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伯拉罕是信心之父，卻是經歷心靈起落而成長的。亞伯拉罕（亞巴郎）是以色列歷史上第一個、也是最有名的男性族長（patriarch）。他大約是在距今四千年前（即公元前 1900 年）離開他的故鄉美索不達米亞，來到他後來一生主要活動的地方迦南（今天的巴勒斯坦）。根據聖經馬太（瑪竇）及路加兩本福音書的記載，他是耶穌基督的祖先。亞伯拉罕死後，埋葬在耶路撒冷西南方約三十公里的希伯崙（赫貝龍）的麥比拉洞（瑪革培拉）。他是基督宗教、猶太教及伊斯蘭教共同尊崇的信仰偉人。目前在希伯崙的亞伯拉罕紀念堂，就是蓋在麥比拉洞上，是現今三個宗教共同和平使用的宗教聖地。根據〈創世記〉的記載，他的原名叫亞伯蘭（意為一國之父），上帝要他改名亞伯拉罕，其意思是「多國之父」（參創世記 17:5）。

亞伯拉罕的遷徙#

尋找地理上的迦南地#

以現代科技來看，遷徙搬家並不是甚麼困難的事，你可以自己打包或吩咐搬家公司的人如何打包，然後搬家公司就會按照吩咐，將東西送到目的地。即使如此，在我們精神科專業所使用的「生活事件壓力評估量表」中，仍然將遷徙搬家列為有壓力的生活事件。

我們再回頭來看看亞伯蘭當年的遷徙搬家，他是要從哈蘭遷徙到迦南（客納罕）。哈蘭是位在目前土耳其南邊靠近敘利亞邊界的地方，從那裡到迦南差不多有八、九百公里的路程。亞伯蘭是距今約四千年前的人，當時遷徙只能靠走路或騎駱駝，所以長途遷徙是一件非常艱辛的事。

其實亞伯蘭一生有過多次的長途遷徙。〈創世記〉第 11 章的最後一段，記載亞伯蘭的父親他拉（特辣黑）帶領家族從美索不達米亞的吾珥（烏爾）要往迦南，他們沿著幼發拉底河往西北方向走，不知道是甚麼原因，卻是落腳在離吾爾約一千六百公里的哈蘭定居下來。根據聖經考古學的資料，在亞伯蘭的時代，吾珥是幼發拉底河注入波斯灣的海港大城市，也是兩河流域沖積平原的富庶城市。

〈創世記〉第 11 章的最後一段並未交代為甚麼他們要從那麼好居住的吾珥往迦南遷徙，也不知道為甚麼沒有到達迦南，卻在哈蘭定居下來。但如果根據〈使徒行傳〉（宗徒大事錄）第 7 章司提反（斯德望）被捕後在大祭司面前的講道內容，他們離開吾珥以及離開哈蘭都是同一個理由，因為上主對亞伯蘭說：

你要離開你的故鄉和親族，到我所要指示你去的地方。（使徒行傳 7:3）

從我們後世的人來看，哈蘭這個地方雖比不上吾珥，但仍然是有河流經過的農耕地，還是比迦南丘陵地適合居住，所以只有頭殼壞了的人才會從吾珥遷徙到哈蘭，再從哈蘭遷往迦南。雖然聖經曾提到迦南是「流奶與蜜的肥沃土地」（參民數記／戶籍紀 13:27），但對亞伯蘭而言，當時他可能根本不知道迦南到底在甚麼地方、長甚麼樣子，他得到的訊息只有「到我所要指示你去的地方」。就這樣，亞伯蘭啟程出發，邁向一個不確定的目的地，就如〈希伯來書〉11 章 8 節所說：「他離開本國的時候，並不知道要到哪裡去。」他只能邊走邊思考上帝指示他去的地方。

這是亞伯拉罕的第二次遷移，是從北邊的哈蘭南下到迦南。不論是吾珥或哈蘭都比迦南富庶、適合居住，但是亞伯拉罕卻照著上帝的吩咐往南走向迦南。後來迦南鬧飢荒，他又往南進入埃及，但很快又回到他一生主要活動的地方 ── 迦南。亞伯蘭前後花了不知多少年，一路上長途跋涉幾千公里路，不知經歷多少困難與危險，才到達迦南地。因為要「離開故鄉、親族，和你父親的家」（創世記 12:1），他就失去親人家族的支持，萬一出了差錯，也沒有人可依靠，連當個啃爸族的機會也沒有。

