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敘事模式#

對於「節省勞力機器（labor-saving machines）」與「技術性失業（technological unemployment）」的憂慮，擁有極為悠久的歷史。這類永恆敘事在二十一世紀以變異形式再度出現，可能再度成為傷害信心、危及經濟的重要問題。

• 核心恐懼：以水力、風力、馬力或蒸汽驅動、能更有效率取代人力的新機器，將讓工人失業，引發大規模失業。
• 敘事特徵：每逢經濟蕭條、失業率高漲時，此敘事便特別具傳染力。
• 反覆疫情：從 1811 年盧德運動（Luddite movement）、1830 年英國擺動暴動（Swing Riots）、1873–79 年大蕭條恐慌、1893–97 年蕭條、到 1930–41 年大蕭條，皆出現此敘事的大爆發。

失去工作給機器的恐懼擁有漫長歷史，但「突變」創造出一波又一波不同形式的敘事流行。

從古代到擺動暴動#

自動機械取代人力的想法可追溯至古典世界。

• 荷馬（Homer）在公元前八世紀的《伊利亞德》描繪赫菲斯托斯（Hephaestus）的無人駕駛三足鼎，稱之為「自動的」。
• 亞里斯多德（Aristotle）約公元前 350 年提出：若每件工具都能自行完成工作，工匠將不需要僕役，主人也不需要奴隸。
• 亞歷山卓的希羅（Hero of Alexandria）在公元前一世紀著有《Automata》，描述可程式化的三足鼎、投幣式販賣機等裝置。
• 公元前一世紀水力磨坊已用於磨麥，機器取代人力的觀念早於公元紀年便已存在。

十八世紀報紙鮮少對技術影響就業表達警覺，「工業革命（industrial revolution）」一詞當時並未出現，而是由後世歷史學家引入。

• 到了十九世紀，技術性失業的憂慮才走到檯面中央，特別在經濟蕭條、大量失業時具有高度傳染性。
• 1811 年英國一群以神話人物路德（Ludd）為精神領袖的抗議者，是此敘事的定義性事件。當時新式動力織布機正消滅織工的工作，「盧德派（Luddite）」至今仍是「抗拒技術進步者」的同義詞。
• 1830 年英國擺動暴動（Swing Riots）是對機械脫粒機導致農業失業的反應。暴民以虛構的「擺動船長（Captain Swing）」為精神領袖，摧毀機器。
• 當時人們雖未使用「technological unemployment」、「computers」或「artificial intelligence」等詞彙，但已自創「節省勞力（labor-saving）」這個詞族，包含 labor-saving appliances、labor-saving devices、labor-saving inventions、labor-saving machines、labor-saving processes。

1870 年代的蕭條敘事#

1873–79 年是美國與歐洲極其嚴重的蕭條。

• 當時蕭條通常歸因於 1873 年銀行恐慌，但「長期因為節省勞力發明而失業」的恐懼敘事，可能解釋了蕭條為何擴散為全球性。
• 1876 年費城百年博覽會（Centennial Exhibition）原為慶祝美國獨立百年，卻意外成為節省勞力機器的見證場。大會中心展出 1400 馬力的 Corliss 蒸汽引擎，農業機械亦被完整展示。
• 《Philadelphia Inquirer》1876 年寫道：失業帶來絕望、犯罪與自殺；一個人以蒸汽與機器可完成過去一百人的工作。
• 1879 年麻州參議員 George Frisbie Hoar 設立委員會，調查「節省勞力程序取代體力勞動」的程度。
• 同年也出現反向敘事：節省勞力程序將提升勞工階級地位、工作數量不會減少。《Daily American》社論即如此主張，但當時並不具說服力。
• 亨利·喬治（Henry George）1879 年暢銷書《進步與貧困》（Progress and Poverty）直面此議題，主張：若節省勞力發明臻於完美、生產完全不需勞動，則工資歸零、利息歸零、地主將獨占一切財富。

