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金的神祕感#

在永恆經濟敘事中，**金本位（gold standard）**敘事特別突出。它已延續一個多世紀，至今仍有餘緒。川普總統曾於 2017 年受訪時說：「我們過去有個非常、非常穩固的國家，因為是以金本位為基礎……恢復金本位會非常困難，但天啊那會多麼美妙，我們將有一個基礎來支撐我們的貨幣。」

• 金本位：以固定且不變的黃金數量定義國家貨幣，政府承諾依需求以黃金兌換貨幣（反之亦然），讓貨幣與黃金完全互換。
• 世界於 1971 年徹底放棄金本位，此後各國使用法幣（fiat money）——不以任何實物支撐的貨幣。
• 各國央行（加拿大銀行是明顯例外）仍持有黃金。世界黃金協會估計，全球央行與財政部共持有 33,000 公噸黃金，約值 1.4 兆美元。

為什麼央行還持有黃金？#

• 眾議員 Ron Paul 曾問聯準會主席 Ben Bernanke：為何 Fed 持有黃金而不是鑽石？
• Bernanke 的坦率回答：「嗯，這是傳統——長期的傳統。」
• 希勒（Robert J. Shiller）：這是對敘事的讓步。央行擔心若拋售黃金會引發擾亂公眾的故事。有些人甚至不清楚美國是否仍在金本位上。

關於黃金與金錢的敘事帶有特殊情感基調，與今日加密貨幣（cryptocurrency）敘事非常相似。對金錢、金本位或加密貨幣這類複雜題材的「神祕感」與「裝模作樣的理論」，本身就是敘事傳染力的重要來源。

「1873 年之罪」與情感的分裂#

美國的金本位之路#

• 美國於 1873 年《鑄幣法》（由格蘭特總統簽署）實際上進入金本位，將美元僅與黃金掛鉤；1900 年《金本位法》進一步明確。
• 在此之前，美國實質處於複本位制（bimetallism）（雖然並未如此命名），1834 年《鑄幣法》將銀金比率訂為 16:1。
• 1873 年的改變是國際金本位標準化浪潮的一部分。

通貨緊縮與「1873 年之罪」#

1873 年法案之後的二十年，美國出現持續的通貨緊縮（消費物價下跌）：

• 通縮使債務人（尤其有房貸的農民）變得貧窮——作物售價下降，而債務實際價值上升。
• 剛做過大筆購買的人也感到沮喪：早點等一等就能買得更便宜。
• 農民帶頭的言論引發道德義憤，1873 年法案被稱為「一個罪」（a crime），大眾呼籲恢復複本位制。

銀派（Silverites）與黃金蟲（Gold bugs）#

複本位制提案#

• 複本位制主張用兩種金屬支撐貨幣，讓債務人可選擇以黃金或白銀償還。
• 金本位下「1 美元」= 1/20.67 盎司黃金。若以 16:1 的複本位制，1 美元可還為相同份量黃金或 16 倍份量的白銀。
• 複本位制擁護者被稱為「Silverites」（銀派），幾乎像個政黨，實際上與民主黨結盟。
• 到 1890 年代：白銀與黃金的實際市場比價約為 30:1；若採 16:1 複本位，等於讓債務打對折。支持金本位者因此認為自己是在維護真理與誠信。

兩次流行高峰：1890 年代與 1930 年代#

Google Ngrams 顯示「gold standard」一詞在英語書籍、報紙、雜誌中，僅在兩段時期大量出現：

• 1890 年代與 1930 年代——恰好是美國以失業率衡量的兩次最嚴重蕭條期間。
• 兩個時期都出現了「玷污金本位、讓債務可用較少黃金償還」的討論，以及對放棄金本位意味著「拋棄傳統與誠實」的抱怨。

「devaluation」（貶值）這個英文詞在 1914 年才進入英語，並在 1930 年代流行起來。1890 年代的複本位派主張者被對手視為「不誠實地避免國家違約羞恥」。1930 年代同樣的做法被重新包裝為「devaluation」——中性、技術性的詞彙。

幾何、社會階級與情緒的地緣政治#

複本位信仰帶有強烈的地理與階級色彩：

• 東部知識分子偏好金本位；西部農民偏好複本位。
• 金本位支持者欣賞交響樂；銀派喜歡看拳擊比賽。
• 銀派被認為有陽剛、好戰的氣質。1897 年《紐約時報》質問：「白銀信條裡是否有某種東西會喚醒其信徒的天性野蠻，讓他們沉醉於早期人類的粗野原則？」
• 東部報紙對銀派使用「西部瘋子」、「騙子」、「懶惰者」、「礦營強盜」、「賴皮鬼」、「無政府主義者」等稱號，這些只會引發憤怒。

