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耶穌的故事中找「倫理」:對於方法的省思#

從保羅書信轉向福音書,我們面對的是截然不同的文學類型。書信直接提出道德教導與建議,但福音書只是講述耶穌的故事。雖然福音書是由處於特定時代的福音書作者所撰寫,但它們透過敘事的方式,讓信息能夠跨越時空,對整個教會說話。

福音書的倫理意涵不能僅限於那些明確的教導段落。故事以更間接而複雜的方式塑造我們的價值觀與道德感知。正如 Amos Wilder 所言:「通往道德判斷的路,是經由想像力的道路。」

因此,探究每卷福音書的倫理意涵,必須從故事整體的形狀來辨識:

  • 耶穌的生平與事工如何被描繪?
  • 耶穌呼召人作門徒如何重塑其他角色的生命?
  • 什麼樣的時間觀與歷史觀被編織進敘事之中?
  • 耶穌的暴力死亡與不義之死如何被詮釋為有意義的?

Hays 的方法有別於兩種常見的研究進路:

  1. 編修批判法(redaction-critical method):試圖藉由區分馬可的獨特素材與傳統來源來辨識其神學,但由於我們沒有「前馬可福音」的文本,此法多屬猜測。
  2. 歷史重建法:試圖還原馬可社群的具體歷史處境,但這些重建高度推測性,且不影響我們對敘事本身的理解。

Hays 採取的是文學性的進路:分析馬可所創作的敘事整體形狀,觀察這個故事如何呈現忠信地活在上帝面前的生命圖像。

馬可福音中的基督論:一則有關彌賽亞被釘十架的故事#

馬可福音的核心問題,由耶穌自己在該撒利亞腓立比提出:「你們說我是誰?」(可 8:29)

戲劇性的反諷結構#

福音書以一句精簡的標題開場:「上帝的兒子,耶穌基督福音的起頭」(可 1:1)。這建立了一個戲劇性反諷:讀者從一開始就知道耶穌的身分,但故事中的角色——除了鬼魔以外——都不知道。

  • 耶穌在受洗時被天上的聲音確認為「上帝的兒子」(1:11)
  • 在登山變像時再次被確認(9:7)
  • 但故事中唯一正確發出此告白的人類,是站在十字架下的外邦百夫長:「這人真是上帝的兒子!」(15:39)

馬可敘事的目標方向在此顯明:耶穌只有在被認出是被釘十架的那一位時,才能被正確地稱為「上帝的兒子」。

前半部與後半部的張力#

在福音書的前半部(1:1–8:26),耶穌以大能者的形象出現:趕鬼、醫病、平靜風浪、行走海面、使餅增多。這看起來很像一位希臘化的神蹟工作者。然而,與此平行的是門徒們持續的不理解

  • 雖然耶穌說已將天國的奧秘賜給他們(4:11),他們卻不明白比喻(4:13)
  • 他們害怕,「沒有信心」(4:40)
  • 他們不理解五餅二魚的意義(6:52)
  • 到了第二次餵飽眾人之後,耶穌質問:「你們還不明白嗎?」(8:17-18)

彼得的告白與轉折#

在伯賽大瞎子兩階段復明的故事(8:22-26)之後,彼得說出:「你是基督。」但耶穌嚴厲地禁止他們傳揚,並立刻開始教導:人子必須受苦、被棄絕、被殺害(8:31)。

「彌賽亞」的含義必須被重新定義——不是政治復國的君王,而是受苦的人子。彼得反對這個教導,卻被耶穌斥為撒但(8:32-33),因為彼得的體貼是「人的意思」,不是「上帝的意思」。

十字架作為詮釋核心#

從該撒利亞腓立比之後,神蹟幾乎停止。故事不可逆轉地走向各各他。十字架成為詮釋耶穌身分的控制性象徵

  • 耶穌宣告「人子來不是要受人服事,乃是要服事人,並且要捨命作多人的贖價」(10:45)
  • 在最後晚餐,耶穌以先知性的象徵行動分餅與杯:「這是我的血,就是立約的血,為多人流出來的」(14:22-24)
  • 十字架不僅是耶穌身分的核心,更神秘地為他人的救贖而必要

作門徒:跟隨釘十架的彌賽亞#

馬可不僅描繪耶穌的死為替代性的犧牲,更強調它是門徒要效法的典範。呼召人作門徒,就是呼召人背起十字架。

三次受難預言的結構#

馬可福音 8:27 至 10:45 構成一個精心設計的核心單元,由三次受難預言、門徒的誤解、以及耶穌的糾正教導交織而成:

受難預言門徒的誤解糾正教導
8:318:32-338:34-9:1
9:319:33-349:35-37(-50?)
10:32-3410:35-4110:42-45

門徒的失敗與呼召#

第三次預言後,雅各和約翰竟要求坐在耶穌的左右(10:37)。耶穌的回答揭示了門徒身分的本質:

「你們知道,外邦人有尊為君王的治理他們,有大臣操權管束他們。但你們中間不是這樣。你們中間誰願為大,就必作你們的用人;誰願為首,就必作眾人的僕人。因為人子來也不是要受人服事,乃是要服事人,並且要捨命作多人的贖價。」(10:42-45)

門徒被呼召進入的是受苦僕人的群體,而非權力結構。僕人的身分(servanthood)由耶穌在十字架上的捨命來定義。

門徒的軟弱與恩典#

馬可對門徒的描繪極為誠實:

  • 他們在客西馬尼園睡著(14:32-42)
  • 彼得三次不認主(14:72)
  • 所有門徒在耶穌被捕時逃散

但這並非為了醜化門徒,而是讓讀者透過認同門徒的失敗,經歷被赦免並重新被呼召的可能。馬可福音預告門徒與復活主的重聚(14:28;16:7),預言他們將成為忠心的見證人和殉道者(13:9-13)。

門徒生活的特徵#

  • 外在的順服,而非內心動機的分析(與馬太不同)
  • 不妥協的要求:門徒的標準不因人性軟弱而降低
  • 對財富的激進教導:變賣一切分給窮人(10:17-31)
  • 愛的誡命雖在馬可出現(12:28-34),但十字架——而非「愛」——才是門徒生活的根本規範
  • 馬可從未明確將耶穌的死詮釋為「愛的行動」;十字架是順服上帝旨意的道路,門徒必須不計代價地跟隨

馬可福音中的末世期待:「儆醒」#

強烈的末世氛圍#

馬可福音從開篇就瀰漫著強烈的末世期待。福音書以一連串急速的預言-應驗展開:

預言應驗
以賽亞預言一位使者(1:2-4)施洗約翰出現(1:7-8)
約翰預言更強的那位(1:7-8)耶穌受洗,天上有聲音(9-11)
耶穌宣告天國近了(1:14-15)天國何時來到?

這個問題貫穿整卷福音書。天國的臨近不斷在耶穌趕鬼、醫病中顯露端倪,但最終的成全尚未到來。

橄欖山講論(13:1-37)#

耶穌在橄欖山上最詳細地論及末世,其中包含兩個面向:

  • 警告不要過早期待末日:戰爭、地震、饑荒「只是苦難的開始」(13:5-8);不要被假基督迷惑(13:21-23);那日子,連天使和子都不知道(13:32)
  • 堅持末日即將來臨:「這世代還沒有過去,這些事都要成就」(13:30);門徒要忍受逼迫,被交到公會和君王面前(13:9-13)

馬可的末世觀呼召信仰群體進入一種緊張的儆醒狀態:既不推測末日的確切時間,又深知主隨時可能降臨。

結尾的謎#

馬可福音原始的結尾是 16:8——空墳墓、一位穿白袍的青年、以及婦女們因害怕而「什麼都沒有告訴人」。沒有復活顯現,沒有差遣,沒有聖靈降臨。這個突兀的結尾強調:

  • 上帝國度的未來性質:門徒在故事結束時仍懸在復活的消息與復活主的經驗之間
  • 「加利利」成為與復活主未來相遇的象徵(16:6-7)
  • 即使在復活中,馬可的耶穌仍是難以捉摸的:「他已經復活了;他不在這裡」(16:6)

末世期待的倫理意涵#

  1. 迫在眉睫的期待排除一切妥協:不能因為末日似乎延遲就降低門徒的要求
  2. 即將來臨的天國使舊秩序相對化:包括妥拉在內的規範都被重新評估。「安息日的主」(2:28)宣告一切食物為潔淨(7:1-23),在安息日醫病(3:1-6)
  3. 在沒有主同在的情況下受召活出門徒生命:與馬太和約翰不同,馬可沒有任何安慰性的同在應許。「他已經復活了;他不在這裡。」

馬可福音的敘事世界如何作為倫理行動的場景#

Hays 提出六個關於馬可敘事世界的觀察,作為倫理行動的脈絡:

一、世界是被上帝撕裂的#

從天裂開(1:10)到聖殿幔子裂開(15:38),馬可的世界是一個上帝強力介入受造秩序的故事。上帝回應了以賽亞的呼求:「願你裂天而降!」(賽 63:15-64:4)。上帝國在耶穌裡的臨到,如新酒漲破舊皮袋,顛覆一切穩定的假象。

二、時間被壓縮#

「日期滿了」(1:15)——一切預言指向此刻,一切歷史鉸鏈於此。馬可用「立刻」(euthys)一詞超過十一次於第一章,營造一種急迫的前進推力,如同一場末世戰役的即時報導。

三、上帝逆轉了局內人與局外人的位置#

宗教權威與政治掌權者拒絕耶穌,但邊緣人——痲瘋病人、被鬼附的人、患血漏的婦人、迦南婦人、瞎子巴底買、在伯大尼膏耶穌的無名婦人、十字架下的百夫長——反而成為信心回應的典範。「在前的將要在後,在後的將要在前」(10:31)。

四、馬可重新定義權力與受苦的本質#

行使權力的人弔詭地被呈現為身不由己的棋子(希律 6:14-29,彼拉多 15:1-15),而耶穌表面上的無能——受苦、被釘——反而是上帝大能的真正彰顯。受苦被描繪為有意義且必要的,是上帝旨意之神秘運作的一部分。

五、馬可的道德異象深具反諷性#

上帝的啟示以隱藏、翻轉和驚奇為特徵。跟隨耶穌的人反覆發現自己無法理解上帝的旨意,以致不能有任何自滿或教條主義。故事刻意的開放性結局培養讀者的謙卑與警覺。

六、福音書要求讀者做出主動的回應#

馬可喜歡以問題或直接對讀者說話的勸誡來結束敘事單元(「你們還不明白嗎?」「你們要儆醒!」)。16:8 那個令人不安的結尾也是如此——它召喚讀者在自己的生命中完成這個故事,背起十字架,跟隨耶穌走上捨己、受苦的服事之路。

馬可福音不能從外面被「理解」;它只能透過跟隨耶穌——以捨己、犧牲的服事——才能被正確地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