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甲與莎拉:兩女強人間的戰爭#

亞伯拉罕、莎拉與夏甲的家庭,不僅是希伯來與阿拉伯民族的共同起源,更是當代猶太教、基督教與伊斯蘭教三大文化拉扯的歷史原點。 這兩位女性間的糾葛,不僅是場家庭悲劇,更是場關於權力、創傷與生存的戰爭。

雙后對決:性格與衝突的根源#

《創世記》這段家庭史,實質上是兩位意志堅強女性的角力。

莎拉:受傷的主母#

莎拉(原名莎萊)個性強勢且有主見。在那個父權至上的時代,她雖貴為主母,卻背負著沈重創傷:

維度具體事件與行為內在心理與創傷解析
不孕的社會恥辱在當時社會文化下,長期無法生育被視為婦女極大的生命缺憾價值感缺失:這種長期壓抑,形塑她後來對繼承權與地位的高度敏感與防衛心理
被出賣的深層恐懼亞伯拉罕兩度為求保命,要求她隱藏身分並推入外邦君王后宮核心信任毀滅:作為「信心之父」的妻子,她卻在最安全的需求上被最親近的人「獻祭」,造成難以抹滅的心靈創傷
果決的行動者面對應許遲遲未實現,主動提議執行「代理孕母」制度(將夏甲給丈夫)奪回主控權:不甘於被動等待,展現強勢且果決的行動力。這既是她的韌性,也是後來家庭紛爭的導火線

夏甲:覺醒的女僕#

根據猶太教米大師(Midrash)傳說,夏甲可能是埃及王送給莎拉的女兒(公主變女僕)。

維度行為表現與心理轉折內在價值與社會學解讀
身分認同的覺醒懷孕後,心態從受控「女奴」轉為具主體性的「妻子」權力位格提升:這並非單純的驕傲,而是個長期被物化的人,獲得繁衍後代的籌碼後,產生對平等地位的渴望
對輕視的詮釋夏甲的自覺被撒拉解讀為「小看、輕視」,引發了後續衝突地位的博弈:反映出主僕/妻妾制度下,既得利益者對身分跨越者的不安與敵意
堅毅的逃亡者面對撒拉殘酷的報復與虐待,拒絕忍氣吞聲,選擇隻身逃往死亡邊緣的曠野拒絕不義:展現了極高個體尊嚴。她不願在壓榨中消亡,是位敢向命運說不、在未知中尋求出路的先鋒女性

兩回合的戰爭#

這場家庭戰爭分為兩個主要階段:

衝突階段關鍵事件與互動分析
繁衍與虐待撒拉主動推行代理孕母制度;夏甲懷孕後身分自覺,引發撒拉不安主控權的喪失:撒拉原本想藉夏甲得子,卻意外發現夏甲因「身分翻轉」威脅到自己的尊嚴,遂以虐待試圖重新確立階級
出走與回轉夏甲因虐待逃亡,後在天使勸說下為了孩子的未來選擇「短暫順服」並返回生存的妥協:夏甲的回轉並非認同體制,而是為了讓以實瑪利在父家體系中獲得合法的成長資源
繼承權之爭14 年後以撒出生,在歡慶宴席上,撒拉看見以實瑪利「戲笑」以撒,引發最終決裂資源爭奪的終局:從「情緒衝突」變為「生存空間爭奪」。以撒的出現讓撒拉意識到遺產與應許的排他性,必須徹底排除夏甲母子
關於「戲笑」的爭議

聖經記載莎拉看見以實瑪利在「戲笑」(Mocking/Playing)。

解讀角度對行為的詮釋撒拉的反應與心理動機
傳統解讀負面嘲諷:認為青少年時期的以實瑪利在戲弄、嘲笑剛斷奶的弟弟以撒保護心切:視為一種欺凌,須將施暴者隔絕以保護幼子
學者與語言學解讀身分扮演:以撒名為「笑」,以實瑪利「戲笑」在原文中具有「以撒化」的含意,即以實瑪利正在扮演「繼承人」的角色權力威脅感:撒拉察覺到長子以實瑪利(具備法律優勢)可能與以撒瓜分、甚至取代其產業繼承權
終極決策徹底排除:將行為升格為「政治威脅」。強勢清場:為確保親生兒子以撒的「絕對唯一繼承權」,撒拉採取決絕手段,強迫亞伯拉罕將夏甲母子放逐

