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羅遺產的見證人#

保羅所建立的教會在他死後面臨一個根本問題：一個以「基督的律法」為唯一法則、靠聖靈引導而行的群體，能否在時代的轉變中持續存在？ 保羅的道德異象是否能提供穩定的神學基礎？新約正典中後保羅書信（deutero-Pauline letters）的存在，邀請我們正視這些問題。

作者身份的問題#

保羅倫理學的討論基於七封公認為保羅親筆的書信（羅馬書、哥林多前後書、加拉太書、腓立比書、帖撒羅尼迦前書、腓利門書）。另外六封保羅書信語料庫中的書信（帖撒羅尼迦後書、歌羅西書、以弗所書、提摩太前後書、提多書），多數新約學者認為是保羅去世後由其跟隨者以保羅之名寫成的假名作品。

海斯採取的立場是：帖撒羅尼迦後書和歌羅西書的作者身份爭議不大，他傾向視為保羅真跡；但以弗所書和教牧書信（提摩太前後書、提多書）在神學和文體上與其他保羅書信差異顯著，應理解為後人以保羅之名所寫的作品。

然而，作者身份的問題並不影響新約倫理學的研究。即便保羅本人是這些書信的作者，它們對教會和信徒生活的描繪也與早期書信有顯著差異，需要獨立討論。這些書信若被解讀為第二代作品，更具詮釋學上的啟發意義——它們展示了教會如何在不同的歷史處境中傳承與重新詮釋保羅的遺產。

海斯選擇以弗所書和提摩太前書作為代表性樣本，探討保羅傳統的發展方向。

以弗所書：宇宙性的教會論#

宏大的神學冥想#

以弗所書以一段長篇神秘冥想開篇（第 1-3 章），主題圍繞揀選與宇宙性和好。這段冥想以華麗的希臘文寫成，句式冗長，充滿分詞片語和關係子句。例如，以弗所書 1:3-14 在希臘原文中是一整個句子。

核心神學主題包括：

與其他保羅書信不同的是，這些神學主題被提出時並未針對任何特定會眾的具體問題或處境。一些重要抄本甚至缺少「在以弗所」的問安語（1:1），暗示這封信可能原是一封通函，或是保羅書信集的序言。

教會的宇宙意義#

以弗所書的獨特之處在於對教會宇宙意義的高度強調：

• 神已將萬有服在基督腳下，使他為教會作萬有之首
• 教會是基督的身體，是那充滿萬有者所充滿的
• 隱藏已久的「奧秘計畫」（oikonomia）如今要藉著教會顯明給天上的執政掌權者（3:9-10）

這種「宇宙性教會論」（cosmic ecclesiology）是保羅觀點的神學性發展。在保羅眼中，教會被轉化為基督的形像、反映神的榮耀（林後 3:18）；在以弗所書中，教會不僅是啟示的接受者（1:9），更是向全宇宙——包括仍與神的旨意對抗的宇宙勢力——彰顯啟示的獨特媒介（3:10; 6:10-20）。

合一：拆毀隔斷的牆#

教會的合一至關重要。神已在基督裡「拆毀了中間隔斷的牆」，廢掉冤仇，將猶太人和外邦人在一個身體裡與神和好：

因他使我們和睦，將兩下合而為一，拆毀了中間隔斷的牆；而且以自己的身體廢掉冤仇……為要將兩下藉著自己造成一個新人，如此便成就了和睦。（弗 2:14-16）

從冥想到倫理勸勉#

前三章的神學冥想構成了後半部（第 4-6 章）道德勸勉的基礎。因為教會是神和好大能在世上的彰顯，讀者被勸勉要：

行事為人就當與蒙召的恩相稱：凡事謙虛、溫柔、忍耐，用愛心互相寬容，用和平彼此聯絡，竭力保守聖靈所賜合而為一的心。（弗 4:1-3）

道德生活的具體指引包括：

• 恩賜與成長：教會中多樣的恩賜是為了「建立基督的身體」，直到眾人「滿有基督長成的身量」（4:12-13）。事工是全體信徒的工作，而非特殊屬靈階層的專利
• 新生命的品格：說真話、用愛心行事、誠實勞動、分享給有需要的人、言語造就人、彼此饒恕（4:25-5:2）
• 光明之子：遠離「暗昧無益的事」，趁著還有機會「要愛惜光陰」（5:8, 15-16）

