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七項命題鋪路#
在前面章節中我們看到:流行敘事「病毒化」後會帶來經濟後果。經濟學家希望最終能建立這層關係的模型,用來預期經濟事件。在那之前,Shiller 提出一組基本命題——七項命題(seven propositions)——作為理解歷史重要敘事、並及時辨認新敘事的工作框架。
在進入命題之前,先複習經濟敘事的幾個關鍵特徵:
- 提醒人們容易忽略或遺忘的事實。
- 對經濟運作方式提供解釋。
- 影響人們如何思考某項經濟行動的正當性或目的。
- 暗示「世界運作的方式」。例如 Bitcoin 敘事暗示電腦正在接管世界、我們進入一個擺脫地方政府無能與腐敗的新世界公民時代。
- 有時建議一項具體經濟行動是未來受益的學習機會。
- 參與敘事本身就是一種「身份認同」:購買 Bitcoin 就等於加入國際資本主義精英。
七項命題並非嚴謹的定理,而是用來辨認與解讀敘事流行的觀察指南。
命題 1:流行可以快或慢,可以大或小#
經濟敘事的流行具有多樣的規模與時間尺度——不存在一條「標準曲線」。快速成長的流行不一定代表有長期重要性。
- 本書附錄引用醫學流行病學模型說明:傳染參數(contagion)與復原/遺忘參數(recovery)可以自由搭配,產生「快而大」、「快而小」、「慢而大」、「慢而小」四種流行。
- 由於敘事可跨越數十年,其影響時程可能比任何經濟時間序列都長——急著根據短期資料下判斷是危險的。
- 不要過度依賴暢銷排行榜。《紐約時報》榜單只反映當週銷量,所以《聖經》、《古蘭經》從不會上榜。檢視幾十年前的榜單,多數書已不為人知,多半只是曇花一現的短期流行。
傳染率與遺忘率的差異#
- 高傳染率敘事例:國家緊急狀態(開戰)。這類故事重要到人們可以打斷任何對話、跟陌生人談。
- 低傳染率但極度持久的敘事例:一則關於國家偉大的愛國故事,只在特定場合(家中、課堂、公民組織活動)被提起;只要遺忘率夠低,它仍能慢慢發展成巨大流行。
- 高傳染率 + 低遺忘率 → 整個人口很快都聽過。
- 低傳染率 + 更低的遺忘率 → 敘事仍能以慢速覆蓋大部分人口。
Shiller 在 1987 年 10 月 19 日(美國史上最大單日跌幅)股災後的問卷顯示,97% 的高收入受訪者在當日就聽到消息(平均時間東岸 13:56),而且多數不是透過早報或晚間新聞——而是當天口耳相傳。這是極高傳染率的例子。
命題 2:重要經濟敘事可能只佔流行言談中極小比例#
要判斷敘事的重要性,不能以「它是否常被談論」為唯一指標:
- 非常重要的流行可能產生很少的話題。
- 因為人們隨時都在聊天,永遠有某種敘事在擴散;研究經濟敘事時不能被不相干的閒聊分散注意。
1932 年大蕭條的民間對話#
Arthur Krock 為《紐約時報》寫了一篇報導:他在一個月內走訪 20 個美國城市,以火車、汽車、飛機與步行累計一萬英里,字句記錄路上聽到的閒聊。他驚訝地發現大多數對話平凡無奇——沒人談書、沒人講新笑話、沒人對任何候選人表達個人熱情。
但有些對話極能說明當時的敘事氛圍。一位克里夫蘭計程車司機:
- 東邊情況如何?要看就去全天候餐廳後面的垃圾桶旁,凌晨三點,看誰在吃垃圾。他們可不全是流浪漢。
- 他們覺得 Roosevelt 會讓情況好轉嗎?總不能更糟了。
- Hoover 上任前我過得還不錯。這城本來很好,現在沒氣。什麼時候會好起來?
