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女強人之間的戰爭#

根據聖經〈創世記〉的記載，夏甲（哈加爾）與莎拉（撒辣）都是亞伯拉罕（亞巴郎）的妻子。莎拉原名莎萊，後來上帝要她做多國之母，而給她改名莎拉（參創世記第 17 章）。這三個人所建立的家庭，可說是希伯來民族的第一個家庭，也是阿拉伯民族的第一個家庭。

這個家庭成員之間發生許多的糾葛，特別是夏甲與莎拉之間有嚴重的紛爭。此家庭纏鬥，不只在距今四千年前造成家庭悲劇，還一直持續影響他們的後代，甚至擴大延燒成為今日世界的動亂與不安源頭。當代世界，基督宗教、伊斯蘭教與猶太教三大宗教文化間的拉扯，及其延伸出來的政治、經濟衝突，可視為此家庭糾葛陰魂不散，禍延子孫！

夏甲與莎拉的背景#

猶太教的傳說，認為莎拉是亞伯拉罕的同父異母妹妹。因此有人替亞伯拉罕辯解，說他對埃及王及亞比米勒（阿彼默肋客）稱莎拉為妹妹，並沒有說謊。

在聖經裡，莎拉與亞伯拉罕的名字首次出現在〈創世記〉第 11 章，在這一章提到亞伯拉罕跟莎拉結婚，莎拉不能生育。接著在第 12 章提到這對夫婦因迦南（客納罕）發生饑荒而遷移到埃及，以及他們與埃及國王之間所發生的不愉快事件。然後在第 16 章，再次提到莎拉不能生育，因此她要亞伯拉罕與她的埃及女奴夏甲同房，好代替她生一個兒子。這是夏甲的名字第一次出現在聖經中。

究竟莎拉為甚麼會有一個埃及女奴，聖經並沒有交代，可是根據猶太教的《米大示》傳說，有提到夏甲是埃及王的女兒，可能是亞伯拉罕跟莎拉離開埃及時，埃及王送給莎拉的。

莎拉的悲歌#

傳統上，基督教是比較推崇莎拉而貶低夏甲。但是仔細探討〈創世記〉有關夏甲與莎拉的記載，我們會發現上帝對夏甲的關心與祝福，遠遠超過莎拉所得到的。

莎拉的個性#

從莎拉與亞伯拉罕的互動，以及她處理生育與對待夏甲的行為來看，莎拉是一個主動且很有主見的強勢女性，偏偏她出生在以男性為中心的世界。她先後兩次被丈夫亞伯拉罕要求隱藏妻子的身分，不得不進入王宮與兩位國王同房。這兩次生活事件，對莎拉這位美貌女性應該會帶來相當的創傷。

經歷了婚後長期不能生育，又被亞伯拉罕如此自私的對待，可是莎拉並沒有被擊垮，反而積極地想辦法要解決問題。莎拉主動向亞伯拉罕提議，要他接受夏甲做代理孕母，並且說到做到，立刻就把夏甲交給亞伯拉罕。

由此可看出莎拉積極、主動的堅強個性。

莎拉與夏甲的戰爭#

莎拉找代理孕母的計劃獲得成功，聖經如此描述這個過程：

可是此舉卻帶來她與夏甲之間沒完沒了的紛爭與敵對。相信一直到莎拉將夏甲與亞伯拉罕送作堆為止，莎拉與夏甲的關係是不錯的。可是夏甲懷了孕，事情就起了變化。

在兩個女人的戰爭中，女主人在第一回合勝利了，亞伯拉罕站在莎拉這一邊，夏甲只好逃走。聖經這樣說：

夏甲後來經天使勸說，仍然回到莎拉身邊，並生下以實瑪利（依市瑪耳），他是夏甲的兒子，也是莎拉的兒子。十四年後，莎拉自己也懷孕生下以撒（依撒格）。這個家庭似乎興旺起來了，莎拉很開心，聖經記載：

