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問題:因果的方向#

本書的目標,是提升人們預期與應對重大經濟事件(蕭條、衰退、長期停滯)的能力,方法是讓人們開始辨識並納入定義這些事件的經濟敘事。在進行可靠預測之前,我們必須先釐清一個關鍵問題:什麼是原因,什麼是結果

現代經濟學家雖然關注因果關係(causality),卻習慣不把新敘事的誕生視為具有因果意義的創新。Shiller 主張,因果關係(causality)不僅存在,而且是雙向的:

  • 新的、具有傳染力的敘事會導致經濟事件發生。
  • 經濟事件又會反過來改變敘事。

幾乎沒有任何事物是「純外生」於經濟的(除了太陽黑子);但新敘事仍可被視為具有因果力量的創新,因為每一則敘事都起源於個人(或少數幾人)的心智。經濟史學家 Joel Mokyr 稱這樣的個人為「文化企業家(cultural entrepreneur)」,此概念可追溯至哲學家 David Hume。

創造新敘事的「少數幾人」通常不是名人,而且我們多半永遠不會知道他們是誰。名人是在敘事傳開之後才附著上去的。

因果方向(Direction of Causality)#

經濟學家難以做受控實驗#

要證明敘事與經濟之間的因果方向並不容易:

  • 1920 年代對成功投機者的故事與股市熱情,是推升股價與企業獲利的原因,還是結果?
  • 2009 年後對 Bitcoin 的熱情,是推升其價格的原因,還是對新聞與密碼學進展的合理反應?

經濟學家無法像醫學研究般對整個經濟做隨機對照試驗,只能尋找「自然實驗」。1912 年 Henry W. Farnam 在美國經濟學會年會中就指出:經濟史中隨機衝擊頻繁發生(例如政府推行瘋狂的經濟政策),讓經濟學家得以從歷史推論因果。

Friedman 與 Schwartz(1963)的《美國貨幣史》提出三個「準受控實驗(quasi-controlled experiments)」以建立貨幣政策對總體經濟的因果效應:

  • 1897–1914 年大規模黃金發現(擴張貨幣供給)。
  • 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與剛結束時。
  • 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與剛結束時。

但 Shiller 指出:即使是這些衝擊,也很可能源自於流行敘事中的創新——例如淘金熱故事、關於外國陰謀的假新聞——因此並非真正的外生衝擊。

對「只從經濟到敘事」的警惕#

許多經濟學家假設因果只能從經濟事件流向敘事,不能反過來。Shiller 提醒這個假設需要被質疑:

  • 自我實現的預言(self-fulfilling prophecy)一詞由社會學家 Robert K. Merton 於 1948 年提出,原本就是要應用於經濟波動。
  • 最著名的例子是「太陽黑子」(sunspots)。經濟學家 William Stanley Jevons 在 1878 年提出世界經濟可能受太陽輻射周期驅動;雖然後續研究不支持這個理論,但 Cass 與 Shell(1983)說明:只要人們神秘地相信太陽黑子會影響經濟,它就會影響經濟。如今「sunspots」已成為總體經濟中自我實現預言的代稱。

自我實現的預言並非憑空出現。它們源自數以百萬計敘事的變異(mutation),其中少數在當前環境中具備足夠傳染力,便爆發為流行。

隨機事件、生日與週年:敘事如何成為經濟敘事#

  • 一般人心中普遍存有模糊的恐懼與憂慮,這些情緒本身對行動的影響很小。
  • 當敘事涉及他人採取的行動(例如在某個市場投資並致富),它們就成為經濟敘事,並且傾向於提供「腳本(scripts)」——人們可能僅僅因為聽見別人這樣做,就跟著做。

只盯著 GDP、工資、利率、稅率等總量資料,就像試圖僅透過印刷宗教小冊的成本來理解一場宗教覺醒。這是歷史學家 Jerry Z. Muller 所謂「指標的暴政(tyranny of metrics)」的陷阱:豐富的量化資料讓人高估量化的重要性,忽略了驅動行為的底層動機。