那支持亞伯蘭繼續走下去的動力究竟是甚麼？是信心與順服？還是如成功神學所主張的「我要使你多子多孫；他們要形成大國。我要賜福給你，使你大有名望」（創世記 12:2）？在亞伯蘭抵達迦南地之前，這兩方面的理由似乎都說得通，但從〈創世記〉所記載亞伯蘭抵達迦南以後的事蹟來看，我們可以肯定，亞伯蘭後來一生奮鬥的動力，是來自於信心與順服。

尋找心靈上的迦南地#

我們讀亞伯蘭一生的遷徙故事，除了思考他的長途跋涉、辛苦尋找地理上的迦南地外，從心靈成長的角度來看，也可將亞伯蘭一生的經歷比擬為另一種長途跋涉，是一步一步追求心靈提昇、邁向成熟的「尋找心靈上的迦南地」之旅。

尋找心靈的迦南地之旅，可能要比尋找地理上的迦南地之旅更漫長艱辛。首先要「離開故鄉、親族，和你父親的家」，也就是要離開其舊習性。要放棄長期熟悉的行事為人方式並不容易，更難的是要成為新造的人。這是拆除重建的大工程，靠自己很難做到，必須通過對上帝的信靠順服才有辦法做到。

一旦全心信靠順服，就有機會達到心靈上的「多子多孫；形成大國；大有名望」── 指的是因為有上帝的同在，認識了真理而使生命變得自由自在、精彩豐盛，更重要的是能使別人蒙福。

這樣看來，尋找心靈的迦南地之旅似乎還蠻有吸引力的，但它也是一條艱辛不好走的路。從心靈成長的角度來看，一次又一次的遷移，可比擬為放棄舊人、脫離幼稚心性、一步一步往上提昇、邁向成熟的過程。

心靈的成長是一條朝聖之路，也是追求回到上帝形像的「天路歷程」。

心靈成熟的發展歷程#

人性的發展可大約分為四個階段#

• 第一階段 ── 只要我喜歡階段：從出生到三歲的階段，唯一遵循的就是自己的慾望與意志。想要甚麼，就立刻要獲得滿足、解決，無法等待。有些人雖已成年，心智卻停留在此階段（例如反社會人格障礙症，antisocial personality disorder）。
• 第二階段 ── 循規蹈矩階段：從三歲到青少年階段，學習各種規矩，一切照父母、老師的吩咐與教導，缺乏彈性。
• 第三階段 ── 懷疑探索階段：青少年開始有較自主的想法，會懷疑之前的教導、典章、制度的權威性。嘗試探索，違反規定，被稱為叛逆期。但從正面、積極的角度來看，卻可視為追求真理之成長期。
• 第四階段 ── 成熟階段：如果從第三階段往上提升，就能進入重視人類共同體，與神、人、其他生物、大自然有和諧關係的階段。

比擬人性發展之靈性成長四階段#

• 第一階段 ── 目中無上帝：只顧自己，只要我喜歡就好（雅各〔雅各伯〕未被上帝改變前的原本狀況）。
• 第二階段 ── 照文字、法規全盤接受：貌似虔誠，卻有成為法利賽人、基本教義派的危險。
• 第三階段 ── 出現懷疑：科學至上，但持有追求真理的心。
• 第四階段 ── 信仰成熟期：與神、人、其他生物、大自然有和諧關係。

心靈成熟的形象#

歷史上只有一個完全的人 ── 耶穌。我們人類只要願意，上帝會幫助我們邁向那個目標。「上帝照自己的形象創造了人，有男，有女。」（創世記 1:27）心靈成熟的人，兼具男女兩性特質。

在希臘神話中，傳說古代人兼具男女兩性，能力幾近於神。眾神擔心人會威脅到他們，因此將人劈成兩半，分別成為不完整的男人與女人。美國神話學大師坎伯（Joseph Campbell）在《英雄的追尋》（The Quest of the Hero）一書中，將全世界皆有的重要神話 ── 英雄的誕生 ── 做了很好的說明，大意是說，太陽神（男性）與月亮神（女性）交媾生下的小孩，經磨練而成為能解決別人無法解決的問題的人 ── 英雄。