這段話勾勒出一個傳染性敘事:好人被蕭條逼到翻垃圾維生,激起強烈的心理圖像與厭惡情緒;司機關心「何時回春」,顯示他正準備依據答案調整支出決策。
人們往往不會在日常對話中討論「我該存多少錢退休」之類的重大經濟決策——但他們仍必須做決策。那麼決策基於什麼?很可能是這類蕭條苦難敘事的「星座」所形成的整體氛圍。
命題 3:敘事星座的影響力大於任何單一敘事#
同時出現在人們腦中、圍繞某個核心概念互相強化的多個敘事,構成一個敘事星座(narrative constellation)。
- 有人會用 grand narrative、master narrative、metanarrative 稱呼類似概念。Shiller 偏好「constellation」,因為其他詞暗示過多的「組織性」或「思想性」——而真正讓敘事散布的往往只是簡單的故事傳染力。
- 有時星座中的敘事會脫掉具體人名地點,以「They say that…」(他們說…)的形式出現。使用「他們」二字本身暗示背後有一群看似權威的敘事者。
- 星座邊界會不斷重劃:某則敘事可能從另一個正在流行的敘事中借來傳染力。
密碼貨幣的星座#
2018 年時,將近兩千種密碼貨幣與原始 Bitcoin 競爭。每一種都代表一個創業者的故事、一個熱切開發團隊的想法。但最大的星座仍圍繞著 Bitcoin 相關故事:
- 例如 2009 年歌手 Lily Allen 拒絕以 Bitcoin 計酬的邀約——到 2017 年,如果她接受並持有,就會是億萬富翁。
- 這類故事透過「錯失的後悔感」(regret for not discovering the investment themselves)強化 Bitcoin 敘事。
敘事星座不易精準刻劃。大多敘事從未被寫下,也很少在人們做決策時被說出口;它們在背景運作,最終連結到行動的那一步可能是非語言的。
命題 4:敘事的經濟影響會隨時間改變#
某則敘事當前影響行為的方式,取決於它目前的變異形式以及它所處的其他敘事脈絡。當我們依靠數位關鍵字搜尋來追蹤敘事時,不能假設所有年份裡那個字詞都代表相同的意義。必須回到上下文中閱讀敘事。
1987 年 vs 1914 年 vs 1939 年 的股市事件#
- 1987 年崩盤:當時人們對新的投資組合保險(portfolio insurance)演算法有廣泛討論;與其他因素結合,讓市場產生特有的「一看到跌就想賣」的傾向。
- 1914 年:奧匈對塞爾維亞宣戰引爆一戰,股價急跌,紐約證交所與歐洲主要交易所全部關閉,直到當年 12 月 12 日才重開;恐慌由「歐洲投資人搶撤資金」、「歐洲淘金」、「1907 年恐慌重演的恐懼」、以及「斐迪南大公遇刺是俄國陰謀囤積黃金」的流言所推動。
- 1939 年:英國對德宣戰、二戰開打那天 S&P 指數上漲 9.6%。報紙幾乎找不到理由;敘事差異在於:1914 年戰爭最後讓某些持股投資人因供應武器給歐洲而獲利,這個故事改變了人們面對新戰爭的心理腳本。
名字也很重要#
敘事所掛的名字(word label)常被忽略,但至關重要:
- 同義詞在語言學上從不完全相同,腦神經科學上對應不同的神經連結。
- 細微的名字變動,可能把敘事從一個星座拉到另一個。
命題 5:真相不足以制止假敘事#
有時重要經濟敘事會神秘地突然出現:
- 2007–09 金融危機後,接近零的利率被解讀為「失落的十年」(類似日本 1990 年代)。日本的故事只是一個個案,卻有足夠傳染力在全球重新點燃大蕭條敘事,並引發對「長期停滯(secular stagnation)」的認真擔憂。
政治學家 Stephen Van Evera(1984)指出,一戰的部分原因是一個他稱為「進攻崇拜(Cult of the Offensive)」的假敘事——主張「先動手攻擊者一般佔優」的理論,被簡化的心理、數學、從眾論述支持。德國認為自己有「機會之窗」對俄國發動「預防性戰爭」,結果釀成災難性軍備競賽與世界大戰。
- Norman Angell 在 1911 年的書《The Great Illusion》(偉大的幻覺)已嚴厲駁斥此敘事;他後來因此獲諾貝爾和平獎——但他的論點傳染得不夠快,無法阻止戰爭。
- 幻覺的傳播速度勝過對幻覺的證明。
假新聞為何勝出#
- Vosoughi 等人於 2018 年《Science》發表:Twitter 上假新聞的轉推率是真新聞的六倍。作者認為這不是特定時代的結果,而是反映人們「更願意分享新奇資訊」的普遍傾向——傳染反映的是聳動和驚訝的驅力。
- 推論:一則更正假故事的新故事,不一定比原假故事更有傳染力——這意味著即使真相後來出現,假敘事對經濟活動的影響可能仍長久持續。
敘事的傳染率與其真實性無關。傳染性的故事是那些能快速吸引注意並留下印象的故事,不論真偽。
命題 6:經濟敘事的傳染建立在重複機會之上#
傳染取決於「讓敘事自然插入對話」的頻率。
