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機性是核心答案#

為什麼少數經濟敘事爆紅、絕大多數卻石沉大海？希勒（Robert J. Shiller）認為沒有一個可精確量化的答案——人心網絡在挑選敘事時，幾乎像一台隨機數產生器。

• 除了少數可預測的規律外，故事突變為更具傳染力的版本、個人生活關注點的偶然交會，都會把公眾注意力推向某則敘事。
• 多年後我們才在回頭看時，對某些歷史敘事為何成功與其經濟後果感到費解。

敘事在人類思考中是自發現象#

二十世紀初起，跨學科學者開始視敘事為人類思考與動機的核心。

• 哲學家沙特（Jean-Paul Sartre, 1938）說：「人總是故事的講述者，他活在自己與他人的故事中，把發生在他身上的一切都視為這些故事的一部分。」
• 睡夢中出現的是故事而非方程式或幾何圖形——神經科學家發現做夢牽涉角色、場景、階層式事件結構，源自「說故事本能」。
• 社會學家 Francesca Polletta 研究 1960 年代美國「靜坐（sit-in）」抗議，受訪學生形容抗議「像一場熱病、一次又一次自發湧現」。

靜坐運動：一個敘事的擴散#

• 源於 1960 年 2 月 1 日綠斯堡農工學院四位學生的單一事件：禮貌地坐在拒絕服務黑人的午餐吧檯。
• 故事透過口耳與新聞媒體病毒式擴散，數週內遍及全美。
• Sit-in 一詞 1960 年才誕生，Google Ngrams 顯示其使用頻率到 1970 年才達峰值，呈典型駝峰曲線。
• 衍生詞 teach-in 也有類似但較不強烈的流行曲線。

《湯姆叔叔的小屋》與南北戰爭#

Harriet Beecher Stowe 1852 年的小說是 19 世紀美國最成功的書——在人口遠少、書價相對昂貴的年代售出超過百萬冊。

• 書中生動場景（Eliza 抱著四歲兒子在俄亥俄河流冰上奔逃）催生熱門樂譜〈Eliza’s Flight〉與大量「Tom shows」舞台劇。
• 舞台劇可能感染比印刷書更多的人。
• 湯姆叔叔、Simon Legree、Eliza 的敘事，在北方決定進攻脫離聯邦的南方時，扮演了無可否認的角色——1861 年內戰爆發，是具有巨大人文與經濟意涵的歷史事件。

敘事的普遍性#

人類學家 Donald E. Brown 指出一項「文化普遍現象」：人們「使用敘事解釋事情的來龍去脈並講故事」。

• 有學者建議把人類改稱 Homo narrans、Homo narrator 或 Homo narrativus——雖然 Homo sapiens（智者）聽起來更討喜，但敘事人可能更準確。
• 柏拉圖《理想國》（約公元前 380 年）以蘇格拉底對話的「虛構故事」形式寫成；書中主張政府應審查流行故事，因為「衛士的神經可能被激動、變得柔弱」。
• 羅馬元老西塞羅《論演說家》（公元前 55 年）：自然使人成為詼諧的模仿者與說故事者。

動物與人的差別#

• 其他物種也有文化，但敘事無法傳遞文化——猴子基因上就怕蛇，鳥類怕鷹；牠們也能從觀察同伴受攻擊中學到恐懼。
• 但以語言傳遞故事是人類獨有的能力：資訊可以在沒有觀察到恐懼刺激的情況下傳播，若敘事夠強，仍能引發戰鬥或逃跑反應。
• 禮貌的對話規範（問候、對視）讓敘事得以傳播，連人與電腦對話時也會表現出某種禮貌。
• 另有學者建議 Homo musicus（音樂人），因所有人類文化都有作曲——純器樂一旦成功，往往融入帶有故事意象的標題音樂或交響詩。古典交響曲本質上是「作曲的小說」。