1890 年代的蕭條#

1890 年代蕭條中，節省勞力發明持續加劇失業恐懼。

• 1894 年《Los Angeles Times》社論將蕭條嚴重歸咎於節省勞力機器，並列舉例證：帽子製造業的生產力提高九倍、麵粉生產所需勞動減少 80%，但需求並未相應成長。
• 同年《San Francisco Chronicle》社論〈The Great Problem〉警告：富者愈富、貧者愈貧，若此問題不能解決，災難將摧毀現代文明。
• 1897 年《Chicago Daily Tribune》讀者投書〈Stores Are Merely Labor-Saving Machines〉指出百貨公司運動亦使三分之一的零售員工可被省去。
• 1893–99 年蕭條期間，公眾對「托拉斯（trusts）」的憤怒激增。1899 年 Haverhill 市長 John C. Chase 稱：「托拉斯在我看來就是一部節省勞力機器」，意指現代托拉斯藉機器排擠勞工。

機器、機器人與未來的技術性失業#

• 英國小說家 E. M. Forster 1909 年科幻作品《The Machine Stops》描繪一個機器包辦一切、人類以按鈕滿足所有需求的未來；故事以機器故障、帶來死亡與毀滅作結。
• 1921 年捷克劇作家 Karel Čapek 的劇作《R.U.R.: Rossum’s Universal Robots》創造了「robot」一詞，源自捷克語「工人（worker）」，取代早期的 labor-saving invention 與 automaton。1922 年英譯在紐約上演，開啟一場敘事流行。
• 1929 年 7 月《Los Angeles Times》報導麻州 Medford 的紅綠燈「機器人」取代指揮交通的警察——車輛駛過感應板即自動切換燈號。

technological unemployment 一詞的流行曲線#

• 該詞於 1917 年首次出現，1928 年開始流行上升，於 1933 年（大蕭條最嚴峻之年）達到峰值，呈現類似伊波拉疫情的曲線。
• 與此同時「power age」一詞也呈現平行流行，反映「過去靠肌肉完成的活動，如今由強大機器執行」的觀念。
• 1870 年代蕭條時，美國約半數勞動力從事農業；1880 年已降為五分之一；如今不到 2%。
• 有趣的是，技術性失業的敘事流行起於 1928 年（大蕭條之前的繁榮期），當時高失業率被完全歸因於技術，而非與美國經濟任何疲弱相連。

流行的觸發#

• 1928 年 3 月，美國參議員 Robert Wagner 要求勞工部研究失業問題。該部發布美國政府首份官方失業率，估計失業率為 7.4%。
• 在繁榮中出現高失業率令人費解。1928 年 4 月《Baltimore Sun》引用經濟學家 Sumner H. Slichter：「目前最嚴重的是技術性失業。」
• Stuart Chase 於 1929 年 5 月出版《Men and Machines》，預言「加速失業的零時刻」即將到來。該書在股市崩盤前五個月已開始流行「失控失業」敘事。

1930 年代：新一波盧德主義盛行#

1929 年股市崩盤後，崩盤本身常被歸因於新技術造成的商品過剩。

• 歷史學家 Amy Sue Bix（2000）指出：1920 年代的創新（如 Model T 汽車、廣播電台）並未明顯取代工作，故當時對機器人的恐懼並不強烈。
• 1930 年代則不同：轉盤電話取代總機、巨型連續鋼帶軋機取代煉鋼工人、新裝載設備取代煤礦工、自動印刷機、有聲電影取代戲院樂團——而 1933 年失業率達 25%。

消費不足、生產過剩與購買力工資理論#

與技術性失業敘事緊密連結的是「消費不足（underconsumption）」或「生產過剩（overproduction）」理論。

• 核心觀念：人們不可能消費掉機器生產的所有產出，慢性失業因此不可避免。
• 1870 年代蕭條時，「underconsumption」、「overproduction」一詞首次大量出現；Henry George 在 1879 年《進步與貧困》中已批評其為「荒謬」。
• 1930 年代才是這兩個敘事的真正高峰，出現於 ProQuest 新聞資料庫的頻率是其他十年的五倍。
• 「購買力工資理論（purchasing power theory of wages）」亦同步流行：「過度競爭」將工資壓到過低水準，工人無力購買產出，唯有強制雇主加薪方能治癒蕭條。

