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焦點意象：群體、十架、新造#

我們在新約中發現的統一性，不是教義體系的統一性，而是一個文獻集合體較為鬆散的統一性——這些文獻以各種方式複述並評論同一個基本故事。這個故事大致可以概括如下：

以色列的上帝、世界的創造者，以令人驚異的方式行動，藉著耶穌的死與復活拯救了一個失喪而破碎的世界；這拯救的全貌尚未顯明，但上帝已經創造了一個見證群體——教會。在等待這個故事宏大結局的同時，教會在聖靈的賦能下，被呼召重新活出（reenact）耶穌順服的生命，作為上帝在世上救贖目的的記號。

不同的新約作者強調這個故事的不同面向，使用不同的概念範疇，賦予不同的「旋轉」。因此，將這些不同的敘述放入攪拌機、產出一個統一的和諧版本，既不可能也不明智。

為何用「意象」而非「概念」？#

Hays 選擇用意象（images）而非概念（concepts）或教義（doctrines）來作為綜合工具，理由如下：

• 正如 David Kelsey 所論證的，每一種對聖經的神學詮釋都依賴於「一個單一的綜觀性想像判斷」（a single synoptic, imaginative judgment），詮釋者藉此試圖捕捉「基督教信仰到底在講什麼」
• 這種想像判斷最好透過具體的聖經意象來發展，使綜合的隱喻判斷得以具象化
• 由於新約的重要文本大多是故事和書信（而非系統神學論文），尋找意象比抽取概念更能尊重經文的文學形式
• 意象的功能如同透鏡（lenses）：當我們透過這些意象重新閱讀正典文獻時，原本模糊的多重印象會變得更加清晰

這些綜合意象的功能類似於早期教會的「信仰規則」（Rule of Faith）——它們同時概述並治理對個別經文的詮釋，將之置於一個連貫的敘事框架中。但至關重要的是，這些意象不取代經文本身；它們只是聚焦和引導我們對經文的閱讀與重讀。

評估焦點意象的三個標準#

Hays 提出三個標準來評估任何被提議作為焦點透鏡的主題或意象：

1. 經文基礎的廣度：該意象是否在所有正典見證中都有文本依據？在新約光譜中越廣泛出現的主題，越有資格宣稱代表新約的一貫道德異象
2. 是否與任何見證嚴重對立：該意象是否與任何新約作者的倫理教導或重要強調產生嚴重張力？若是，則不利於該方案的可行性
3. 是否觸及核心倫理關懷：該意象是否凸顯了經文中核心而實質的倫理議題？僅在正典光譜中找到共識是不夠的（例如反對通姦），它必須足以涵蓋新約道德關懷的全部廣度

沒有單一意象能充分涵蓋新約的複雜統一性。因此我們需要的是一組意象的叢集（cluster）或序列（sequence），共同代表底層的故事，並將經文帶入焦點。

群體（Community）#

教會是一個反文化的門徒群體，而這個群體本身就是上帝命令的首要承受者。

• 聖經故事聚焦於上帝形成一個立約子民（covenant people）的計畫。保羅在羅馬書十二 1-2 的表述精要地涵蓋了這個異象：「將你們的身體（sōmata，複數）獻上，當作活祭，是聖潔的、是上帝所喜悅的……不要效法這個世代，只要心意更新而變化。」
• 道德關懷的首要領域不是個人，而是教會的團體順服（corporate obedience）
• 「群體」不是一個抽象概念，而是指向上帝子民的具體社會實體——基督的身體、活石建成的殿宇、山上之城、曠野中的以色列
• 許多新約經文表達了這個意象的不同面向，但核心一致：教會的倫理使命只有在教會的框架中才會對焦——不是問「我該怎麼做？」而是問「我們該怎麼做？」

新約倫理的首要關切不是個人美德，而是群體的共同生活。這與西方自由主義文化中根深蒂固的個人主義假設形成尖銳對比。新約作者並不忽視個人的道德指引，但總是將之框定在群體責任的語境中。

