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經症的特殊性質#
榮格首先指出,現代心理學發展的真正動力,不是科學工作者的問題,而是患者的迫切心理需要。
醫學雖然長期迴避純心理問題,但仍被迫拓展到實驗心理學等領域。神經學與精神醫學之間,過去數十年因催眠研究而出現裂痕——「心理性神經症(psychogenetic neuroses)」於是構成一個獨特的領域:
- 不是器質性疾病 → 不屬神經學
- 不是精神病 → 不屬精神醫學
- 它在兩者之間,介於精神病與神經疾病的過渡
神經症最不可動搖的特徵是:它的成因是心理的,治療也完全依靠心理方法。
對心理性神經症的研究,迫使醫學承認一個它最不歡迎的發現——心靈本身,是疾病的成因。
醫學在十九世紀效法自然科學,採納了「物質因果」這個根本前提;對醫學而言,「心靈」原本不存在。但臨床事實逼迫它接受這個它原本拒絕的存在。
本能 vs 心靈:何者才是根本?#
佛洛伊德與阿德勒都試圖以「本能(instinct/drive)」這個來自生物學的概念,來界定造成神經症的心理因子:
- 佛洛伊德:神經症 = 性本能的紊亂,最終可能用腺體治療
- 阿德勒:神經症 = 權力意志的紊亂——已比性本能更心理化
可以推得更遠:若一切心理活動都不過是本能的組合,本能不過是腺體功能,那麼神經症就是腺體疾病。
但這個推論至今未被證明——找不到能治癒神經症的腺體萃取物。
反過來,器質醫學完全無法治癒神經症,而心理方法卻能治癒它們。
榮格因此指出一個深刻的事實:
- 醫師對患者的解釋或一句安慰的話——確實具有療效,甚至能影響腺體分泌
- 醫師的話「不過是空氣的振動」——但它們承載意義
- 「意義」是精神性之物——稱之為虛構(fiction)也可以
「沒有什麼比虛構、幻覺與意見更不可觸、更不真實——但在心靈與心身領域,再沒有什麼比它們更有效。」
這正是現代科學承認心靈實在性的契機:本能是心理活動的條件,而心理過程同樣條件化本能——兩者互為因果。
為何佛洛伊德與阿德勒不夠?#
佛洛伊德與阿德勒的理論並非錯誤,而是片面:
- 它們的「心理學」不包含心靈
- 適合那些自認沒有精神需要的人
- 受限於十九世紀的科學前提,不夠看重虛構與想像的過程
- 一句話——它們不能讓生命有足夠的意義
而唯有「有意義的東西」才能解放我們。
日常的合理判斷、健全的人類常識、作為常識總和的科學——能帶我們走過大半路途;但它們不超越人生命中「平凡與事實的疆界」,無法回答精神苦難的終極意義。
「心理性神經症必須被理解為:一個尚未發現生命對他意味著什麼的人的痛苦。精神領域的所有創造,與一切心理上的進步,都源自一種精神苦痛——而精神停滯、心靈不育正是引起這狀態的原因。」
醫師面前的不可能任務#
醫師面對患者,必須傳達「療癒的虛構(healing fiction)」、「激活的意義」——這正是患者所渴望的,超越理性與科學能給的一切。但醫師如何承擔這項任務?
