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太福音中的基督論:耶穌是位教師#

如果馬可福音以開放的結局留給讀者想像的空間,馬太福音則採取截然不同的敘事策略。馬太的結尾明確地將故事的線索收束起來,差遣門徒——也就是馬太的讀者——承擔一個清楚的使命:

「天上地下所有的權柄都賜給我了。所以,你們要去,使萬民作我的門徒,奉父、子、聖靈的名給他們施洗,凡我所吩咐你們的,都教訓他們遵守。我就常與你們同在,直到世界的末了。」(太 28:18-20)

馬可是比喻,馬太是辯護#

借用 John Dominic Crossan 的敘事類型學,馬可像一則比喻(parable)——顛覆世界;馬太則介於神話與辯護(myth/apologue)之間——建立並捍衛一個有序的象徵世界。在這個世界裡,耶穌擁有天上地下一切權柄,對與錯界定分明,全心順服是群體的常態。

耶穌作為教師的形象#

馬太以兩種方式強化耶穌的權威教師身分:

  1. 敘事框架:加上族譜與降生敘事(1:1-2:23)以及復活顯現與差遣(28:8-20),為耶穌的權威提供基礎。耶穌是「基督,大衛的子孫,亞伯拉罕的後裔」(1:1),由聖靈感孕;摩西預表學(Moses typology)建立了耶穌將承擔律法頒布者與拯救者角色的期待。
  2. 五大教導段落:馬太在馬可的敘事大綱中插入五個大段的教導材料(5:1-7:27、10:5-42、13:1-52、18:1-35、23:1-25:46),每段以公式「耶穌說完了這些話……」作結,再次呼應摩西五經的結構。

認識馬太的耶穌,就是承認他的權威——藉著順服他的話語。「凡稱呼我『主啊,主啊』的人不能都進天國;惟獨遵行我天父旨意的人才能進去。」(7:21-23)

耶穌與妥拉的連續性#

耶穌與妥拉的關係是馬太的重要主題:

  • 耶穌宣告他來不是要廢掉律法,乃是要成全(5:17-20)
  • 登山寶訓的六個「對比句」(5:21-48)不是廢除律法,而是深化其要求:律法禁止殺人,耶穌禁止怒氣;律法禁止姦淫,耶穌禁止淫念
  • 耶穌呼召門徒追求「超越文士和法利賽人的義」(5:20),要像天父一樣完全(5:48)
  • 馬太獨特地使用超過十二處「應驗公式引句」(formula quotations),強調一切事件都在上帝的掌管之下,耶穌的生命在教導與位格中都與妥拉連續

馬太最好被理解為一位為天國受訓的文士,正如 13:52 所描述的:「凡文士受教作天國的門徒,就像一個家主從他庫裡拿出新舊的東西來。」新的與舊的都被收集、珍藏、取出,一切都在耶穌彌賽亞國度的豐盛中找到位置。

為天國受訓#

當耶穌被塑造為教師,教會自然被視為一個受教的群體——即「門徒」(mathētai)的群體。馬太的大使命明確是一個教學的任務:「使萬民作門徒……教訓他們遵守」。馬太所描繪的,是一個將耶穌教導付諸實踐的紀律化群體。

(一)追求完全的群體倫理#

登山寶訓勾勒出一個模範群體的面貌:地上的鹽、世界的光、城造在山上(5:13-16)。教會的任務是展示順服的生命,讓人看見好行為,將榮耀歸給天父(5:16)。

八福(5:3-12)描繪了這個群體的特質——溫柔、憐恤人、使人和睦、為義受逼迫。這些弔詭的宣告提醒我們:耶穌的新群體是一個與世界「正常」秩序不同步的對比社群。

登山寶訓中的具體教導

登山寶訓的教導指明了群體的特質,但不構成一套完整的律法體系:

  • 除去怒氣、情慾、暴力、虛偽、物質主義
  • 取而代之的是:愛仇敵、信守承諾、暗中行善、信靠上帝的供應
  • 正如 Wayne Meeks 所觀察:「這裡沒有誡命的體系。規則是範例性的,指向群體中期待的生命樣式,而非行為的地圖。」