夏甲的傳奇:聖經中的許多「第一」#

傳統教會歷史有時會邊緣化夏甲,但在《創世記》作者筆下,夏甲擁有極高地位。她是弱勢者,卻領受了驚人祝福。

夏甲的獨特地位:

信仰里程碑具體內容與場景深層神學意義
第一位天使造訪的女性在逃亡曠野、走投無路之際,直接經歷上主天使的顯現與對話打破階級:顯示上帝的啟示不限於族長,也直接臨到卑微的異邦女奴
第一位獲得繁衍應許的女性上帝親口應許她的後裔必「繁多不可勝數」(創 16:10)與亞伯拉罕對等:她獲得與亞伯拉罕同等級別的「大國之母」應許,具有獨立的立約地位
第一位為上帝取名的人她稱上帝為「看顧人的神」(El Roi),意為「你是看見我的那一位」神聖的互動:人不再只是被動接受神的定義,而是透過自身受苦,定義了上帝的慈愛屬性
第一位自由的奴隸與單親媽媽經歷放逐後,在上帝保守下獨立撫養孩子,建立新家系生存與自由:她象徵了從奴役中得釋放,並在最荒涼的環境中開創出屬於自己的生命道路

以色列歷史的鏡像#

極具諷刺與象徵意義的是,夏甲的故事幾乎是以色列民族命運的預演:

角色奴役身分 (Slavery)苦對待 (Oppression)逃亡與曠野 (Exodus)結局與應許 (Blessing)
夏甲 (Hagar)埃及人:在希伯來人(撒拉)手下為女奴被撒拉虐待 (Affliction),因無法忍受而逃往曠野在曠野遇到上帝使者,經歷水的供應與引導獲得子孫繁多的應許,成為大國之母
以色列人 (Israel)希伯來人:後來在埃及人(法老)手下為奴隸被埃及人苦待 (Affliction),因求告神而逃往曠野在曠野經歷雲柱火柱、嗎哪與磐石出水獲得流奶與蜜之地,成為祭司的國度

上帝保護寄居者與受苦者的特質,在夏甲身上表露無遺。可以說,夏甲的故事就是以色列的故事。

心理與靈修的反思#

莎拉的悲劇:未癒的創傷#

從心理角度看,莎拉是位「受害者轉為加害者」的典型。 她早年被丈夫推出去面對君王的恐懼,以及晚年亞伯拉罕瞞著她帶以撒去獻祭的衝擊,使她對婚姻失去信任。 據信她晚年與亞伯拉罕分居(死時丈夫不在身邊),最終鬱鬱而終。她未能從創傷中成長,反而將痛苦轉嫁給更弱勢的夏甲。

夏甲的盼望:曠野中的井#

相較之下,夏甲在絕境中展現了強大生命力。 在曠野等待死亡時,她放聲大哭。這是種健康的情緒釋放,而非絕望待斃。 哭過之後,擦乾眼淚,她看見了上帝早已預備的「水井」。

神學家莫特曼(Jürgen Moltmann)的盼望神學: 「不是現在決定未來,而是未來決定現在。」信仰的盼望使人產生「生之勇氣」,相信上帝會改造現狀。

夏甲憑藉盼望,獨立將兒子撫養成為熟練的獵人與大國之父。更重要的是,她教導兒子寬恕。 當亞伯拉罕過世時,以實瑪利願意與以撒一同埋葬父親,展現了和平與和解的氣度。

夏甲的故事教導我們,面對不公義時要爭取權益,但在苦難中更要有盼望。 上帝的安慰就像身邊的井水,往往在我們釋放情緒、擦乾眼淚後,就能被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