在英雄誕生的神話中，太陽神代表男性、光明、理性、有條理的科學知識，也就是著重分析的左腦思考模式；月亮神代表女性、黑暗、情感、直覺，亦即右腦的思考模式。不論身為男性或女性，我們只有整合陰陽，同時發揮自身的男性及女性特質，也就是左右腦平衡並用時，才能成為英雄。

亞伯拉罕的心靈成長之路#

首先讓我們回顧相關聖經經文。在〈創世記〉第 12 章，我們看到亞伯蘭非常不一樣的兩個面貌：1-9 節記載他遵照上帝指示離開故鄉、親族和父親的家，展現出信心和順服；但緊接著 10-20 節就記載他為自己的利益而要妻子說謊、利用「漂亮妹妹」得到財富、使埃及王和王室的人患上可怕疾病的醜陋人性面。

接下來在〈創世記〉第 13、14 章中，他又提升為讓姪子羅得（羅特）先挑選牧養牛羊地盤、大方慷慨的好長輩，以及羅得被擄時奮不顧身去搶救姪子的熱血英雄。但到了第 15 章，先後記載兩筆他對上帝應許的懷疑，第 16 章則記載他處理莎拉（撒辣）與夏甲（哈加爾）之間緊張關係的敗筆，第 17 章記載他俯伏在地，竊笑上帝說要讓他那九十歲的妻子莎拉生一個兒子。在這一連串的失敗之後，第 18 章記載亞伯蘭非常值得稱讚的光明面：他為了救所多瑪城的人，一再勇敢地向上帝討價還價。接下來在 20 章 15-22 節，他與亞比米勒（阿彼默肋客）的互動中，又再度墮落到為一己之私，要「漂亮妹妹」說謊，使亞比米勒的后妃不能生育。21 章 9-21 節更是記載他為了袒護莎拉，殘忍又不負責任地將夏甲和以實瑪利（依市瑪耳）趕出家門。

亞伯拉罕遵照上帝的指示，離開故鄉、親族和父親的家，往迦南地遷移。哈蘭是比迦南富庶、適合居住的地方，但是亞伯拉罕沒有質疑就照著上帝的吩咐往南走向迦南，這表示他是一個順服、很有信心的人。但他獻祭以撒（依撒格）的行為，雖然顯示他很有信心，卻比較像是靈性成長的第二階段「循規蹈矩階段」，只是很單純地照單全收，接受上帝的命令去做。

從亞伯拉罕的家走到摩利亞山獻祭的地方，需要走三天的路程。這三天的路程中，亞伯拉罕都沒有質疑上帝既然應許兒子以撒給他，為何又要他將以撒燒化祭獻。相較於之前上帝告訴亞伯拉罕要毀滅所多瑪城時，亞伯拉罕努力與上帝爭論、請求不要輕易毀滅所多瑪城的行為，不禁讓人感慨，為何為別人著想時，他能那麼積極熱心投入，但在面對自己的妻兒莎拉、以撒時，他卻沒有為他們向上帝爭辯。

亞伯蘭為自己的利益而要妻子說謊、與亞比米勒互動時再度為一己之私而行事，這些只顧自己利益的行為，乃第一階段「只要我喜歡階段」的表現。而亞伯蘭讓姪子先挑選牧養牛羊地盤、搶救姪子的行為，可視為追求真理的靈性成長期，以及提升到重視人類共同體，與神、人、其他生物、大自然有和諧關係的更高層次階段。

從亞伯拉罕的一生，我們可看到這位被基督宗教、猶太教、伊斯蘭教共同尊崇為信心之父的偉人，他的「天路歷程」是起起落落的，而非一路順暢地進入成熟。

王爾德說：「每個聖人都有不可告人的過去；每個罪人也都有美好的展望。」人不可因成功而自滿，也不必因一時的失敗而灰心喪志。心靈成熟的人，其舊人並非消失了，只是被關入地牢，看守的力量變弱時，舊人隨時可能再跑出來。

