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對立：恐慌與信心#

自十九世紀初以來，一組關於信心（confidence）的敘事深刻影響了經濟波動：人們對銀行、商業、彼此以及整體經濟的信心。在經濟上最關鍵的，往往不是自己有沒有信心，而是其他人是否有信心，以及社會如何努力維護大眾信心。

希勒（Robert J. Shiller）指出，與信心對立的則是恐慌（panic）敘事。當人們相信別人會恐慌、會擠兌、會停止消費時，恐慌本身便會實現。

羅斯福「智囊團」成員雷蒙德・莫雷（Raymond Moley）曾以極簡方式表達這組敘事：「蕭條很像銀行擠兌，它是一場信心危機。」

三類信心敘事#

希勒將工業化經濟史上的信心敘事分為三大類，它們在 1800 年後逐次登場、接力傳播：

• 金融恐慌敘事（financial panic narrative）：以銀行危機為核心，反映大眾對金融恐慌的心理反應，最早出現。
• 商業信心敘事（business confidence narrative）：把景氣疲弱歸因於普遍的悲觀情緒與企業不願擴張、不願僱用。
• 消費者信心敘事（consumer confidence narrative）：把銷售低迷歸因於消費者的恐懼，認為個人突然縮手就能引發衰退。

為什麼消費者信心出現得晚#

在十八、十九世紀，絕大多數人幾乎不儲蓄（凱因斯意義下的邊際消費傾向接近 100%），也沒有退休、送孩子上大學的概念。對當時的敘事創造者而言，詢問一般人「消費者信心」毫無意義。人們甚至把貧窮視為道德敗壞或酗酒所致，而非經濟強弱的表徵。

• 儲蓄銀行運動的宣傳逐步讓「窮人應該學習儲蓄」成為常識。
• 但把蕭條歸因於「普通人聽從宣傳、存太多錢」的想法，在當時仍遙不可及。

金融恐慌的歷史脈絡#

1857 與 1907：兩場塑造敘事的恐慌#

• 1857 年恐慌發生時，報紙已經使用「怪異報告」、「公眾心靈的普遍騷動」等語彙，這類故事混雜了破產、擠兌等事實與傳聞、情緒。
• Google Ngrams 顯示 financial panic 一詞在 1910 年達到高峰，恰好在 1907 年大恐慌之後三年。
• 1907 年恐慌的敘事圍繞著一位名人：摩根（J. P. Morgan）。他在沒有中央銀行的情況下動用自己和同業的資金拯救銀行體系，從此成為美國敘事中的英雄。

聯準會作為「恐慌的解藥」#

• 1908 年《奧德里奇—弗里蘭法案》設立國家通貨協會作為央行前身。
• 1913 年《聯邦準備法》建立聯準會，其宗旨就是提供「商業恐慌的治療方法」。
• 聯準會系統本身便仿照摩根 1907 年組織的銀行家聯盟而設計；敘事上，後世每一任 Fed 主席都被視為 J. P. Morgan 的化身。

金融恐慌敘事並未真正消失。2007 年英國 Northern Rock 銀行擠兌（1866 年以來首見）重新點燃了這類古老故事，並延燒至 2008 年的 WaMu 與 Reserve Prime Fund。

從恐慌到蕭條：敘事的心理化#

1930 年後，敘事發生突變：對商業與消費者信心的缺乏，不再關聯於「突發恐懼」，而是「絕望」。depression 一詞也從單純的經濟收縮，帶上了「憂鬱、沮喪」的心理意涵。

信心指數的誕生#

• 1930 年代：蓋洛普（George Gallup）率先以科學抽樣調查商業與消費者信心。
• 1952 年：密西根大學卡托納（George Katona）建立「消費者情緒指數」。
• 1966 年：Conference Board 推出消費者信心指數。

