簡單推理的工作類別——填寫房貸表、轉接電話、甚至讓牛自動擠乳。
• 摩爾定律式的敘事亦流行：微處理器性能每 18 個月翻倍，令晶片成本前所未有地下降。
• 此波敘事並未立即造成衰退。相反地，千禧世代的商機敘事壓過恐懼，世界經濟蓬勃；自動化敘事在 2000 年代因網路泡沫、房市泡沫、2007–09 世界金融危機的干擾而淡出。

2007–09 金融危機後奇點恐懼再起#

根據 Google Trends，最新一波自動化／技術恐懼始於 2016 年左右，至本書撰寫時仍未消退。

關鍵引爆點#

• Apple 於 2011 年推出 Siri（使用 ASR 與 NLU 技術），人人皆能在口袋中與「機器」對話並向旁人炫耀。
• 同年 IBM Watson 在電視益智節目《Jeopardy》擊敗人類冠軍。
• 其後 Amazon Echo 的 Alexa、Google 的「OK Google」、阿里巴巴 Tmall Genie、LingLong DingDong、Yandex Alice 接連登場——《Star Wars》、《Transformers》、《The Jetsons》預言的時代似乎已經到來。
• Siri 原為 SRI（Stanford Research Institute）International 在 DARPA 資助下（2003–2008）開發。早期專案未走紅；2011 年突然人人手上都有一部可對話的裝置。

無人駕駛與機器學習#

• 無人駕駛車雖大多數人未親眼看過，但人人知道原型車已在路上，能執行「偵測兒童靠近便減速」等過去被認為無法程式化的動作——常識可被轉化為信號清單，即常識可被取代。
• 機器學習（machine learning）敘事自 2012 年起強勁上升，Google 搜尋指數 2004–2019 間增長四倍以上。
• AlphaZero 西洋棋程式以「tabula rasa」方式自學：只知道規則，透過大量自我對局學習錯誤。歷史學家 Yuval Noah Harari 稱此敘事導致「對自身無關緊要的日益恐懼」以及對淪為「新無用階級（new useless class）」的憂慮。

Steve Jobs 敘事#

• Walter Isaacson 2011 年傳記《Steve Jobs》首週售出 379,000 冊，登《New York Times》暢銷榜冠軍。
• 出版社在 Jobs 逝世數週後推出，時機與新聞敘事相互強化。
• 敘事的弦外之音：Jobs 的怪癖不可能被寫進機器人，說明一個「真實有怪癖的人」是 Apple 完全不可或缺的。Jobs 的故事因此成為那些擔憂自己被淘汰者的救贖敘事——他創辦公司、被趕走、又回來拯救公司。

經濟後果與政策提案#

過去兩個世紀，「機器將取代工作」的敘事深刻影響人們的消費、投資、創業與投機意願。

• 暫時性衰退所帶來的經濟困苦，被誤讀為「機器的破壞就業效應」，形成悲觀的自我實現預言。
• 亨利·喬治（Henry George）1879 年《進步與貧困》的解方：對土地課徵單一稅（single tax on land），將節省勞力發明的利益從地主手中收回。此提案類似近年討論的「機器人稅（robot tax）」。
• George 主張將稅收作為「公共福利」分配——此即今日「無條件基本收入（universal basic income）」提案的原型：弱者與強者、幼童與老者、殘者與健者一同受惠。

無條件基本收入的再流行#

• 1943 年 Lady Juliet Rhys-Williams《Something to Look Forward To》、1963 年 Robert Theobald《Free Men and Free Markets》皆提出變體。
• 1986 年「Basic Income European Network（BIEN）」成立，後改為 Basic Income Earth Network。
• 「未來大多數人將無工作可做」的敘事，支撐了累進所得稅與勞動所得稅額抵免，但迄今尚無任一國家實施無條件基本收入。
• 1932 年 Charles Whiting Baker《Pathways Back to Prosperity》主張：唯一出路是提升美國 95% 低收入家庭的購買力——他們會立即增加消費。
• 2012 年後 Google Trends 顯示「universal basic income」搜尋大幅增加。ProQuest 新聞呈現相同上升趨勢。
• 與此同時關注不平等的聲量激增——Thomas Piketty《二十一世紀資本論》成暢銷書，「digital divide（數位落差）」一詞亦走紅。

無人能預測節省勞力與智慧機器對未來工作的實際影響，但這些敘事本身有能力放大經濟榮枯與衰退，並塑造公共政策。AI 與機器學習取代人類智慧、讓熟練工人中介化的敘事，為支出與創業模式帶來不穩定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