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流行病學借來的視角#

在研究經濟敘事如何「病毒式傳播」前，希勒（Robert J. Shiller）借用流行病學（epidemiology）的工具：疾病的傳染過程能幫助我們理解比特幣（Bitcoin）及其他經濟故事為何爆紅。

以 2013 至 2015 年橫掃西非（幾內亞、賴比瑞亞、獅子山）的伊波拉（Ebola）疫情為例：

• 伊波拉是病毒性疾病，目前沒有核准的疫苗或治療方法。
• 透過體液人傳人，可藉由住院隔離、無國界醫生（Médecins Sans Frontières）等防疫行動降低傳染率。
• 在賴比瑞亞洛法郡的疫情曲線呈現典型的「駝峰形」（hump-shaped）：先升後降。

傳染、康復與衰退#

希勒以最簡單的 SIR 模型描述這個駝峰：

• 傳染率（contagion rate）：新感染者增加的速率。
• 康復率 + 死亡率（recovery plus death rate）：從感染人群中移出的速率。
• 當傳染率 > 康復率，感染人數上升；反之則下降。

只要讓傳染率低於康復率，疫情就會結束——傳染率不必降到零。

隔離與超級傳播者#

• 隔離（quarantine）一詞源自拉丁文的「四十」，可追溯到 1377 年威尼斯對海運旅客實施的三十日、陸路四十日隔離。
• 易感人群的減少也會拉低傳染率：在近代醫學前，流行病往往在全體感染前就自然終止。
• 平均傳染率只是統計值。**超級傳播者（super-spreaders）**可能少數卻感染許多人，例如「傷寒瑪麗（Typhoid Mary）」在多年間感染至少 122 人。
• 現代行銷（如 NVIDIA、AMD 提供的加速分析）使敘事的超級傳播者難以被察覺；我們無法憑自己對故事的著迷來精準評估其傳染力。

經濟敘事也遵循相同模式#

經濟敘事透過對話、電話、社群媒體、新聞媒體彼此轉載擴散。把醫學模型中的「康復 + 死亡」替換為遺忘或失去興趣，機制完全一致：

• 感染者數目上升 → 一段傳播期 → 淡忘與興趣衰退。
• 同一疾病或敘事，在 A 鎮爆發、在 B 鎮沒爆發，差別可能只在一個不起眼的小因素讓傳染率恰好越過康復率門檻。

比特幣與複本位制的相似曲線#

希勒統計 1850–2019 年美國新聞報紙中出現 bimetallism（複本位制）與 Bitcoin 兩字的文章比例：

• 兩者都是激進的貨幣標準變革主張，伴隨對經濟「奇蹟利益」的想像。
• 兩條曲線都呈駝峰形，與伊波拉曲線驚人地相似——只是時間尺度以「年」而非「週」為單位。
• 複本位制在 1930 年代大蕭條期間還出現過一次較小的二次流行，但規模不大。

疾病與敘事的共同流行#

剛果 2018 年伊波拉疫情期間，調查顯示超過八成受訪者聽過「伊波拉不存在」「伊波拉是為了金錢或破壞政局而捏造」等謠言，其中逾 25% 相信這些敘事。這些敘事抑制了防疫作為，放大疫情——疾病疫情與敘事疫情彼此餵養、共同成長。

經濟模型本身也會傳染#

希勒引用 Jean-Baptiste Michel 等人 2011 年在《Science》的研究：書籍中提到名人次數也呈駝峰形，跨度是數十年。同樣的型態適用於經濟理論：

• IS-LM 模型（Hicks, 1937）
• 乘數—加速模型（Samuelson, 1939）
• 世代交疊模型（Samuelson, 1958）
• 真實景氣循環模型（Kydland & Prescott, 1982）

四個模型的 Google Ngrams 詞頻都呈駝峰形。理論是否正確並不重要——重點是每個理論都是一個受歡迎程度遵循疫情曲線的故事。

三個模型在發表十多年後才「疫情可見」，對應醫學疫情中微小起點難以察覺的潛伏期；之後透過學術研討、教科書、媒體逐步擴散，最後才被外行人略有所聞。

名人效應：凱因斯的「驢子」#

IS-LM 是凱因斯理論的形式化版本：

• 經濟史學家 Warren Young 認為 IS-LM 之所以流行，部分原因是其圖形類似經濟學最著名的供需交叉圖。
• 凱因斯本人是布魯姆斯伯里派（Bloomsbury）名人、1919 年暢銷書作者，社交八卦也被視為當時僅能口耳相傳的「香料」。
• 凱因斯後來娶了芭蕾女伶 Lydia Lopokova，進一步延伸名人光環。
• 關於凱因斯的故事可能就是把 IS-LM 帶往傳染的「驢子」，載著抽象模型進入人群。

敘事星座與敘事匯流#

希勒借用天文學與流行病學的意象，提出兩個核心概念：

敘事星座（narrative constellation）#

• 如同共同流行的疾病，多個敘事會彼此增強，被人們視為共享一個主題。
• 大型經濟敘事常由許多小敘事組合而成：每個小敘事只是大故事的一部分，必須拼湊整幅星座才看得到主題。
• 星座是人類心智的投射：天鵝座在基督徒眼中被重新命名為北十字。文化不同，對同一組敘事的詮釋也不同。

星座為何聚在一起#

• 一則敘事的可信度依賴當前其他敘事形成的背景。
• 敘事不需要反駁其他敘事來鋪陳自己；它們可能基於某些「不知如何檢驗」的假設事實。
• 多數人會演出一副博學的樣子來遮掩自己對數百萬事實的無知——與主流想法相抵觸的敘事，往往傳染率偏低。
• 敘事星座在高峰期可能只感染一小部分人口，但若這群人大幅削減消費（延後買車、停修房子），也可能把整個國家推入衰退。

敘事匯流（confluence）#

匯流指一群「表面上彼此不相干」卻在同一時間點對經濟產生相似影響的敘事。希勒在《非理性繁榮》中列出 2000 年股市泡沫的 12 項促成敘事：

• 全球資訊網（World Wide Web）
• 資本主義的勝利
• 企業成功故事
• 共和黨主導地位
• 嬰兒潮世代退休潮
• 商業媒體擴張
• 樂觀的分析師
• 新型退休計畫
• 共同基金
• 通膨下滑
• 交易量擴大
• 賭博文化上升

大型經濟事件通常無法用單一敘事星座解釋。真正的解釋需要列出一整組敘事——這份清單本身無法被化約為一個簡單的故事或單一病毒式敘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