這些指數不再詢問銀行恐慌或投資人出逃，反映了敘事主軸從「金融恐慌」向「消費者情緒」的轉移。

群眾心理與暗示性：信心敘事的心理基礎#

群眾心理學如何變成流行語#

• 1841 年，Charles Mackay 的《非凡的群眾迷思與瘋狂》開啟大眾對群眾心理的興趣。
• 1895 年，古斯塔夫・勒龐（Gustave Le Bon）的暢銷書《烏合之眾》讓 crowd psychology 一詞真正流行。
• 群眾心理學敘事在 1930 年代初期達到高峰，與 1920 年代股市泡沫的膨脹相呼應。

暗示性（suggestibility）與自我暗示（autosuggestion）#

• 暗示性：個人行為在無意識中模仿、回應他人。
• 自我暗示：對自己持續暗示以達成成功。1922 年法國心理學家 Émile Coué 赴美巡迴演講，將「每天每方面我都愈來愈好」這句口頭禪推廣開來。
• Napoleon Hill 1925 年的《成功法則》與 1937 年《思考致富》進一步把「潛意識創造財富」的觀念灌輸至大眾敘事。
• Leni Riefenstahl 1935 年的納粹宣傳片《意志的勝利》被認為借用了自我暗示運動的意象——希特勒以「意志」承諾重建德國信心。

如果你相信別人是容易受暗示的羊群，你就會更努力搶在羊群前面行動。這種認知本身便會增加經濟行為的不穩定性。

氣象預報的隱喻：信心作為氣壓計#

十九世紀中，電報與氣壓計共同促成科學氣象預報。這項成就激起了人們對「經濟預報」的想像：

• 既然氣象學家能預報風向，經濟學家理應能預報衰退。
• 人們開始以「衰退在空氣中醞釀」、「樂觀在空氣中」之類的隱喻談論景氣。
• 1938 年，Wesley C. Mitchell 與 Arthur F. Burns 開創了**領先指標（leading indicators）**方法，將信心客觀化、指數化。
• 商務部的 Business Conditions Digest、Conference Board 的領先指標綜合指數、OECD 領先指標皆承襲這一傳統。

信心作為「可操控的氣壓」#

與氣壓不同，信心可被影響。因此好公民有「道德義務」去支持大眾信心：

• 柯立芝—梅隆牛市暗示（Coolidge-Mellon bull tips）：1920 年代每當股市下跌或出現過度借貸疑慮，柯立芝總統或財政部長梅隆便發表極為樂觀的聲明。
• 1929 年 2 月聯準會警告不支持用於抬升股市的銀行貸款；大眾讀懂「言外之意」後激烈反應，《華盛頓郵報》形容這是聯準會與華爾街的「激烈戰爭」。
• 1929 年 8 月 9 日——股災前兩個半月——紐約聯準銀行調升再貼現率，成為美國史上首次明確針對股市的政府行動，增強了「內行人嗅到過度投機」的敘事。

「擁擠劇院裡的火警」：恐懼本身的敘事#

股災之後，公眾對商人、官員與記者的樂觀預測普遍幻滅。敘事轉向：名人愈是樂觀，聽眾愈要往反方向修正（「假樂觀」偏誤）。

同時，沒人想被指控為在擁擠劇院高喊「失火」而加劇恐慌。這個隱喻：

• 最早可追溯到 1884 年《紐約時報》報導：哈林 Mount Morris 劇院演出《Storm Beaten》火災場景時，有人三度高呼「Fire!」，險釀踩踏。
• 1919 年大法官 Oliver Wendell Holmes Jr. 在最高法院判決中引用，從此被名人效應綁定。
• 1930 年代後進入大眾語彙並病毒式傳播。

「唯一值得恐懼的就是恐懼本身」#

這句話在 1930 年代被多次說出：

• 1930 年耶魯大學經濟學家費雪（Irving Fisher）：「危險不在於實際條件……是恐懼、恐慌式的恐懼。」
• 1931 年波士頓市長助理 Thomas Mullen：「我相信我們唯一該恐懼的是恐懼本身。」
• 1933 年羅斯福總統就職演說中發表這句話，因他是名人，敘事從此與他綁定。