國際傳染#

• 1894 年倫敦國際複本位會議指出，金本位造成的長期通縮使世界大部分地區的農業陷入蕭條。
• 美國比其他國家受害更深，也沒有其他主要國家像美國一樣出現如此洶湧的複本位支持浪潮。

Coin’s Financial School：關鍵病毒書籍#

• 1894 年律師 William Hope Harvey 出版此書，據稱售出百萬本（當時美國人口僅為今日的 20%）。
• 書以虛構對話形式呈現，配有多張插畫。故事主角是一位年輕人「Coin」（或許十幾歲），在滿是爭辯的人群面前演講支持複本位制。
• 芝加哥大學政治經濟系主任 Laughlin 教授（真實人物）在書中試圖質問 Coin 有關金本位的事實，結果年輕的 Coin 證明自己比 Laughlin 更懂事實。
• 這是複本位敘事的關鍵元素：聰明的年輕人智取傲慢的知識分子與專業人士。

複本位制與比特幣的平行#

希勒在此處建立了一個令人意外的連結：

• 耶魯的學生中，有些對比特幣充滿熱情，其他人聽到比特幣時表情極為著迷。
• 比特幣的部分吸引力來自它「需要付出努力與天賦才能理解」的神祕感——這與法幣一樣，很少有人能真正說明紙鈔如何取得與維持其價值。
• 比特幣是由 Satoshi Nakamoto 發明的「偵探故事謎」，他可能因持有比特幣而成為億萬富翁，但從未有人找到或確認他存在。
• 比特幣敘事關聯於秘密密碼，就像二戰密碼故事那樣；「精明的年輕人懂比特幣，老古板永遠不會」——這很吸引人。
• Harvey 把 Coin 寫成年輕人絕非偶然。1890 年代的貨幣標準提供了與今日比特幣相同的神祕感：這到底是什麼錢？為什麼有價值？

理解兩者敘事結構的關鍵：不是金錢本身的運作機制，而是**「懂的人」和「不懂的人」之間的心理張力**——包括階級、地域、年齡等界線。

銀派與川普支持者的類比#

希勒指出：1890 年代的銀派在許多方面預示了 2016 年川普的支持者——既在其同情取向上，也在知識分子對其不屑的態度上。

• 1896 年 7 月《華盛頓郵報》記者訪問西雅圖後寫道：那裡瀰漫著「熱切的美國主義」精神；他們相信美國偉大到可以獨自行動、鞭笞世界。
• 銀派讀著東部報紙，第一次在報紙上讀到自己被稱為「白癡」和「無政府主義者」。
• McKinley 1896 年對抗 William Jennings Bryan 時說：「讀讀 1817、1825、1837、1841、1857、1873、1893、1896 年大金融蕭條的歷史，看看健全貨幣的勝利是否不會恢復信心。」
• 銀派認為 1890 年代蕭條會「永遠持續下去」（除非採行複本位）——這種信念本身反過來傷害了繁榮，因為它抑制了支出與投資。

黃金蟲（Gold bugs）#

• 堅定支持金本位者被稱為 gold bugs。1874 年罕見，到 1896 年 McKinley 當選那年達到使用高峰。
• 一個流行笑話：銀派會問金蟲：「你見過將軍了嗎？」答：「哪位將軍？」回答：「General prosperity」（普遍的繁榮）——諷刺 McKinley 的競選承諾。1897 年經濟改善後，笑話也消失了。

敘事觸發 1893 年的銀行擠兌#

1893–1899 年美國大蕭條始於 1893 年春的一連串銀行擠兌：

• 觸發點之一：1893 年 4 月 17 日謠言——美國次級國庫不再以黃金兌換國庫券，只會以約值一半的白銀支付。
• 此謠言無事實依據；只是因為國庫準備金跌破 1 億美元這個整數，報紙大幅報導。
• 但擠兌發生在商業銀行（而非財政部）。

為什麼？《紐約時報》財經編輯 Alexander Dana Noyes 1898 年評論：

「恐慌的本質是不理性的；因此，雖然 1893 年的金融恐慌源自對法幣貶值的恐懼，但驚慌存戶的第一個動作就是從銀行提走這些法幣本身。」

• Noyes 認為：存戶從商業銀行取錢，因為紙幣是他們「唯一習慣使用的錢」，且過去金融苦難的流行敘事都這樣演——他們在重演一個聽過多次的劇本。

黃金的宗教與道德意義#

在 1890 年代關於金本位的論述中，可以看到一種近乎宗教性的情感：

• 金本位擁護者認為合約的書寫以金本位為前提；「玩弄金本位等於違約」。
• 黃金不只有商業意義，還有屬靈意義：結婚戒指是金的；gold 在欽定本聖經中出現 419 次；基督教傳統中聖人頭上有金色光環。
• 1860 年 Walt Whitman 的詩「To You, Whoever You Are」：「我畫無數的頭，但沒有一個頭不帶著金色光暈。」