傳染性故事往往是創造性、創新的#

它們不只是對經濟事件的邏輯反應:

  • 名人有時會隨口說出富有色彩的句子。1929 年 10 月 15 日(股市崩盤兩週前),Irving Fisher 教授在紐約發表演說時宣稱美股已達「永久的高原(permanently high plateau)」。
  • 這句不合時宜、諷刺性的用語成為流行,被認為可能延長了市場崩盤的時間,至今仍被廣泛記住——比 Fisher 畢生著作的書名更有名。
  • 這與「非理性繁榮(irrational exuberance)」、「拉弗曲線(Laffer curve)」等色彩鮮明的用語一樣,都來自經濟體系之外,因此是外生的

週年效應#

舊敘事雖然失去了傳染力,仍潛伏在記憶中。1987 年股市崩盤每逢週年,新聞媒體就會再提醒大眾,使其有機會再度傳染,直到被下一次更大的崩盤取代。

經濟學以外的受控實驗證明因果方向#

雖然經濟領域內難以進行受控實驗,但其他社會科學領域提供了豐富的證據,顯示敘事對人類行為確實有因果效應:

  • 行銷:Escalas 以受控實驗比較「分析式自我參照」(解釋為何「你」需要這個產品)與「敘事式運輸」(讓人想像自己變成另一個人、使用「我」而非「你」)。結論是敘事傳輸更有效,尤其當分析理由薄弱時。
  • 新聞:Machill 等人發現,加入主角(一位受空污所苦的麵包師)的敘事版本新聞,比原版電視新聞讓觀眾記得更多。
  • 教育:McQuiggan 等人的虛擬實境遊戲研究顯示,故事中心的學習提升了學生的自我效能與控制感。
  • 健康介入:Slater 等人發現,教條式的營養資料無效;觀眾對可認同的人物所傳達的敘事反應更強。
  • 公益:Weber 等人(2006)關於器官捐贈的研究顯示,敘事訊息比統計訊息更能促成簽署意願。
  • 法律:Bell 與 Loftus(1985)模擬陪審員實驗發現,生動細節(例如「被告不小心打翻了一碗酪梨沾醬到白色長毛地毯上」)即使與案情無關,仍有助於入罪判決。

既然對整體經濟做受控實驗不可得,經濟學就更必須仰賴其他社會科學的成果來理解敘事的積木。故事是其中最關鍵的一塊。

故事在驅動人類行為中的重要性#

情緒是敘事的結構核心,而情緒透過故事展現出來。歷史小說、歷史電影雖不屬於主流歷史學,卻擅長讓我們理解歷史中的情感與敘事。歷史學家 William Cronon(2013)在美國歷史學會演講中指出:

  • 歷史學家選擇不呈現那些沒有留下文件的過去,但生活中很多最基本的部分(意識流、非正式交談)正屬於這類。
  • 一部對這些片段完全沉默的歷史,和一部在缺乏權威證據下盡力負責地呈現它們的小說,究竟哪一個更扭曲了過去?

Shiller 指出,我們用來理解經濟危機的根本隱喻(metaphor)很重要。主流媒體的主導隱喻是「經濟像生病或健康的人」,據此才有被稱為「信心」的溫度計(以信心指數或股市衡量)。

閃光燈記憶(Flashbulb Memory)#

除了故事結構,人的記憶還傾向聚焦於少數鮮明、隨機的畫面。某些動人敘事產生強烈情緒反應,讓人多年後仍記得;即便當初只接觸了一下,仍可能在往後造成經濟行為的改變。

閃光燈記憶」(flashbulb memory)一詞用來形容那種極突兀、像相機閃光捕捉到的黑暗瞬間——帶有故事性,帶著周圍的情境與氛圍。心理學家發現:閃光燈記憶不僅連結於事件的情緒,也連結於社會心理因素——與他人共享身份、與他人一起複述的記憶,更容易取得閃光燈地位。因此閃光燈記憶天生就有利於形成有傳染力的敘事。