莎拉說：「上帝使我歡笑；聽見這事的人也要跟我一起歡笑。」她又說：「誰會預先對亞伯拉罕說莎拉要哺養孩子呢？但是他年老的時候，我竟給他生了一個兒子。」（創世記 21:6-7）

亞伯拉罕也在以撒斷奶那一天大擺筵席宴客。可是沒過多久，由於莎拉的忌妒心，引發了莎拉與夏甲的二次戰爭。根據聖經的記載：

有一天，埃及女奴夏甲為亞伯拉罕生的兒子以實瑪利跟莎拉的兒子以撒在一起玩。莎拉看到他們，就對亞伯拉罕說：「你把這女奴跟她的兒子趕出去。這女人的兒子不可跟我的兒子以撒一同繼承你的產業。」這件事使亞伯拉罕非常苦惱，因為以實瑪利也是他的兒子。（創世記 21:9-11）

莎拉的擔心#

從以撒出生到斷奶後的幾天，莎拉與夏甲及以實瑪利之間應該是相安無事。那麼那一天莎拉究竟是看到甚麼，竟然會那麼激動，並向亞伯拉罕提出那麼惡毒的要求？

《現代中文譯本 1995 修訂版聖經》譯為莎拉看到兩個兒子「在一起玩」，有的版本譯為莎拉看到以實瑪利「在笑」，有的譯為以實瑪利「在取笑」，《和合本聖經》則譯為「戲笑」。有學者這樣解釋：「以撒」（Isaac）在希伯來文的意義是「笑」，因此莎拉看到以實瑪利「在笑」，使她聯想到以實瑪利「在扮演以撒」（Isaac-ing），因此莎拉就擔心以實瑪利會跟她的兒子以撒一同繼承亞伯拉罕的產業。這種解釋可能較合理。

另一個疑問是，莎拉為甚麼要等到以撒斷奶後，才擔心以實瑪利會跟以撒一同繼承亞伯拉罕的產業？在古代，生下的小孩很容易夭折，尤其是二至三歲前。所以等以撒活到三歲，夭折危險大大降低，莎拉可能就認為，不必再靠以實瑪利做她後嗣的備胎了，於是在她心目中，以實瑪利的身分地位從「後嗣」變成與她兒子以撒爭繼承權的「對手」。

為保護以撒的權益，莎拉不惜向亞伯拉罕提出那惡毒的想法。

夏甲的「出埃及」#

夏甲是埃及人，又是莎拉與亞伯拉罕家的女奴，她跟著主人離開埃及，住在迦南地的希伯來人社區中。夏甲在這個希伯來人社區裡是個孤單的外國人，加上女主人對她也不友善，這個外國小女子所面對的壓力實在有夠大！

夏甲的個性#

夏甲順從女主人莎拉的意思，與男主人亞伯拉罕同房，成為亞伯拉罕的第二個妻子，並很快就懷孕了。聖經這樣記載：

亞伯蘭跟夏甲同房，她懷了孕。她一發覺自己懷孕，就驕傲起來，瞧不起莎萊。（創世記 16:4）

這段經文常被引用來批評夏甲，使夏甲給人留下壞印象。

但若換個角度來看，夏甲經歷這事情後，她從原本自認的奴隸身分覺醒，認知自己是亞伯拉罕的妻子。可是莎拉仍停留在將夏甲當作女奴的認知情況裡，因此認為夏甲的言行舉止是驕傲、瞧不起她。

也因此，莎拉尋機報復、虐待夏甲，而亞伯拉罕也默許莎拉的做法，導致夏甲無法忍受而逃走。聖經記載說：

從這段經文，我們發現夏甲具有堅強的意志與主見。她一旦覺醒，雖然遭遇外界強大的壓力，也不退縮。她敢於反抗莎拉不合理的壓迫，勇敢出走到未知的世界。

夏甲與莎拉的人格特質可整理如下：

• 意志堅強、有主見：夏甲與莎拉都是意志堅強、有主見的女性。兩個女強人在同一個屋簷下共事一夫，似乎註定永無寧日。
• 願意順服：夏甲雖然是一個有主見又意志堅定的人，但她也是一個願意聽從別人意見、願意順服的人。她願意接受莎拉的意見與亞伯拉罕同房，也順服上主天使的建議回到莎拉身邊。