十架（Cross）#

耶穌在十架上的死是在這個世界中對上帝忠信的典範。

• 群體藉著分享「祂受苦的團契」（koinōnia of his sufferings，腓三 10）來體驗並表達上帝國的臨在
• 耶穌的死在新約中被一致詮釋為自我犧牲的愛的行動，而群體也被一致呼召去背起十架、跟隨祂的道路
• 當「效法基督」（imitation of Christ）被理解為效法十架的捨己時，門徒訓練與模仿之間的區分便消失了：作耶穌的門徒就是順服祂背十架的呼召，從而像祂一樣
• 耶穌的死帶著復活的應許，但復活的能力在上帝手中，不在我們手中。因此，我們的行動不應以是否能產生可計算的效果來評判，而應以是否符合 imitatio Christi（效法基督）來衡量
• 群體的角色因此顯得弔詭：「我們……常為耶穌被交於死地，使耶穌的生也顯明在我們必死的身上」（林後四 11）

防止濫用的澄清#

十架的意象不可被掌權者用來確保弱者的默默承受。新約堅持的是：整個群體被呼召跟隨耶穌受苦的道路。新約作者一貫地運用十架的模式，是要呼召那些擁有權力和特權的人為弱者的緣故而放下權力（參可十 42-45、羅十五 1-3、林前八 1-11:1）。在新約對家庭倫理的唯一明確應用中，被呼召效法基督捨己之愛的不是妻子，而是丈夫（弗五 25）。將這類經文解讀為允許丈夫支配或虐待妻子，不僅是離譜的曲解，更是褻瀆性的誤讀。十架的焦點意象確保了：跟隨耶穌的人——無論男女——都必須將新約視為呼召他們棄絕暴力與強制。

新造（New Creation）#

教會在一個尚未被救贖的世界中，體現復活的大能。

• 保羅的「新造」意象是一個精簡的符號，指向貫穿新約的辯證末世論（dialectical eschatology）：在現今的時代，新造已經出現，但只是前瞻性地（proleptically）出現
• 「受造之物一同歎息勞苦……我們這有聖靈初結果子的，也是自己心裡歎息，等候得著兒子的名分，乃是我們的身體得贖」（羅八 22-23）
• 這種末世論框架賦予基督徒生存一種奇特的時間感受力（strange temporal sensibility）：同時經歷喜樂與苦痛，既已嘗到新造的滋味，又深知舊秩序仍然運作
• 新約的末世論創造了一個批判性框架，既審判我們的自滿，也審判我們的自以為義的絕望

末世論的倫理意涵#

• 教會的生命展現在「已然」與「未然」之間的反常的、充滿盼望的間隔（anomalous hope-filled interval）中
• 「你們每逢吃這餅、喝這杯，是表明主的死，直等到祂來」（林前十一 26）——在這個間隔中，新約作者在各自對上帝旨意的理解中，展開他們的倫理思考
• 末世保留（eschatological reservation）意味著：解放不是一個人類可以實施的政治方案，而是上帝所應許的末世行動——解放已經藉基督賜給了我們（加五 1），但我們仍在等候身體的完全得贖（羅八 18-25）

為什麼「愛」和「釋放」不足以作為焦點意象#

為什麼「愛」不足夠？#

許多讀者會驚訝於 Hays 沒有將「愛」列為統合性主題。他提出三個理由：

為什麼「釋放」也不足夠？#

反對以「釋放」（liberation）作為焦點意象的論證與反對「愛」的論證大致相似：

Hays 並非否定愛與釋放的重要性。他的論點是：愛最好被理解為十架意象的子主題，釋放最好被理解為新造意象的子主題。 只要這些概念被理解為更根本的群體、十架和新造範疇下的子標題，新約倫理就可以帶著真正的確信談論愛與釋放。但當愛與釋放被從十架和新造的聚焦力量中移除時，它們就可能被扭曲。

小結#

群體、十架、新造這三個意象共同將新約正典的道德異象帶入焦點，提供了一個矩陣（matrix），使我們能夠有意義地談論新約倫理的統一性：

這三個意象的順序也有意義：

但這三個意象能否對我們具有規範性？這是本書下一部分（第三部分：詮釋工作）所要追問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