歷史上的閃光燈記憶例子:

  • 1861 年 Fort Sumter(南北戰爭第一槍):三十五年後,一位當時的中士仍能鉅細靡遺地描述那天自己在紐約港 Governor’s Island 的日常。
  • 1941 年珍珠港事件:四十年後,人們仍清楚記得聽見消息時自己在哪裡、在做什麼(賣報、加油站工作、早餐桌邊)。
  • 2001 年 9/11 恐攻:許多美國人至今仍能回想聽到攻擊消息當下的場景。這些記憶的鮮明度見證了攻擊對經濟行為的因果效應。

9/11 與經濟復甦的啟示#

事件當時美國經濟已從 2000 年市場高點陷入衰退。攻擊後普遍預期消費者會因恐懼而留在家中、延長衰退。但實際結果相反:2001 年 11 月衰退就結束,成為美國史上最短的衰退之一。Shiller 認為這與一個敘事有關:

  • 國家領袖呼籲大家以「日常行為」維護國家信心。
  • 布希總統在攻擊後兩週對航空業員工演講:堅持回去工作、繼續出差、搭機、到佛羅里達的 Disney World、帶家人享受生活——以示不被恐怖主義嚇退。
  • 這等同於為「勇敢、受鼓舞的行為」提供一份腳本

多數經濟學家當時並未意識到 9/11 的閃光燈記憶特質所激發的敘事星座(constellation of narratives),而這可能深刻影響了美國企業與經濟。

假新聞的普遍性#

為了讓故事生動,說故事的人經常訴諸虛構或假新聞。假新聞並不新鮮——人們一直在散播都市傳說,甚至明知可能不真實也不介意:

  • 大腦的來源監控(source monitoring)是個不完美的過程:時間一久,大腦可能忘了自己當初覺得這故事不可靠。
  • 假摔角(fake wrestling)是一個生動的比喻:觀眾明知比賽是假的(1970 年代起就有 kayfabe 一詞指稱此現象),但仍樂於相信它是真的。Roland Barthes 指出,觀眾很少下注於比賽結果:「那就沒意義了…摔角透過所有讓它成為奇觀而非運動的誇張,維繫它的原創性。」
  • 假摔角有悠久歷史——可追溯至 1890 年的報紙報導,甚至古羅馬角鬥士真正死鬥之前也有「prolusio」(假戰)暖場。
  • 即便 21 世紀有 AP Fact Check、factcheck.org、politifact.com、snopes.com 等事實查核網站,多數人並不閱讀這些網站;它們的公信力又被針對性的假新聞削弱。

假新聞是人類日常的一部分。造假如此富於創造性,我們不能把經濟表演看成由基本經濟力量所驅動——反之才對:造假(以假敘事的形式)影響經濟結果

因果證據來自敘事星座#

僅從檔案資料研究單一敘事時,我們很可能錯過背後的敘事星座(constellation of narratives)——因為我們只能看到表面幾顆亮星。

  • 幾十年後回望,就像在部分多雲的夜裡站在地球上辨認星座,肯定會漏掉一些星。
  • 敘事的興衰往往跨越數年;經濟波動卻常是突發的(金融恐慌以數天展開)——但那場恐慌的種子可能在數月甚至數年前就埋下了。

最終推動消費與投資決策的廣大民眾,其實資訊並不充分:他們不仔細看新聞,事實順序也混亂。然而他們的決策驅動了總體經濟活動。因此可以推斷:吸引注意的敘事——常借助名人或可信人物——才是推動這些決策的力量

一旦我們承認敘事星座內新變異的故事能夠引發當前的經濟事件,就已有重大進展。但要穩固地理解敘事如何影響經濟,還需要回到一些基本原則——這將引導我們進入「敘事經濟學的七項命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