羅斯福在 1933 年就職幾天後，更透過「爐邊談話」在全國銀行擠兌最嚴重時呼籲人民停止擠兌、戰勝恐懼。擠兌結束，資金反而回流——成為「總統以敘事拯救銀行體系」的經典案例。

病毒式敘事難以控制。把問題定義為「恐懼」雖可激起愛國式的勇氣，但也反覆提醒大家「你應該害怕」——反而可能加劇問題。

大蕭條敘事的演變與延續#

1930 年的成因清單 vs. 今日的敘事#

• 1930 年，Kiplinger 列出失業五大成因：機械化、城市過度擁擠、女性進入職場、移民、商業蕭條。今天只有「商業蕭條」仍在主流敘事中。
• 隨著蕭條延長，「信心喪失」成為主導解釋。
• 1930 年代開始追蹤失業率（unemployment rate）而非絕對就業人數；這一統計在 1960 年後才真正受到大眾關注，反映當代敘事將失業從「懶惰」與「貧窮」中剝離，轉而視為「無辜的失業」。

沙塵暴、Grapes of Wrath 與視覺敘事#

• 1934–1940 年美中大平原的沙塵暴串連起大蕭條與環境災難的形象。
• 約翰・史坦貝克 1939 年小說《憤怒的葡萄》及 1940 年電影，讓沙塵暴與大蕭條的關聯牢牢固定在大眾記憶裡。
• Dorothea Lange 的照片、排隊領救濟麵包的人、賣五分錢蘋果的男子、胡佛村（Hooverville）── 這些影像今天依舊是大蕭條敘事的視覺基礎。

競爭中的學術敘事#

• Cole 與 Ohanian (2004)：1933 年《國家工業復興法》延長了蕭條。
• Lindbeck 與 Snower：在位者—外人（insider–outsider）效應使失業持久化。
• Eichengreen 與 Temin：僵硬遵循金本位讓蕭條更長；較早放棄金本位的國家復甦較快。
• Friedman 與 Schwartz：歸咎於聯準會的貨幣政策。
• Groucho Marx 在自傳中描寫自己在 1926 年被股市迷住、從電梯服務生那裡聽明牌的故事，比經濟學家更深刻地形塑了大眾對「狂飆 20 年代的愚蠢」的記憶。

2007–2009：老敘事的重燃#

在 2007–2009 年金融危機高峰期，大蕭條敘事與銀行擠兌敘事糾纏在一起，形塑出這樣一種流行感知：

「我們剛經歷了一段像狂飆 20 年代的狂熱、投機、不道德時期。股市與銀行正像 1929 年那樣崩潰，整個經濟可能像 1930 年代那樣再次崩潰。我們都可能失業，並擠在倒閉銀行前絕望地搶回自己的錢。」

• 2007 Northern Rock、2008 WaMu、Reserve Prime Fund 擠兌重新喚醒十九世紀的銀行擠兌畫面。
• 美國政府為貨幣市場基金提供為期一年的史無前例擔保，正是因為政府知道不能讓舊敘事繼續餵養公眾焦慮。
• Google Ngrams 顯示：2009 年社會對大蕭條的關注遠高於 1930 年代本身，證明此敘事星團（narrative constellation）長期存續、歷久不衰。

本章要點#

• 恐慌 vs. 信心是最古老、最持久的經濟敘事之一。
• 金融恐慌 → 商業信心 → 消費者信心：三類信心敘事依序登場，但彼此可以共振、重燃。
• 敘事具有「自我實現」傾向：人們因為相信別人會恐慌，而自己也開始準備逃離。
• 敘事可以被名人放大（摩根、羅斯福、希特勒、柯立芝），也可以被名言化石化（「唯一該害怕的是恐懼本身」、「擁擠劇院裡的火警」）。
• 氣象學的隱喻讓「信心」成為可測量、可預報、進而可操控的政治對象，催生信心指數、領先指標與總統親自背書的言語干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