馬太對道德完全的嚴格召喚,不應被理解為一套可以遵守的規則體系。馬太將教導視為品格轉化的工具——目標是心靈的更新,而非外在行為的合規。行動從品格中有機地生長出來,就如好樹結好果子(7:15-20、12:33-34)。

(二)憐憫的詮釋學#

耶穌要在跟隨者身上培養的最重要品格之一是憐憫(mercy)。馬太兩次引用何西阿書 6:6:「我喜愛憐恤,不喜愛祭祀」(太 9:13、12:7),兩次都在與法利賽人的衝突脈絡中。

  • 第一次(9:10-13):法利賽人質疑耶穌與稅吏和罪人同席。馬太引入何西阿經文,表明上帝的憐憫延伸到罪人
  • 第二次(12:1-8):安息日掐麥穗的爭議。馬太加上「比殿更大的在這裡」的基督論宣稱,並以何西阿經文作為重新詮釋整個律法的濾鏡

馬太所說「律法中更重要的事」是:「公義、憐憫、信實」(23:23)。耶穌的教導提供了一個嶄新的詮釋學框架——以憐憫與愛為標準,重新閱讀一切律法的誡命。雙重愛的誡命成為一切的支點:「這兩條誡命是律法和先知一切道理的總綱」(22:40)。

(三)群體紀律與饒恕#

馬太第四篇講論(18:1-35)處理群體紀律與饒恕之間的張力。一方面,群體被呼召追求完全;另一方面,群體被呼召以憐憫的詮釋學對待罪人。

教會紀律的三步驟(18:15-17):

  1. 私下指出弟兄的過錯
  2. 若不聽,帶一兩個見證人
  3. 若仍不聽,告訴教會;若連教會的話也不聽,「就看他像外邦人和稅吏一樣」

但在馬太更寬廣的敘事脈絡中,說被逐出者「如同外邦人和稅吏」不能表示被棄絕——因為耶穌正是主動尋找稅吏和罪人的那位,而大使命差遣門徒向萬國(外邦人)傳福音。因此,紀律的目標始終是恢復

接著是彼得的問題:「要饒恕幾次?七次嗎?」耶穌的回答令人震驚:「不是七次,是七十個七次」(18:21-22)。

不饒恕的惡僕比喻(18:23-35)

這個比喻揭示了馬太理解上帝的恩典與人的回應之間關係的神學基礎:

  • 王免了僕人一萬他連得的債(相當於國債級的天文數字)
  • 這個僕人卻不肯免了欠他一百銀幣的同伴的債
  • 王大怒,將他交給刑罰者

核心信息:上帝的憐憫在先,因此天國的宣告才是好消息。人若拒絕以同樣的憐憫對待他人,就是藐視上帝的恩典,必受審判。嚴格與憐憫在此奇妙地結合。

馬太福音的末世論:「我要永遠與你們同在,直到世界的末了」#

(一)末世急迫感的微妙調整#

馬太保留了初期傳統的末世架構——人子再來、死人復活、最後審判(16:27、22:23-33、24:3-44、13:24-27、36-43)。然而,末世的急迫感略有減退

  • 馬太暗示人子來的時間是「未預期的」(24:44),教會因此必須保持預備
  • 有人已開始說「我的主人遲延了」(24:48-49),馬太對此提出警告
  • 建立教會(16:18)、向全世界傳福音(24:14)——這些都暗示一段延長的歷史時期

(二)耶穌的同在#

使馬太能夠更耐心地安頓於當下的關鍵因素,是他確信復活的主與教會同在。與馬可描繪的「缺席」形成鮮明對比,馬太反覆保證耶穌的臨在:

  • 降生敘事中的名字「以馬內利」——「上帝與我們同在」(1:22-23)
  • 論教會紀律時:「無論在哪裡,有兩三個人奉我的名聚會,那裡就有我在他們中間」(18:20)
  • 大使命的結語:「我就常與你們同在,直到世界的末了」(28:20)

耶穌的同在既非僅透過權威文本傳遞,也非透過制度化的權力結構;它植根於耶穌在敬拜群體(ekklēsia)中個人性的靈性臨在。教會之所以能行使屬靈權柄,是因為他們在耶穌的指示與持續引導之下行事。