以弗所書的末世論出現了一個值得注意的轉變：相較於保羅強烈的未來導向末世盼望，以弗所書似乎以教會在世界中漸進成長的異象取代之。復活被詮釋為道德意識的覺醒（5:14），而非未來的盼望。

家庭規範（Haustafel）#

以弗所書 5:21-6:9 的道德勸勉轉向家庭中特定角色的規範——妻子/丈夫、兒女/父母、奴僕/主人。這是所謂的 Haustafel（家庭規範表），類似的形式也出現在歌羅西書 3:18-4:1、提多書 2:1-10 和彼得前書 2:18-3:7。

以弗所書的家庭規範有四個獨特之處：

1. 以彼此順服為總綱：所有具體規範都被置於「要存敬畏基督的心，彼此順服」（5:21）的總原則之下，從而顛覆了單向的權威結構
2. 對下位者的直接呼籲：以不尋常的方式直接對妻子、兒女和奴僕說話，視他們為有道德主體性的人，可以選擇順服
3. 強調互惠：不僅呼召弱勢者順服，也同樣要求掌權者（丈夫、父親、主人）以溫柔關懷對待屬下
4. 神學論述的整合：將這些規範與基督和教會的關係進行明確的神學類比，特別是在婚姻的討論中

屬靈爭戰#

以弗所書的高潮是描繪教會投入屬靈爭戰（6:10-20），對抗的不是血肉之軀，而是「那些執政的、掌權的、管轄這幽暗世界的，以及天空屬靈氣的惡魔」（6:12）。

對抗這些宇宙勢力的武裝是：

這段經文不為傳統的聖戰意識形態提供任何支持。它描繪的是教會以和平的存在站立在世界中，靠說真話、活出饒恕來粉碎幽暗勢力的權勢，並揭示神那「歷世歷代隱藏的奧秘」（3:9）。

以弗所書的整體評估#

以弗所書對保羅傳統的調適包括：

• 末世論的弱化：明確的末世框架雖未完全消失，但已大幅淡化；教會的宇宙意義取代了迫切的終末盼望
• 教會論的提升：教會的共同生活本身就是神恩典的記號，是「神的工作」（poiēma，「傑作」），為要行善（2:10）
• 缺乏處境特殊性：與保羅其他書信不同，以弗所書不針對特定教會的特定問題，而是將保羅對各地方教會的詮釋發展為對教會在神計畫中之神秘角色的宏觀思考
• 教會道德行動的兩個根本目標：彰顯神宇宙設計的真理，以及透過基督身體的成長將神和好的大能延伸到世界

提摩太前書：在神家中當如何行#

家庭作為教會的隱喻#

提摩太前書呈現了一個截然不同的教會樣貌：一個以制度化秩序與穩定性為特徵的群體。使徒保羅（被呈現為作者）寫信給他的年輕同工提摩太，為在以弗所教會的組織和治理提供一系列指示（提前 1:3）。

這封信的核心隱喻是家庭（household）：

我指望快到你那裡去，所以先將這些事寫給你。倘若我耽延日久，你也可以知道在神的家中當怎樣行。這家就是永生神的教會，真理的柱石和根基。（提前 3:14-15）

「家庭」這個隱喻在多重層面上掌控著這封信：

• 教會領袖的首要資格是善於管理自己的家（3:4-5）：「人若不知道管理自己的家，焉能照管神的教會呢？」
• 教會成為希羅家庭的放大版，家長的權威成為教會權威運作的模式
• 監督（episkopos，「監察者」）這個術語暗示了比保羅時代更成熟的教會體制

安靜、端莊與秩序#

提摩太前書高度重視為社群營造「安靜、端莊的生活」（2:2），以及對外界呈現體面的形象（3:7; 5:14; 6:1）：

我勸你，第一要為萬人懇求、禱告、代求、祝謝；為君王和一切在位的，也該如此，使我們可以敬虔、端正、平安無事地度日。（提前 2:1-2）

這種禱告並不意味教會已成為政治建制的一部分；相反，和平的環境被視為有利於福音傳播的條件（2:3-4）。儘管提到耶穌在本丟彼拉多面前的「美好見證」（6:13），這封信中沒有任何跡象顯示福音可能對當時的政治秩序構成挑戰。

