敘事經濟學的入門案例#
希勒(Robert J. Shiller)在本書開頭拋出一個新的經濟變遷理論,把一個關鍵要素加入傳統經濟因素清單:透過口耳、新聞媒體與社群媒體散播的傳染性流行故事。大眾思維驅動了投資、消費與職涯的決策。
敘事經濟學(narrative economics)就是研究影響經濟行為的流行敘事如何病毒式擴散,並幫助我們預期與應對經濟事件,也能用來設計經濟制度與政策。
- 他選擇**比特幣(Bitcoin)**作為開場案例,因為它是第一個私人發行的加密貨幣,其敘事至今仍在高速擴散
- 衡量標準在於其投機熱情與市場價格,而非在商業上的實際使用
所謂「經濟敘事」(economic narrative),是指一個具有傳染性、能改變人們經濟決策的故事——例如雇不雇人、等不等好時機、創不創業、或投不投機性資產。並非所有被廣泛流傳的故事都算經濟敘事,關鍵在於它改變行為的潛力。
比特幣與泡沫#
比特幣敘事中融合了多重元素:
- 有靈感的世界公民型年輕人對比缺乏靈感的官僚體系
- 財富、不平等、先進資訊科技
- 神祕而難以穿透的技術行話
這場「流行病」以一連串出乎意料的驚喜推進:比特幣問世時令人驚訝,後來每一次吸睛度再上一層樓時又讓人驚訝。某個時間點,比特幣總市值一度超過 3,000 億美元。但比特幣沒有價值——除非人們認為它有價值。
起源簡史:
- 2008 年,一份署名中本聰(Satoshi Nakamoto)的論文〈Bitcoin: A Peer-to-Peer Electronic Cash System〉被分發到一個郵件清單
- 2009 年,首個加密貨幣 Bitcoin 依據該論文的觀念上線
- 加密貨幣(cryptocurrencies)本質上是由電腦管理的公共帳本條目,只要大眾把它視為貨幣並用於交易,就能扮演貨幣的角色
加密貨幣背後有令人印象深刻的數學理論,但這套理論無法解釋人們為何會相信它有價值。
批評者常把比特幣估值比作純投機泡沫——巴菲特(Warren Buffett)直言它是「一種賭博裝置」。反對者亦將其與 1630 年代荷蘭鬱金香狂熱相提並論。但支持者反駁:
- 黃金被賦予千年價值,同樣建立在他人也認同其價值
- Peter Garber 的《Famous First Bubbles》(2000)指出泡沫可以持續很久,鬱金香狂熱的餘波延續至今
儘管如此,比特幣的價值極度不穩定——《華爾街日報》曾報導比特幣美元價格在沒有明顯新聞下於 40 小時內上漲 40%。這種波動本身就是敘事的流行病性質導致價格動盪的證據。
希勒並不試圖解釋比特幣的底層技術。他指出:
- 交易比特幣的人大多不懂其背後的技術
- 當他詢問比特幣愛好者 Merkle 樹、橢圓曲線數位簽章演算法(Elliptic Curve Digital Signature Algorithm),或請他們把比特幣描述為「有限吞吐量壅塞排隊賽局的均衡」時,得到的通常是空白表情
- 技術並非敘事核心,**「聰明的人想出這主意」**這一點才是
比特幣與無政府主義#
敘事經濟學常揭示令人意外的關聯。比特幣敘事的情感根源,其實可追溯到**十九世紀無政府主義(anarchism)**的興起:
- 反對任何政府的無政府主義運動大約於 1880 年開始成長
- 無政府主義一詞更早出現在哲學家 Pierre-Joseph Proudhon 的著作中
- Proudhon 在 1840 年描述被「統治」是被監視、檢查、偵察、規訓、編號、徵稅、審判——由既無權利、也無智慧、亦無德行去做這些事的人執行
這種情緒強烈吸引那些對權威感到挫折、或把個人不遂歸咎於權威的人。Bitcoin.org 上引用 Sterlin Lujan 2016 年的一段話稱:「Bitcoin 是和平無政府狀態與自由的催化劑,是用來削弱權威的貨幣武器。」
多數比特幣愛好者不會用這麼極端的語彙,但這段話抓住了其敘事的核心元素:
- 加密貨幣與區塊鏈(blockchains)被設計成由大量個人匿名、民主地維護
- 理論上超越任何政府的監管
- 對某些人有強烈的情感吸引,喚醒他們對自身在社會中位置的深層感受
比特幣作為反敘事(counternarrative): 傳統的反無政府主義敘事把無政府主義者描繪成「扔炸彈的瘋子」,只會帶來混亂與暴力;比特幣提供了一個有力的反例,象徵自由、無政府社會最終能孕育出令人驚豔的發明。
駭客倫理(hacker ethic)是這種無政府主義在現代的另一個化身。社會學家 Andrew Ross 於 1991 年寫道,1950 年代 MIT 學生間首先表達的駭客倫理,在其「知情權」原則與對去中心化科技的倡議上,具有自由主義與加密無政府主義色彩。Pekka Himanen 在 2001 年《駭客倫理與資訊時代精神》中記述了「熱情程式員」的倫理。網路時代的合作模式(Wikipedia、Linux 作業系統)令許多人驚訝——人們能在不依賴政府、傳統利潤或律師的框架下攜手創造。