1874 年參議員言論#

• 內華達州參議員 John P. Jones：「黃金是商業的表述，是文明最強大的推動者……它把社會從野蠻中拉升出來。」
• 內華達州（同時是金與銀礦州）參議員 William Morris Stewart：「黃金被公認為普世價值標準。」

這些聲明雖有政治目的且過度簡化歷史，卻奠定了金本位的道德與象徵維度。

Bryan 的「黃金十字架」演講#

兩種對立敘事的道德化#

金本位的反對者把不平等作為核心敘事：

• Milford Wriarson Howard 1895 年著作《The American Plutocracy》把美國分為兩個階級：富豪階層（plutocracy）和「國家的勞動者」（toilers of the nation）。
• 他稱附加於金本位的「道德價值」是「假說」，只是既得利益者合理化搶劫勞動者的手段——「這是現代的盜匪行為，由法律維護、由社會與財閥教會認可」。

金本位的支持者則動員「愚蠢民粹主義」敘事：

• 1896 年 Henry L. Davis：「烏合之眾佔選民很大比例，有可能掌控政權。他們成功將摧毀信心。」
• 1896 年廚具零售商 Charles Merrill：「如果 Bryan 當選且民主黨政綱實施，會比內戰還糟。」

「黃金十字架」（Cross of Gold）#

• 1896 年 7 月民主黨全國大會，William Jennings Bryan 發表演講，被譽為美國史上最具感染力的政治演說之一。
• 他將金本位與基督教道德交織——至今仍被數百萬人記住的結尾：

「你不能把這頂荊棘冠冕壓在勞動者的眉上。你不能把人類釘死在黃金的十字架上。」

• Bryan 講到這裡時張開雙臂像被釘十字架一樣，場內與全國反應都近乎歇斯底里，彷彿革命就要爆發、勞動階級終將獲勝。

名人效應：Bryan 其實是「借用」他人的話#

• 希勒指出關鍵點：Bryan 並沒有寫這幾句話。1896 年 1 月眾議員 Samuel W. McCall 的演說（收於國會紀錄）幾乎用了相同的字眼——荊棘冠與黃金十字架。
• Bryan 出席了 McCall 的演講，並觀察聽眾反應。他做了所有大演說家都做的事：觀察、實驗、搜尋能打動人心的話。
• 《紐約時報》評論：「國會紀錄黑暗未探之檔案中蘊藏許多純淨的寶石。但除非被勤勞的挖掘者挖出、加上權威印記發布，否則對人毫無用處。」
• 名人效應是敘事病毒化的關鍵：McCall 的話只有在總統候選人於公眾場合講出來時，才成為一個故事。

不確定性凍結商業活動#

這些相互衝突的敘事使人們對貨幣價值與近期商業活動異常不確定：

• 阿拉斯加商業公司的 Louis Sloss 1896 年描述：「商業非常低迷，幾乎停頓。資本膽怯，信心動搖……我知道有一個案例，親戚與公司成員打算蓋兩棟 5 萬美元的豪華住宅，圖紙已畫、投標已出，只剩合約簽字。建商拒絕簽約，要等選舉後金融問題塵埃落定再動工。」
• 經濟學家與知識分子普遍認為：轉向複本位可能使物價水準加倍，因為市場金銀比為 30:1 而法定為 16:1。依古典經濟學與葛萊興法則（「劣幣驅逐良幣」），白銀會把黃金趕出流通，美國實質上會變成白銀本位。

模糊理解加深分歧#

1893 年《芝加哥每日論壇報》：

「若我們繼續購入白銀或使 16:1 或 20:1 的自由鑄造成為可能，我們實際上會使黃金非貨幣化，將其驅離國家，沉入銀本位……這將意味著每個工資勞動者損失近一半的購買力——每個銀行存戶損失近一半存款價值。」