亞伯拉罕的性格探討#

• 外向、積極、主動的人：他具有好奇、冒險的精神。為了成長、走上自我追尋之路，他毫不猶疑地離開美索不達米亞的故鄉哈蘭，放棄熟悉的環境與能提供社會支持的親族、父親的家，前往陌生的迦南。然後在迦南發生飢荒時，再度從迦南遷徙到埃及。
• 急公好義、有愛心、好客的人：他照顧他死去弟弟哈蘭的兒子羅得，把羅得當自己兒子看待。他慷慨禮讓姪子羅得先挑選牧養牛羊的地盤，一聽到姪子羅得被擄，立刻帶領三百多位精壯兵丁去把羅得搶救回來。他在剛接受割禮沒幾天，身體還沒復原時，便不顧自己的痛苦，盛情款待三位天使化身的陌生人，並為了住在所多瑪的人向上帝求情。
• 有信心、首先認識獨一真神的人：在迦南的多神信仰社會裡，他首先認識獨一真神。亞伯蘭因信上主，「上主就認他為義人」。他沒有懷疑上主吩咐他離開故鄉的命令，遵照上主吩咐，為以色列人建立割禮作為立約記號。
• 做事有計畫、愛故鄉的人：向赫人（赫特人）買地作為家族墓園，吩咐忠實的老僕人為兒子以撒回故鄉找媳婦。
• 有許多軟弱的人：在壓力下，他失去耐心與信心而遷徙到埃及；他怕死、說謊，圖謀自己的利益而傷害別人；他對上主應許他多子多孫的立約失去耐心與信心，接受夏甲成為莎拉的代理孕母，並竊笑上主所說莎拉會生子的應許；他沒有擔當，任由莎拉擺佈來處理夏甲、以實瑪利的問題。

亞伯拉罕的急公好義、有愛心、好客等優點，卻也成為許多偉人常見的忽略身邊最親近之人的缺點。

對現代人的啟發#

亞伯拉罕的一生多采多姿，活出淋漓盡致的人生。無論是順境或逆境，以及悲歡離合，他都能坦然無懼地面對。他勇於任事，面對各種壓力他都能放手一搏，卻能在必要時選擇放下。

亞伯拉罕為了照顧他死去弟弟的兒子羅得，一直把羅得帶在身邊。他不只使自己的畜牧財產增加而成為富翁，也幫助羅得成為富翁。當兩家的牛羊太多，兩家的牧人為爭地盤而吵起來時，面對此糾紛，亞伯拉罕選擇放下，慷慨禮讓姪子羅得先挑選牧養牛羊的地盤。對此，聖經這樣記載：

當亞伯拉罕夫婦都已年老，沒有兒子可繼承其龐大財產時，亞伯拉罕打算讓一個在他家出生的奴隸以利以謝（厄里厄則爾）繼承他的產業。這也是一種選擇放下的行為。當上帝要亞伯拉罕獻他一百歲才獲得的兒子以撒時，他面臨一生最大的抉擇困境，最後他還是選擇放下。亞伯拉罕選擇放下，得到上帝大大的祝福，使他的人生更精彩，靈命更豐盛。

在職場有一句話說「上台靠機會，下台靠智慧」，同樣我們也可以說「擁有靠機會，放下靠智慧」。汲汲執著於獲得、擁有，就會患得患失，給自己帶來沉重的壓力。

有智慧地選擇放下，反而能海闊天空。

基督宗教最偉大的宣教師使徒保羅（保祿）說：

貧窮，卻使許多人富足；好像一無所有，卻樣樣都有。（哥林多／格林多後書 6:10）

保羅為了上帝國，放下世上一切的地位與財富去傳福音，使許許多多的人心靈富足。法國最受敬重的以馬內利修女，出生於優渥的家庭，卻花了一生的時間服務世界各地的窮人與貧民窟的兒童。她對不公義的世界絕不妥協，並與之奮戰到底。2002 年她的著作《貧窮的富裕》出版（原文為法文，中譯本於 2003 年出版）。她在 2008 年再差一個月就滿一百歲時，於睡夢中過世，她的口述歷史《我 100 歲，我有 7 萬個小孩》於 2008 年出版（中譯本於 2009 年出版）。以馬內利修女也是選擇放下自己、卻贏得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