- 通常臨時換話題是失禮的,除非有特殊契機。新的想法、概念可以創造這種契機。
- 1920–30 年代大眾開始關注股價指數;1970 年代大眾開始關注房價指數——新聞媒體為了找新話題,就不斷回去重訪這些指數,重複機會因而擴大,相關敘事的傳染率也跟著上升。
「Happy Birthday to You」這首歌的啟示#
一個絕佳的傳染範例:
- 此歌被譯為多國版本,可能是史上最廣為人知的歌。
- 並不是因為旋律特別美,而是因為生日不斷出現——這個場景年年重複。
- Warner/Chappell Music 曾主張 1935 年版權,每年收取數百萬美金版稅;但 2016 年敗訴——「Happy Birthday to You」與 1893 年的「Good Morning to All」極度相似:同旋律、幾乎同歌詞。
- 原版「Good Morning to All」幾乎沒人知道。細微的歌詞變異——把「Good morning dear children」改成「Happy birthday dear [姓名]」——讓歌曲嵌入了一個正在流行的生日儀式(約 1890 年代興起)。
- 允許填入壽星姓名,也為歌曲增添個人性與人情味。
- 因為儀式年年復現,重複機會把遺忘率壓得很低,讓歌流行到連「Good Morning to All」的作者都沒意識到他們應該把版權佔下。
這個例子顯示:看似微小的變異(mutation),如果正好對接到一個會不斷重現的場景,就會獲得持續的傳染補給。對經濟敘事也是如此。
命題 7:敘事靠依附而蓬勃——人情、身份與愛國主義#
敘事的傳染往往依賴三類「依附點」:人情故事(human interest)、身份認同(identity)、愛國主義(patriotism)。
人情與名人#
- 將一張臉、一個聲音附在敘事上,人腦會啟用它對「人」的既有模型,降低遺忘率。
- 單靠人情故事還不夠;成功的經濟敘事往往是創意人士精心挑選合適名人、把元素組裝起來的結果。
- 例:華盛頓與櫻桃樹的故事——自 1799 年 Mason Locke Weems 的書出現以來,流傳超過兩百年。Google 搜尋「I can’t tell a lie」加 Washington 可得 188,000 筆結果,佔單獨搜「I can’t tell a lie」的三分之一以上。為什麼特別有傳染力?因為主角是美國首任總統,並訴諸愛國情感;故事本身並不複雜——只是一個孩子不說謊的道德教訓,若附在其他人身上就沒這個效果。
- 類似地,有時 Lincoln 會取代 Washington。這個誠實敘事的星座,可能透過促進商業信任、抑制賄賂與貪腐,實際幫助了美國經濟。
名人可被替換#
同一個故事主題常有多個版本,替換為不同名人以吻合不同受眾:
- 社會主義口號「各盡所能、各取所需」被普遍歸於 Karl Marx;事實上 Louis Blanc 在 1851 年就強調這句話,類似語句還出現在聖經中。
- 1900 年以前 Blanc 比 Marx 有名;20 世紀中以後,未知的人把這句話重新歸於 Marx,啟動了帶著新名人的變異流行。
- Wikiquotes 網站致力追查名言真正出處——但真實出處的故事沒傳染力,不會成為病毒。
如果敘事缺乏在人際傳遞時重複的機會,就會逐漸被遺忘;傳染力才是關鍵——即便名人已失去光環,變異版本仍可再起。
身份與愛國#
- 名人選擇有強烈的愛國維度:人們偏好自己國家或族群的人物——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很多敘事的國際流行被忽略:承認源頭是外國,通常缺乏誘因。
- 愛國心不只是揮旗;它也是「只有我們國家發生的事才重要」的情緒。例如美國 CBS News 的「Your World in 90 Seconds」幾乎全是美國新聞(加上英國王室與 Putin 的花邊)——但對認為「美國就是世界」(儘管美國只佔全球人口 5%)的觀眾而言,這個標題倒也貼切。
七項命題總整理#
這七項命題將作為 Part III 的框架,用以檢視歷史上重要的經濟敘事,並從它們在現實中的後果中學習。
| 命題 | 要點 |
|---|---|
| 1. 流行可以快或慢、大或小 | 時程與規模差異極大 |
| 2. 重要敘事可能只佔流行言談的極小比例 | 敘事被罕少提起仍可具經濟重要性 |
| 3. 敘事星座的影響力大於任何單一敘事 | 星座才是關鍵 |
| 4. 敘事的經濟影響會隨時間改變 | 變化中的細節很重要 |
| 5. 真相不足以制止假敘事 | 真相有用,但必須顯而易見到「當面攤開」的程度 |
| 6. 敘事傳染建立在重複機會之上 | 強化機會決定傳染 |
| 7. 敘事因人情、身份、愛國而蓬勃 | 人情、身份、愛國情感是關鍵附著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