(三)末世論作為倫理的動力#

馬太對末世論最顯著的運用是將其作為倫理行為的強大動力。順服的動機反覆建基於末日審判的賞罰:

  • 忠心與不忠心僕人的比喻(24:45-51)
  • 十個童女的比喻(25:1-13)
  • 按才受託的比喻(25:14-30)
  • 綿羊與山羊的比喻(25:31-46)——最終審判的標準是具體的憐憫行為:給飢餓的人食物、給赤身的人衣裳、探望坐監的人

這些比喻不僅提供順服的動力,更界定了倫理的規範——關乎對他人的公義與憐憫對待,以及對所託資源的忠心管理。綿羊與山羊的比喻強化了馬太先前對憐憫的強調:憐憫是上帝國的標誌

歷史情境:馬太是教會的外交使節#

馬太的處境#

關於馬太的歷史情境,我們只能做出假設性的推論,但近年學術界傾向認為安提阿(Antioch)是最可能的寫作地點。馬太最可能的寫作時間是第一世紀最後二十年,耶路撒冷聖殿已被毀,教會與猶太會堂的決定性分裂剛剛發生。

馬太的基督徒群體正與新興的拉比猶太教的代表進行激烈的鬥爭,雙方都聲稱代表對妥拉和以色列傳統的正確詮釋:

  • 拉比的策略是畫定嚴格的律法界線,建立以正統實踐(orthopraxy)界定的強力群體認同
  • 馬太的策略則是以愛的詮釋學將妥拉屬靈化,建立一個向外邦人開放的包容性群體

內部張力#

馬太可能也面對群體內部的分裂傾向。警告不要論斷人(7:1-5)、處理教會成員間衝突的程序(18:15-17),都可能回應實際的群體議題。麥子與稗子的比喻(13:24-30)及其解釋(13:36-43)暗示群體中存在「純潔派」與「混合派」的辯論——馬太明確選擇後者:教會是混合體(corpus mixtum),等候最終審判。

外交使節#

如果上述重建正確,馬太可被視為一位「精明的教會外交使節」(astute church diplomat),致力於整合不同來源的傳統——包括馬可福音和其他語錄集——建構一個大敘事,在承認耶穌為基督的告白中統一群體。這也解釋了馬太中某些未解決的神學張力——如嚴格與憐憫之間的矛盾——它們反映了馬太在其時代面對的具體挑戰。

正如 Leander Keck 所評價的:「正是文本的邏輯不穩定性,一方面防止任何意識形態立場永久固化,另一方面又使文本的不同部分能在不同處境中以特殊的力量浮現。」

馬太福音的敘事世界如何作為倫理行動的場景#

Hays 提出七個關於馬太敘事世界的綜合觀察:

一、世界被穩定化,並因耶穌基督的權威臨在而獲得意義。 疑惑與模糊在跟隨耶穌的群體中沒有合法地位。對錯分明,全心順服是群體的常態。天父上帝與摩西頒布妥拉的是同一位上帝;耶穌帶來了新的詮釋視角,但道德秩序本身是穩定而連續的。

二、當下的時代有其自身的重要性。 雖然末日審判確定,但當下是教會使萬民作門徒的時代,一個可能延續相當長久的使命。

三、上帝的最終審判將建基於具體的愛與憐憫行為。 信仰告白本身毫無價值,除非伴隨著順服。天國的特徵是對弱者和窮人的同情關懷。

四、與猶太會堂的尖銳衝突是馬太世界的顯著特徵。法利賽人被描繪為將不可承受的重擔放在人肩上、卻使人偏離真正順服的宗教領袖。

五、教會是一個以謙卑、忍耐和關懷「小子」為特徵的群體。 愛高於神學的一致性,饒恕是群體生活的標誌。沒有人應該急於論斷,因為所有人都徹底倚賴上帝的憐憫。

六、順服被呈現為一個簡單的可能性。 與保羅不同,馬太沒有暗示罪與自我中的深層缺陷使順服成為不可能。對聽見耶穌話語的人來說,順服是理所當然的回應。

七、教會是一個人們可以找到安全感與道德確信的群體。 局內人與局外人的界線清楚,受教者被賦予天國的奧秘,教會被期待遵行耶穌所吩咐的一切,直到世界的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