女性的角色#

在教會秩序的規定中，女性被特別要求處於從屬地位：

女人要沉靜學道，一味地順服。我不許女人講道，也不許她管轄男人，只要沉靜。因為先造的是亞當，後造的是夏娃；且不是亞當被引誘，乃是女人被引誘，陷在罪裡。然而，女人若常存信心、愛心，又聖潔自守，就必在生產上得救。（提前 2:11-15）

這段經文中幾個論點很難出自保羅本人之手。「女人藉生產得救」的說法與保羅「唯獨因基督之死得救」的核心信念嚴重衝突。對亞當的開脫（2:13-14）也與羅馬書 5:12-21 中亞當作為罪與死亡之代表的神學形象矛盾。這段經文的獨特性進一步支持了提摩太前書為後保羅作品的判斷。

唯一的例外是寡婦群體（5:3-16）。這些年長女性由教會供養，專心禱告（5:5）和服事（5:10）。但即便如此，提摩太前書也為承認「真正的寡婦」設立嚴格條件（至少六十歲、只結過一次婚、有善行見證），並建議年輕寡婦再嫁。

教會領袖的資格#

為維持秩序，教會必須明確指定領導職位和權柄。提摩太前書為「監督」和「執事」的任命訂立明確標準（3:1-13），這些標準的重點不在屬靈恩賜，而在日常品德：

作監督的，必須無可指責，只作一個婦人的丈夫，有節制，自守，端正，樂意接待遠人，善於教導；不因酒滋事，不打人，只要溫和，不爭競，不貪財。（提前 3:2-3）

「純正的教訓」與傳統的守護#

提摩太前書中，教導扮演著核心角色：

• 「純正的教訓」（didaskalia，4:6）是對抗「鬼魔的道理」（4:1）和各種異端的根本武器
• 「善道的話語」和「耶穌基督的教訓」（didaskalia，6:3）是衡量一切的標準
• 提摩太從保羅領受了這「純正的道理」，要忠心地守護（guard）它，視之為一筆「託付」（parathēkē，「存款」）（6:20）

這種將基督教教義視為固定傳統之寶庫的觀念，在保羅其他書信中雖有先例（參羅 6:17；林前 11:2, 15:1-3），但在提摩太前書中獲得了前所未有的強調。這代表著一個關鍵轉變：從保羅不斷針對具體處境進行的活潑神學思辨，轉向對既定規範的忠實傳承與守護。

敬虔（eusebeia）的生活#

提摩太前書中反覆出現的關鍵詞是 eusebeia（敬虔），在保羅書信語料庫中僅出現於教牧書信，單在提摩太前書就出現了八次。這個詞的拉丁文對應詞 pietas 含有「恭敬的虔誠」之意，暗示基督徒生活的願景已從保羅式的自由、受苦、為群體捨己的愛，轉向合乎體統、守法守規的行為標準。

對貪財的警告#

提摩太前書有一個值得注意的倫理重點：強烈譴責對金錢的貪婪和野心。作者指控對手犯下的根本錯誤是「以敬虔為得利的門路」（6:5），並發出著名的警告：

貪財是萬惡之根。有人貪戀錢財，就被引誘離了真道，用許多愁苦把自己刺透了。（提前 6:9-10）

對富人的勸勉則是溫和的：

你要囑咐那些今世富足的人，不要自高，也不要倚靠無定的錢財；只要倚靠那厚賜百物給我們享受的神。又要囑咐他們行善，在好事上富足，甘心施捨，樂意供給人。（提前 6:17-19）

信中預設教會中存在富有的基督徒，並不要求他們放棄財產，而是鼓勵慷慨分享——這與保羅時代教會的做法一脈相承，但語氣更為務實，也與這封信接受社會現狀的整體傾向一致。

提摩太前書的整體評估#

提摩太前書對保羅傳統的發展呈現出一幅複雜的圖景：

海斯的評估耐人尋味：提摩太前書的道德異象或許是不可避免的——甚至是必要的——為了讓第一世紀末的教會在外部壓力下維持社會凝聚力和生存能力。穩定帶來了好處，但也付出了代價：深度與自由的喪失。無論如何，教牧書信在新約正典中的存在，要求教會認真思考秩序的重要性及其危險性——在神的家中當如何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