在諸多病毒式經濟敘事中,比特幣堪稱之最。它為傳染量身打造,精準捕捉了無政府主義精神;既是泡沫故事,也是懸疑故事。它讓非專家與一般人能參與其中,甚至以比特幣塑造自己的身分,同時又生產著關於「不可言說的財富」的故事。
比特幣作為人情味敘事#
比特幣敘事是全球世界公民階級、以及渴望加入該階級或認同先進科技者的動機性敘事。它具備經濟敘事典型的要素——名人英雄:中本聰。他同時也是比特幣的中心人情味故事。
- 為這段浪漫增色的是「神祕故事」:中本聰從未被任何可作證的人見過本尊
- 早期比特幣共同開發者表示中本聰只透過電子郵件溝通,兩人從未見面
- Bitcoin.org 網站僅寫著:「中本聰在 2010 年底離開專案,對自己幾乎一無揭露」
人們熱愛懸疑故事,也熱愛解謎——這甚至養出龐大的推理文類。偵探型記者一再指認某人可能是中本聰的公開推測,反覆推升了比特幣敘事的傳染率。
比特幣與對不平等的恐懼#
比特幣故事也是渴望經濟賦權的故事。二十一世紀以來,先進國家經濟不平等快速加劇,許多人感到無能為力,渴求對自己經濟生活更大的掌控:
- 比特幣價格首次飆升的時機,約莫在 2011 年占領華爾街 / 「我們是 99%」抗議前後
- 發起占領運動的 Adbusters 是刻意把訊息打造得能「瘋傳」的社運組織
- 這並非巧合——比特幣敘事是個人賦權的敘事:幣值匿名且免於政府控制、管理與觸及
另一個助長傳染率的子敘事是電腦正在接管人類生活:Alexa、Siri、天貓精靈等語音助理,無人駕駛車、卡車、火車與船隻在望,司機與領航員可能面對大規模失業。
「科技正在奪走我們的生活」這一敘事,其實是自工業革命以來就一再驚嚇人們的節省勞力機器敘事的最新化身。這種盧德派敘事(Luddite narrative)的恐懼並非「某日上班被告知電腦要取代你」——變化其實更為漸進、不可避免、帶有宇宙級的規模:
- 雇主對你的存在越來越冷淡
- 不給加薪、不鼓勵你留任、不再雇用像你這樣的人
- 最終甚至不再記得你——這是存在性的恐懼,害怕自己不再被需要
在這樣的環境裡,選項被消滅。電腦學新事物比人類快上幾個數量級。要求政府投入教育支出來抵銷電腦造成的失業雖有其正當性,卻難以想像人類能在長期中勝出。全球數百萬學生懷疑自己的學歷能否換得成功——這份焦慮間接餵養了比特幣等加密貨幣的傳染力,因為它們表面上至少提供了一絲**「駕馭電腦」的希望**。
比特幣與未來#
支撐比特幣、定義其所有權、讓竊賊難以下手的數位簽章演算法(digital signature algorithm),自 1990 年代初期就獲得一些關注,但這段敘事的流行程度完全不能與比特幣本身相比:
- ProQuest 新聞資料庫中只有 1 篇文章出現完整詞彙「elliptic curve digital signature algorithm」
- 使用「digital signature algorithm」的文章僅 5 篇
- 最早啟動整場加密貨幣革命的 RSA 演算法(1977)也只有 26 篇
- 提及 Bitcoin 的文章則超過 15,000 篇
差別源於故事的傳染性。「digital signature algorithm」聽起來像是要死背應付考試的詞彙——技術、乏味、痛苦;而比特幣故事更豐滿——人們只要站在新事物前沿就能致富,比特幣就是「未來」。這個 sound bite 容易記、容易在社交場合興奮地提起。
人們買比特幣,是想成為令人興奮的新事物的一部分,並從經驗中學習。他們不必懂技術也能買——便利商店的販賣機就能買比特幣。即使主修電腦科學也不保證成功,可能只是淪為低階程式員或根本沒工作;而金融則是能「掌控一切」的那一端,比特幣正處於此位置。試試比特幣,像是與新世界的贏家站在一起、取得對「掌控」的洞察。
比特幣作為世界經濟的會員徽章#
我們身處一段特殊的歷史轉折期:世界上最成功的許多人都把自己視為更廣泛的世界公民文化的一部分,民族國家對其抱負似乎越來越無關緊要。
- 比特幣沒有國籍,具備民主而國際化的吸引力
- 它隱含著「沒有任何政府能控制或阻擋」的跨國敘事
- 相比之下,傳統紙鈔多以該國歷史人物雕像為主視覺,暗示一種過時的民族主義——是給失敗者的
- 擁有比特幣錢包讓持有者成為「世界公民」,在心理上獨立於傳統歸屬
如何總結比特幣的流行?人們對比特幣有興趣,正是因為很多其他人對它有興趣。他們對新的比特幣故事感興趣,是因為相信別人也會感興趣。
比特幣之所以成功其實並不那麼令人意外——當我們檢視那些思考人類心靈、歷史與回饋(feedback)數學模型的思想家所發現的敘事基本原理時,便能理解其脈絡。下一章將介紹這些思想家——他們之中大多數並非受過訓練的經濟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