陰謀論與二元對立#

流行敘事常帶有「我們 vs. 他們」的二元色調（Manichaean tone）：

• 笑話經常拿某個群體開刀；極端情況下，人們會把事件當作想像陰謀的證據。
• 歷史學家 Richard Hofstadter 列舉美國歷史上大量無根據的陰謀論，指出它們「在近乎荒謬的同時，卻幾乎神經質地關注事實細節」。
• 這種傾向與人類的互惠心理、對假想敵的報復慾相關——後兩者對經濟行為（願意讓步、或寧可損失也要懲罰不公）影響重大。

故事（story）與敘事（narrative）#

• 兩詞常互換使用，但據 Merriam-Webster：敘事是呈現或理解某個情境的方式，反映並推廣特定觀點或價值。
• 敘事是故事的特殊形式，會暗示重要元素及其對接收者的意義。
• 即使最具分析力的頭腦也會落入敘事簡化的陷阱——西洋棋大師 Kasparov 坦承連棋手也會把每盤棋視為「有頭、中、尾，還有轉折與結局道德」的故事。
• 歷史學家 Hayden White 區分「歷史敘事」與「僅列事件的編年史」：人們對歷史故事「結尾（closure）」的需求，其實是對「道德意義」的需求。

腳本、社會規範與「滾輪行李箱」#

心理學家 Roger C. Schank 與 Robert P. Abelson 把敘事視為「腳本（scripts）」——也是社會規範，部分支配我們的經濟行為。

• 金融業的「審慎人原則（prudent person rule）」就是一種有經濟影響的腳本：受託人不能憑個人判斷，而要「模仿審慎人」。
• 模糊情境下，人們回想敘事、扮演聽過的角色，彷彿參與看過的劇。
• 從某個角度看這很理性：模仿成功者行為可能抓到自己看不見的優勢；但傳統經濟理論不處理這種「有疑問就模仿」的反射式行為。

滾輪行李箱為何晚了一百年才流行#

希勒 2003 年《New Financial Order》舉過一個經典例子：

• Bernard Sadow 1972 年推出帶輪行李箱，接受度有限（側翻問題）。
• 更早的帶輪行李箱專利可追溯到 1887 年；1932 年 John Allan May 曾推銷相同概念，結果「一百二十五個群體、約一千五百人聽過，都笑了」。
• 1990 年代 Northwest Airlines 機長 Robert Plath 發明 Rollaboard（剛性把手、可收納輪子），才真正起飛。

希勒的猜測：Plath 的發明把「帶輪行李箱」與機組人員的光環綁在一起。1991 年廣告主打「飛行員設計、航空公司認可」；1993 年廣告強調「全球機組首選」。乘客在機場看到光鮮空服員輕鬆拉著 Rollaboard，一個一百年的好點子才突然具傳染力。

人們無法注意到「不在腳本裡」的想法#

如果點子不在腳本中、包裝不夠好，人們根本不會注意到它——即使是顯而易見的實用發明也可能被無視數十年。

病毒式傳播的實驗證據#

社會學家 Matthew J. Salganik 等人建立了線上「人工音樂市場」：

• 曲目全是陌生樂團，受試者此前沒聽過。
• 隨機分組：
  • 獨立組：完全憑自己判斷，看不到他人選擇。
  • 共享組：分成 8 個「世界」，只能看到自己世界中其他人的下載數。
• 結果：八個共享世界各自產生不同的熱門曲，彼此相關性很低；而且共享世界的「勝者通吃不平等」比獨立世界更高。
• 推論：共享世界中的隨機初始選擇被放大；在真實世界，行銷放大效應只會更強。

歷史——包括經濟史——不是事後敘事所呈現的合乎邏輯的因果鏈。重大事件發生，是因為：

• 敘事發生了看似無關緊要的突變，讓傳染率略高、遺忘率略低。
• 或某組競爭敘事因先行者效應搶得頭彩。

這些隨機事件會回饋到更大、更普及的敘事星座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