患者通常生病的根源在於:
- 無愛——只有性
- 無信仰——害怕在黑暗中摸索
- 無希望——對世界與生命幻滅
- 無洞察——未能讀懂自身存在的意義
「信、望、愛、洞察」是人類努力的最高成就——它們是恩典的禮物,無法被教導或學習,無法被給予或拿走,無法被扣留或贏得。
它們透過「經驗」而來——而經驗本身是「被給予的」,超出人的隨意。
醫師最多能引導患者靠近這種經驗。「方法」這個詞會殺死它——通往經驗的路是一場全人投入的冒險。
掃羅(Saul)的歸主,既不是來自真愛,也不是來自真信仰、真希望——而是來自他對基督徒的恨。
是這份「最徹底的錯誤」帶他上了大馬士革之路,帶他走向那個決定他一生的決定性經驗。
這就把心理治療師推到神職人員的肩旁——共同面對善與惡的問題。
病人為何不去找神職人員?#
理論上,精神苦難應該是神職人員、而非醫師的領域。但現實是:
- 病人首先諮詢醫師——以為自己是身體上的病、且某些神經症狀至少能用藥緩解
- 神職人員即便被諮詢,也無法說服病人「問題在心理」——他缺乏專業知識辨認心理因素
更糟的是有些人明知自己問題在心理,卻拒絕去找神職人員:
- 他們不相信神職人員真能幫助——也以同樣理由不信任醫師
- 「醫師與神職人員都空著手——更糟的是,連話也是空的」
新教神職人員處境尤為困難:他可能有家室與經濟壓力,且缺乏天主教神父背後的教會權威支撐。
然而耶穌會神父甚至已研讀當代心理學——榮格的著作早在羅馬被認真研讀,遠在新教牧師願意翻閱之前。
一個問卷調查#
榮格做了一份問卷調查,詢問人們會選擇諮詢醫師還是神職人員:
| 選擇 | 新教徒 | 天主教徒 |
|---|---|---|
| 選擇醫師 | 57% | 25% |
| 選擇神職人員 | 8% | 58% |
| 無法決定 | 35% | 17% |
不選神職人員的理由:
- 52%:缺乏心理知識與洞察
- 28%:成見、教條與傳統偏見
- 一位牧師甚至選擇了醫師
- 另一位惱怒地說:「神學跟人類的治療無關。」
- 神職人員的所有家屬,全都選擇不找神職人員
一個強而有力的觀察#
過去三十年,榮格治療過數百位來自世界各地、教育程度不同的病人。其中:
「所有第二人生半場(35 歲以上)的患者中,沒有一個的根本問題不是「找到對人生的宗教觀點」。
每一個都因失去『古今活宗教所給予信徒之物』而生病;沒有一個是真正痊癒、卻沒有重獲宗教觀點的。」
但這與某個特定教派或教會成員身分無關。
新教神職人員今天不足以應付當代的心理需要——心理治療師與神職人員必須聯手。
現代人的「布爾什維克」性格#
「現代人對傳統意見與繼承的真理有不可根除的厭惡。
他在精神世界是個布爾什維克——對他而言,過去所有的精神標準與形式都失去了效力,他要像布爾什維克在經濟上那樣,在精神上做實驗。
面對這種現代態度,任何教會體系——天主教、新教、佛教或儒家——都岌岌可危。」
這些現代人並非病態的怪人,多半是特別有能力、有勇氣、正直的人——他們因誠實的理由放棄了傳統真理:
- 無法協調科學與宗教觀
- 基督教教義失去權威與心理上的合理性
- 沒人感到自己被基督的死救贖
- 「罪」變成相對的——對一個人是惡,對另一個是善
- 「為什麼佛陀不也對呢?」
治療師的姿態:無偏見的客觀性#
榮格分享一個「Silent Cal」(柯立芝總統)的故事:
妻子問他週日去了哪裡。「教堂。」「牧師說了什麼?」「他談罪。」「他怎麼說罪?」「他反對它。」
這正是患者擔心牧師會做的事。患者不會覺得自己被接納——除非他最壞的部分也被接納。
這不是話術,而是醫師對自身、對自己惡的一面的真誠態度:
- 無論口說或心想的判斷——患者都能感受到
- 取相反立場、輕易同意——同樣令患者疏離
- 唯一能與另一人接觸的方式:無偏見的客觀性(unprejudiced objectivity)
這不是冷漠的科學態度,而是一種人性品質——對事實與事件的深層尊重,對受苦者的尊重,對人類生命之祕密的尊重。
**「真正具宗教性的人就有這種態度。**他知道神以最奇異的方式進入人心,因此在每一件事中都感受到神的意志的隱形臨在。」
接受自己——最難的事#
接受自己——尤其是接受自己內裡那「最小的弟兄」——是道德問題的核心:
- 我餵飢餓者、寬恕侮辱、為基督的緣故愛敵人——這些都是大美德
- 「我為最小的弟兄所做的,就是為基督所做」
- 但若我發現:那最小的弟兄、最厚顏的冒犯者、那敵人本身——就在我之內呢?