希勒的提醒：

• 大多數 1890 年代美國人其實根本搞不懂複本位制與現行金本位的差別。
• 他們只知道金幣、銀幣在流通中被同等接受；紙鈔上印著「one silver dollar」、「payable to the bearer on demand」——這是銀本位嗎？
• 關鍵事實（但鮮少人理解）：美國財政部不會以銀換金，只會反過來。若可以互換，任何人都能反覆買銀、換金、再買銀，最終累積巨大財富。但美國銀元供應由政府限制。

敘事為何如此強大#

• 債務負擔：16:1 的複本位讓債務人看到解脫的希望。
• 「1873 年之罪」的復仇：為被國會以偷偷摸摸的方式終結的複本位制討回公道。
• 神祕感：複本位像比特幣加密技術一樣，大多數人並不真正理解——這讓它成為「酷」的想法、1890 年代所稱的「capital idea」（絕佳的想法）。
• 對抗不公的情感：補償被忽視者的憤怒。

黃色磚路：《綠野仙蹤》的寓言#

1900 年 5 月——McKinley 與 Bryan 第二次競選開打時——當時默默無聞的作家 L. Frank Baum 出版了《The Wonderful Wizard of Oz》：

• 故事：少女 Dorothy 與小狗 Toto 被傳送到神祕的 Oz 國，穿著魔法銀鞋沿著黃色磚路去見魔法師；沿途結識稻草人、錫人、獅子；最後魔法師被揭穿是個軟弱的騙子。
• 寓言式解讀：黃色磚路 = 金本位；銀鞋 = 自由鑄銀運動；魔法師 = McKinley 總統；膽小獅 = Bryan；Oz 本身則是黃金與白銀的重量單位「盎司」（ounce）的縮寫。
• 本書出版時未獲評論界讚賞，但暢銷；1902 年成為舞台劇；1939 年 Judy Garland 主演的電影讓它真正傳遍世界（電影版將銀鞋改為紅寶石鞋，以凸顯彩色電影效果）。
• 1972 年動畫《Journey Back to Oz》；1995 年小說《Wicked》衍生的百老匯音樂劇至今仍在演出，是史上第六長演的百老匯音樂劇；2013 年電影《Oz: The Great and Powerful》——一個百年前病毒式傳播的金銀敘事殘影。

金本位的終結#

Bryan 降低美元黃金價值的提案，在 1890 年代激起強烈情緒，因為經濟史學家 Eichengreen 與 Temin 所稱的**「金本位心態」與「道德與正直的修辭」**。

到 1930 年代，在凱因斯等經濟學家的影響下，敘事開始改變：

• 1933 年 11 月 Mark Sullivan 在《Hartford Courant》文章解釋 1930 年代新敘事為何不同於以往。
• 關鍵在於新詞彙。Sullivan 引用拿破崙外交家 Talleyrand：「治國之道就是為那些舊名已被公眾厭惡的制度發明新名。」
• devaluation（貶值）取代了帶有貶義的 debasement 與 inflation；devaluation 暗示「開明政府的建設性行動」，而 debasement、inflation 暗示道德失敗。

時間軸#

• 1931 年：英國在凱因斯等經濟學家建議下暫停金本位。
• 1933–34 年：美國分階段暫停美元對金幣的兌換。
• 1971 年：尼克森總統結束金本位，美元浮動。公眾平靜接受，經濟混亂很少。

敘事仍在變異#

• 金本位敘事今日並不顯著。川普曾試水溫，反應大多中性。
• 但對金錢敘事的著迷還活著——以比特幣與加密貨幣的形式重生。
• 未來必將出現金錢敘事的新變異，會激起某一部分公眾的共鳴，並影響未來經濟發展。

本章要點#

• 金本位 vs. 複本位是美國十九世紀末最情緒化的敘事對立，也是 1930 年代再次興起的敘事（devaluation 一詞的誕生）。
• 敘事有強烈的地域、階級、性別色彩（東部 vs 西部、知識分子 vs 農民、交響樂 vs 拳擊）。
• 關鍵敘事載體：Harvey 的 Coin’s Financial School（聰明年輕人智取傲慢專家）、Bryan 的 Cross of Gold 演講（借用他人語句但由名人推上高峰）、Baum 的《綠野仙蹤》（寓言讓金銀敘事以兒童故事形式病毒化）。
• 敘事結構與今日加密貨幣驚人相似：神祕感、技術細節的門檻、年輕人對抗老派建制的英雄故事。
• 經濟史教訓：金本位心態——「道德與正直的修辭」——讓 1890 年代與 1930 年代兩次蕭條變得更深、更長，直到新詞彙（devaluation）發明，舊敘事才鬆動。
• 敘事最終決定經濟結果：1971 年金本位真正終結時反應平靜，正是因為 40 年間敘事已經徹底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