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是融通（consilience）#

希勒（Robert J. Shiller）把思考敘事經濟學的過程，形容為一次「融通的冒險」。

• 融通（consilience） 一詞由科學哲學家 William Whewell 於 1840 年創造，並在 1994 年由生物學家 E. O. Wilson 推廣普及
• 其意指不同學科之間知識的統一——尤其是科學與人文之間

經濟是由有意識、活生生的人所構成，他們依據帶有情感與觀念的故事來看待自己的行動。要理解經濟突然而意外的變化，需要許多不同視角，敘事經濟學因此必須借用幾乎所有大學院系的概念。

• 學術界常傾向封閉自守：研究者不可能樣樣通，於是追求專業化，把探問縮小到能自信掌握的範圍
• 這股衝動若過頭就會變成過度專業化
• 經濟學家研究歷史上重要經濟事件時，鮮少關注伴隨事件的重要敘事
• 從 JSTOR 資料可見（Figure 2.1），經濟學與金融學雖已對敘事越發重視，仍落後人類學、歷史學、社會學、心理學等學科

多數經濟學家在已發表著作中使用「narrative」一詞時，往往是隨口帶過、指向他們準備批評的傳統觀點；他們鮮少記錄敘事的流行程度、傳達其人情味故事，或考量其流行對經濟行為的衝擊。本章旨在整理各領域如何運用敘事推進知識，為經濟學家建立可資發想的基礎。

流行病學與敘事#

醫學院研究疾病擴散的數學建模已累積約一百年，這個領域成熟、發達，可大量應用到經濟學。

• 流行病學並非單一模型，而是多個模型，可應用於不同情境
• 本書後續章節將一再借用這些模型——這是融通的核心示範
• 附錄整理了這些模型及其可能的經濟敘事應用

歷史與敘事#

歷史學家素來重視敘事。歷史學家 Ramsay MacMullen 在《Feelings in History: Ancient and Modern》（2003）中指出：深入理解歷史，必須推論出當時人們心中的敘事。

• MacMullen 表示他其實更想用一個能傳達「對某種情感反應的刺激」的詞，但這樣的詞不存在
• 若要理解人們的行動，必須研究「激發情感的詞彙與意象」

例子： 要理解美國內戰為何發生，必須深入那些被生動敘述的故事——例如 1837 年在 Illinois 州 Alton 市，憤怒暴民射殺廢奴派報紙主編 E. P. Lovejoy 的新聞故事，在北方激起長達多年的反奴狂熱。若不把相關敘事的情感力量納入考量，關於內戰究竟為何而戰的學術爭論無法有結論。

經濟史學家、諾貝爾獎得主 Douglass North 在 2005 年《Understanding the Process of Economic Change》中也呼應此立場：經濟制度發展中，人類意圖（本質上以敘事形式呈現）的重要性不可或缺。

社會學、人類學、心理學、行銷學、精神分析、宗教研究#

社會科學在過去半世紀出現多個強調研究大眾敘事的學派，名稱包含：

• 敘事心理學（narrative psychology）
• 說故事社會學（storytelling sociology）
• 敘事精神分析
• 敘事宗教研究取徑
• 敘事犯罪學
• 民俗學
• 口碑行銷（word-of-mouth marketing）

共通主題： 多數人若被問到人生目標或哲學，會說不出什麼；但只要給他們機會講個人故事，表情就會亮起來——這些故事會揭露其價值觀。

研究案例：

• 在監獄訪談受刑人時，請他們講其他受刑人的故事，反而能引出順暢的回應；這些故事傳達的並非「無道德」，而是一種變形的道德
• 人類學家 William M. O’Barr 與經濟學家 John M. Conley 訪談投資管理公司員工，發現他們普遍傾向講創辦故事與公司價值；這些故事在不同公司間有共同特徵，類似人類學家記錄的原始部落創世神話——通常圍繞一位展現遠見或勇氣的創業者（男性居多）

文學研究與敘事#

思考經濟敘事把經濟學家帶到一個他們通常不熟悉的校園角落：文學系。部分文學理論家受精神分析啟發——如 Carl Jung 的原型（archetypes）與 Melanie Klein 的 phantasies——發現特定基本故事結構不斷重複，只是名字與情境變動，暗示人腦對特定故事有內建受器。

幾個嘗試「分類基本故事」的工作：

• John G. Cawelti（1976）： 將「公式故事」命名，如「冷硬派偵探故事」、「哥德式羅曼史」
• Vladimir Propp（1984）： 所有民間故事裡共有 31 個「功能」，抽象名稱如「禁令的違反」、「惡棍與匱乏」
• Ronald B. Tobias（1999）： 所有小說只有 20 個主情節，如探索、冒險、追逐、救援、逃脫、復仇、謎題、對抗、弱者、誘惑、變形、蛻變、成熟、愛情、禁忌的愛、犧牲、發現、墮落的超越、升天、沉降
• Christopher Booker（2004）： 只有 7 個基本情節——戰勝怪獸、白手起家、探索、出航歸來、喜劇、悲劇、重生

結構主義觀點： 文學理論家 Mary Klages（2006）認為這類清單過於「化約且去人性化」。Peter Brooks（1992）主張敘事學應關注「敘事如何作用在我們讀者身上以建立理解模型，以及我們為何需要並渴望這樣的結構秩序」；結構良好的敘事能「為意義創造過程賦予生命」，而敘事研究自然會導向精神分析。

跨界示例： 俄羅斯文學學者 Gary Saul Morson 與經濟學家 Morton Schapiro 於 2017 年合著《Cents and Sensibility》，主張對偉大小說的深入欣賞能把我們帶近人類經驗的本質，有助於改進經濟生活的建模。

神經科學、神經語言學與敘事#

敘事以文字序列構成，這讓語言學成為相關工具。文字有直接意義、有意涵、也有隱喻用法；現代神經語言學研究支援敘事的大腦結構。

具傳染力的敘事經常以隱喻（metaphor）形式運作——它暗示某種未被故事明說的觀念、機制或目的，故事因此成為那個觀念的一個名字。人類大腦傾向圍繞隱喻組織思考。

例如：

• 我們自然把戰爭隱喻帶入日常——辯論被「擊落」（shot down）、論點「無法防禦」（indefensible）
• 當我們說股市「崩盤」（crash）時，大多數人會想起 1929 年股災這個豐厚的故事
• 語言學家 George Lakoff 與哲學家 Mark Johnson（2003）指出，這類隱喻不僅是寫作與言說的色彩，更會形塑我們的思考、影響結論
• 神經科學家 Oshin Vartanian（2012）指出，類比與隱喻「可靠地啟動」fMRI 中一致的大腦區域
• 人腦似乎天生就傾向回應引導類比思考的故事

融通呼喚跨領域合作#

理解敘事擴散的路徑之多，意味著經濟學家與其他學科專家的合作研究有潛力改寫經濟學。

• 尤其重要的是流行病學家的觀念與洞察——他們的模型成功預測疾病流行的未來軌跡、並說明如何反制
• 經濟學家可借用這些模型來改善自己的模型與預測

經濟學與流行病學的結合，是本書第一個融通範例。 下一章將說明經濟學家如何把流行病學模型挪用到敘事擴散的研究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