「通常基督徒的態度立刻反轉——再無愛或寬容;我們對內心的兄弟說『拉加』,自我譴責、自我憤怒。
我們把它隱藏不讓世界知道;我們拒絕承認自己曾在自己之中遇到那最低的人。
若是神親自以這個可鄙的形象走近我們,我們也會在雞鳴之前否認他一千次。」
只有完全接受自己的人,才有「無偏見的客觀性」——而沒有人能誇口自己已完全接受自己。
「效法基督」的兩種解讀#
新教徒早晚必須面對這個問題:「效法基督」是指我們應該複製他的生命、模仿他的傷痕;還是更深的意義——我們應該真誠地活出我們自己的生命,正如他真誠地活出他自己的?
仿效基督的生活已不容易;但真誠地活出自己的人生,無比更難。任何這樣做的人都會逆於過去之力,雖盡了天命,卻會被誤解、嘲弄、折磨、釘十字架。
神經症是「內在的分裂——與自己交戰的狀態」。歌德所言「兩個靈魂,唉,分居在我胸中」——神經症就是人格的解離。
治癒可稱為「宗教問題」。在社會關係中,戰爭以基督徒寬恕之德來癒合;在內在治療中,現代人已經聽夠了罪與罪咎——他更想學的是如何與自己的本性和解,如何愛自己心裡的敵人,如何稱狼為兄弟。
神聖的自私:對立的轉化#
現代人不關心如何模仿基督,而關心如何活出自己——即使再渺小無趣:
- 他不知道,但他的行為彷彿自己的個人生命承載著神的意志
- 這便是他的自私(egoism)——神經症狀態最具體的惡之一
- 但斥責他自私的人就失去他的信任——因為他更深地把他推進神經症
為了治癒,榮格反過來必須承認患者的自私的深刻意義——並在其中認出「真正的神之意志」。
他甚至幫助患者在自私中得勝;當他成功時,他會疏離他人。被疏離的人也將回歸自己——這是好事,因為他們原想奪走他「神聖的自私」。
這個自私必須留給他——它是他最強最健康的力量,是真正的神之意志,有時將他驅入完全的孤獨。在徹底的被棄與孤獨中,他才能衡量自身、學會「他人之愛是無價的寶藏」——也才能體驗到自身本性中的助力。
「魔鬼自私之首把我們引上王者之路,走向宗教經驗所要求的『內聚』。」
這正是赫拉克利特所稱的「對立轉化(enantiodromia)」——使分裂的兩半人格重新合一,內戰得以結束。
接受陰影的近乎不可能#
接受人性的陰影面,幾乎是不可能的——這意味著要承認那不合理、無意義、惡的事物有存在權:
- 但這正是現代人堅持的——他要與自己的每一面共處,要知道自己是什麼
- 因此他拋棄歷史,要與傳統決裂,要實驗自己的人生,看看事物本身有什麼價值
榮格甚至被問過:「亂倫是否該被譴責?有什麼事實可以反對它?」
我們發現自己沒有手段阻止他們進入這些冒險。
十九世紀以來:教會向年輕人宣揚盲信的功德;大學灌輸理智的理性主義——結果今天訴諸信仰或理性都徒勞。
榮格的態度:
- 這不是輕率的冒險,而是「在深層精神苦痛驅動下,要在新鮮、無偏見的經驗中重新找到生命意義」的努力
- 若我們阻止它,我們便壓制了人性中最好的部分——他的勇氣與渴望
- 若保羅(Paul)當初讓人勸阻去大馬士革的旅程,會發生什麼?