夏甲與以實瑪利的放逐#

前面提到莎拉出於私心，要求亞伯拉罕將夏甲母子趕出家門。上一次夏甲是出於自己的選擇出走，這一次她是在被迫的情況下不情願地離開，也就是被莎拉與亞伯拉罕放逐。關於夏甲母子在曠野的遭遇，聖經說：

亞伯拉罕雖然那麼富有，卻只給些糧食和一皮袋水就打發他們走，是他存心如此或是怕莎拉不高興而如此吝嗇呢？夏甲與以實瑪利被放逐到沙漠中的故事，雖然以苦難開始，但經過上帝的轉化，夏甲脫離莎拉的挾制，獨立自主地扶養以實瑪利成為熟練的獵人，最後以上帝的祝福收場。

夏甲與以色列#

夏甲的故事，與亞伯拉罕及以色列民族的故事都有相似之處。

首先，我們來比較夏甲與亞伯拉罕。在聖經裡，亞伯拉罕是第一個蒙上帝應許、其後代會成為大國的男性族長。夏甲則是第一個上帝應許會子孫眾多、多到沒有人能數算得出的女性族長。兩個人在應許實現之前，都經歷過幾乎要失去兒子的痛苦。兩個人也都在即將失去兒子的緊張時刻，聽到天使的聲音，挽回兒子的生命。

接著，讓我們來看夏甲和以色列民族的「出走」。夏甲是埃及人，卻在希伯來人掌權的地方當奴隸；而以色列民族則是在幾代之後住在埃及，成為埃及法老王的奴隸達四百年之久。夏甲因無法忍受主人的虐待而出走，以色列人則是因無法忍受法老王的虐待而出走。夏甲與以色列人都是在曠野接受磨練而得以轉化、蒙受祝福。

夏甲這位希伯來人眼中的外國人所遭遇的不義待遇，也象徵以色列人以後在埃及為奴所受的虐待。

以色列永遠不能忘記夏甲的故事，因為上帝是保護寄居的外國人、扶助孤兒寡婦的上帝。我們也可以這樣說，夏甲的故事就是以色列的故事。

夏甲的傳奇#

從人的眼光來看，莎拉是有權有勢的社會上層階級者，夏甲是社會的弱勢者。但莎拉的結局卻是鬱鬱而終。反觀夏甲，她成為伊斯蘭教尊崇的「阿拉伯人之母」，其地位就如亞伯拉罕的「希伯來人之父」一樣崇高。

雖然過去在傳統上，基督教會有意貶低或忽略夏甲（特別是在教會的講壇上，會避開以夏甲為證道主題），可是只要我們仔細閱讀舊約〈創世記〉，就會發現聖經作者給了夏甲許多個其他聖經人物無法相比的「聖經裡的第一」：

• 上主天使造訪的第一人
• 被天使直呼名字的第一人
• 唯一獲得上帝應許多子多孫的女人
• 第一個聽到天使報喜的女人
• 第一個代理孕母
• 唯一替上帝取名字的人
• 第一個逃離壓迫者的人
• 第一個逃走的奴隸
• 第一個獲得自由的奴隸
• 第一個棄婦
• 第一個單親媽媽

夏甲不只成為有尊嚴的自由人，她認同自己的族群、為兒子找埃及女子為妻，她還把兒子教養成有肚量、愛好和睦的人。當亞伯拉罕死時，以實瑪利不記恨亞伯拉罕的無情過犯，與以撒一起埋葬他們的父親。

從精神健康的角度看莎拉與夏甲#

莎拉的生活事件#

為了亞伯拉罕的一己利益，莎拉曾經兩次在他鄉被亞伯拉罕以粗糙的手法推到王宮，與兩位國王同房，心靈深受傷害。更嚴重的傷害是，亞伯拉罕沒有告知莎拉，就偷偷地帶兒子以撒前往摩利亞山，準備將她的心肝寶貝當祭物。以莎拉與以撒的緊密親情關係，以撒一定會將獻祭事件的經過向莎拉報告。