Roosevelt 的「Alice」演說#

• 1932 年總統大選中，Roosevelt 模仿《Alice’s Adventures in Wonderland》編了一則故事，將對手 Hoover 比作胡言亂語的 Jabberwock，揭露共和黨經濟政策的荒謬。
• Roosevelt 當選後於 1933 年簽署 National Industrial Recovery Act，成立 National Recovery Administration，試圖強制執行公平工資。

機器取代人的具體事例#

• 1934 年 Chester C. Davis（農業調整署長）描述其機構「將購買力重新分配給大眾」，以對治消費不足。
• 大規模失業亦引發嚴重社會問題：美國強制遣返（repatriation）上百萬墨西哥裔勞工，以「挪出工作給真正的美國人」。
• 轉盤電話敘事：1930 年美國參議院以轉盤電話替換舊式電話後三週，參議員 Carter Glass 提案拆除，因「電話接線員失去工作」——決議獲得通過，轉盤電話被拆。
• 1931 年《Los Angeles Times》：「每當人被機器取代，消費者就少了一個……僱用越多機器人，需求越低。」
• 愛因斯坦（Albert Einstein）1933 年亦信服此敘事：「技術發明改善生產，減少對人力的需求，因而減少消費者的購買力。」

一個詞的誕生：Technocracy#

到 1932 年股市低谷，美國股市較 1929 年高峰下跌超過 80%。

• 核心敘事：現代工業能生產遠超人類所需的商品，過剩不可避免。
• 「technocracy（技術官僚政治）」與「technocrat」兩個新詞走入常民語彙。
• 哥倫比亞大學的革命性團體自稱「Technocracy」，由工程師 Howard Scott 領導，1933 年 Scott 知名度不下電影明星。
• 1933 年書籍《The A B C of Technocracy》以化名 Frank Arkright 出版（名字取自紡紗機發明者 Richard Arkwright），提議以「電力美元」取代貨幣，與今日比特幣（使用化名 Satoshi Nakamoto）的故事結構驚人相似。
• 書中聲稱美國經濟擁有十億馬力容量、一馬力等於十人勞動，意味著機器一週只需十名勞工工作兩個八小時班次即可運轉——此敘事使大蕭條的失業看似一種永久的新狀態。

technological unemployment 敘事於 1930 年代中期飽和公眾認知：1936 年《New York Times》描述長期失業時，已不需再提「technological unemployment」一詞——人人皆理解此概念。

敘事轉向第二次世界大戰#

技術性失業敘事於 1935 年後淡出，但仍在二戰前夕持續發揮影響。

• 許多歷史學家指出：德國大規模失業解釋了 1933 年納粹與希特勒的崛起。鮮少被提及的是：當年一位納粹黨官員承諾將「以機器取代人」視為非法。
• 卓别林（Charlie Chaplin）1936 年電影《摩登時代》（Modern Times）中，主角被餵食機器餵午餐、機器故障失控的滑稽橋段，至今仍深植集體記憶。該敘事在節省勞力機器高度憂慮的時代廣為傳播。
• 二戰期間，新聞充滿真實士兵英勇事蹟，機器人敘事暫歇。納粹晚期的「機器人炸彈」與「機器人飛機」亦被報導為成效不彰。

經濟影響#

• 節省勞力機器敘事每逢蕭條便重新流行，加劇對未來就業的恐懼，壓抑消費、投資與招聘。
• 當敘事與消費不足、生產過剩、購買力工資理論等「經濟學解釋」結合時，其傳染性大為增強，並直接影響政策——從 1879 年 Hoar 委員會、1932 年 National Recovery Administration，到參議院拆除轉盤電話，皆為此敘事的政策後果。
• 要再度走向病毒式流行，此敘事需要新的變異。二戰後它轉向了「電子腦（electronic brain）」——即電腦——為下一章自動化與人工智慧敘事鋪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