治療師的姿態#
治療師必須在每個個案中決定:是否願意以諮詢與幫助陪伴一個人走這場可能的「大膽冒險」。
治療師:
- 不可有任何「什麼是對」的固定觀念
- 不可假裝知道什麼是對與錯——否則就奪走了經驗的豐富
- 必須牢記——只有起作用的,才是真實的
若某個我認為是錯的事,比一個真理更有效——那我必須先跟隨這個錯,因為其中藏著我若堅持「我以為的真理」就會失去的力量與生命。光需要黑暗——否則它如何顯現為光?
心靈黑暗的爆發與救援#
佛洛伊德式精神分析的侷限是:它把陰影面意識化,把潛在的內戰挑明出來——然後就讓患者自行處理。
但人從未能單槍匹馬地對抗黑暗的力量——也就是無意識。
開啟無意識總意味著強烈精神苦難的爆發——如同繁榮文明被野蠻人入侵、肥沃田野因水壩崩潰被洪流淹沒。世界大戰就是這樣的爆發——它顯示秩序與潛伏混沌之間的牆壁有多薄。
人類自最早的文化便意識到這個危險,因此發展出宗教與魔法實踐:
- 巫醫也是祭司——他既是身體也是靈魂的拯救者
- 宗教是心靈疾病的治療系統
- 這對基督教與佛教兩大宗教尤其真實
**「人在自己的痛苦中,從來不是靠自己的思考得救——而是靠那比他自己更大的智慧的啟示。**正是這個把他從困境中提起。」
今天這場爆發已經發生,人在精神中受苦——所以患者把心理治療師推上「祭司」的位置,要求他將他們從困境中釋放。心理治療師因此必須處理嚴格屬於神學家的問題。
集體無意識與原型——救援的源頭#
當所有過去傳承的概念都失效時,治療師必須與患者一起走過他疾病的、錯誤的路——加深他的衝突、增加他的孤獨直到難以承受——寄望於從心理深處湧出毀滅之力的同樣地方,也將湧出救援的力量。
這正是榮格走入「集體無意識(collective unconscious)」與「原型(archetypes)」的緣由:
- 無意識的爆發自遠古便有並反覆出現
- 意識在每個孩子身上必須重新建立——其建構期非常脆弱
- 演化中發展出本能的防禦機制——在最危險的時刻自動啟動,以牢不可破的助力意象展現於幻想中
- 這些機制在最大的需要時被激活
「在疾病的高峰,毀滅的力量轉化為治癒的力量。
這發生在原型獲得獨立的生命、成為人格的精神嚮導之時——它取代了那個只有徒勞意願與奮鬥的、不足的自我。」
信教者會說:指引從神而來。對多數患者,榮格用「心靈自發地甦醒了」這樣較謙遜的說法,因為這更貼合可觀察的事實。
當夢或幻想中浮現一個無法在意識中找到來源的主題——對患者而言,那無異於啟示:「從心靈的隱藏深處,出現了一個與他相對的他者——某個陌生之物、不是『我』、超出個人隨意支配的範圍。他已接通心靈生命的源頭——這標誌著治癒的開始。」
這些經驗回報病人在迷宮般道路上所受的辛勞。從此,有一道光透過他的混亂閃耀;他能與內在的戰爭和解,從更高層次彌合天性中病態的分裂。
結語:心理治療師的姿態勝於任何方法#
「心理治療師的姿態,遠比心理治療的理論與方法重要。」
榮格在結尾保持謙遜:
- 自身在新教意見光譜中位於「最左翼」
- 但反對輕率地從個人經驗推及普遍
- 認為大量人應屬於天主教會——因為那裡最適合他們棲身
- 也認為原始宗教比基督教更適合原始人——基督教對他們難以理解,硬學只會醜陋地模仿
- 必須有人對天主教抗議,也必須有人對新教抗議——精神的展現本身就如創造一樣多元
**「活的精神成長,並超越自己早先的表達形式;它自由地選擇它所棲身、所宣告它的人。
這活的精神永遠更新,並以多種不可思議的方式,在人類歷史中追求其目標。**
與它相比,人所給它的名稱與形式微不足道——它們不過是永恆之樹莖上易變的葉與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