傳說此事件後，莎拉不願意再跟亞伯拉罕住在一起，莎拉住在希伯崙（赫貝龍），亞伯拉罕住在別是巴（貝爾舍巴）。莎拉死時，亞伯拉罕及以撒都不在身邊。也許莎拉是鬱鬱而終。

從心靈探索的觀點，莎拉沒有從過去被迫與國王同房的創傷事件中走出來，也沒有從創傷經驗中成長。因此，當她在自己的家鄉迦南地握有實權時，為了她的利益，以低劣粗暴的手法對待夏甲。

莎拉從被害者搖身一變成為加害者！莎拉的故事值得後世的人引以為鑑。

夏甲的情緒紓解#

夏甲與以實瑪利被逐出亞伯拉罕的家，進入別是巴的曠野時迷了路，而且水喝光了。在沙漠中缺水，很容易脫水死亡，夏甲眼看自己的兒子就要死了，她就把孩子放在小樹下，放聲大哭。聖經希伯來原文所使用的「放在」字眼，與將屍體放入墓穴的用字相同。

當下，夏甲的情緒表達方式是自言自語說出不忍看著兒子死，並「放聲大哭」，而不是呆坐不語。這樣做是有益於紓解情緒壓力的方法。耶穌面對難以忍受的極大痛苦時，也是大聲哭求：

耶穌在世的時候，曾經向那位能救他脫離死亡的上帝大聲禱告，流淚祈求。因為他謙虛虔誠，上帝聽了他的祈求。（希伯來書 5:7）

曾經有人教導說，有信心的基督徒要相信上帝會伸手幫助，不該哭。

其實耶穌基督留給世人的榜樣是該哭的時候就好好哭一場，但哭過了，就要擦乾眼淚，而不是不休止地哭。

夏甲若不接受上帝的安慰，不擦乾眼淚，她就看不到早就在她身邊的那口井。上帝的力量與安慰其實就像那口井，一直在你我身邊，只等待我們去發現、去拿出皮袋，把水盛滿，好讓我們自己與孩子可以喝。

對現代人的啟發#

夏甲與莎拉之間的角力，從客觀環境來看，確實對夏甲非常不利。但夏甲因心中有盼望，就有力量面對眼前的苦難，等候更好的未來。

夏甲的故事可激勵許許多多處於困境中的人，要存著希望，不要輕易放棄，因為天總是會亮！

德國神學家莫特曼（Jürgen Moltmann）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曾在英國戰俘營當過囚犯。他認為人不能沒有盼望，一個沒有盼望的人會失去生命力量。信仰的盼望使人生活有力量，並且使人得到安慰。他主張並非現在決定未來，而是未來決定現在。因此信仰的盼望使人向前觀看，努力改造現在。

基督宗教信仰的本質是人的盼望與上帝的應許。新約聖經〈希伯來書〉11 章 1 節說：

信心是對所盼望之事有把握，對不能看見的事能肯定。（希伯來書 11:1）

基督宗教的信仰使人對未來有盼望，這盼望是藉相信耶穌會與人同行，賜力量去改造現在，使明天會更好。因為信而有盼望，所以能忍受目前的痛苦。雖然現實生活的苦楚使人恐懼害怕，卻繼續向前行，這就是生之勇氣。雖有痛苦恐懼，仍然有勇氣繼續活下去，勝過生不如死的自殺念頭。

夏甲與莎拉之間的糾葛，並沒有因兩人的離世而畫下句點，反而越演越烈。到今天，它已演變成種族、宗教、政治、經濟的鬥爭。尤其是在歷史過程中，許多藉宗教之名引起的基督宗教、伊斯蘭教、猶太教之間的紛爭，看在夏甲眼裡，她可能要再一次放聲大哭吧！夏甲教導以實瑪利一起埋葬亞伯拉罕的和平相待之典範，被我們擱置一邊。

夏甲的典範是要爭公平正義，但也要寬恕與和平。夏甲是值得我們思考與借鏡的聖經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