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謂「現代人」?#
榮格首先警告:「現代人的精神問題」屬於我們正身在其中的時代——我們無法從外面完整地評斷它。這是一個剛剛形成、答案仍在未來的問題。
我們所稱的「現代人」並非平均人。
他是站在山巔、世界邊緣之人——身前是未來的深淵、頭頂是天空、身後則是整個淹沒在原始迷霧中的人類歷史。
「完全活在當下」意味著最大限度地意識到自己作為人的存在——意識的廣度與深度都需達到極致。光是「活在現在這個時間」並不足以使人「現代」——若是的話,今天活著的每個人都是現代人。
現代人是孤獨的#
現代人必然孤獨:
- 每一步通向更完整的當下意識,都使他離開「神祕參與」的群體無意識更遠
- 他必須撕裂自己脫離那個包羅一切的、原始的無意識——這個無意識仍幾乎完全控制著大多數人類
榮格甚至區分了文明社會中的「心理層級」:
- 最低層:幾乎像原始民族般無意識
- 中間層:意識相當於人類文化早期
- 最高層:能與最近數百世紀的生命同步
- 真正的現代人:唯一活在當下的人
真正的現代人因此「深層意義上的『非歷史的』」——他與大多數人疏離,這些人仍完全活在傳統的範圍裡。
他完全現代,只有在他來到世界邊緣,承認自己站在「萬物可由其中生長的虛空」之前。
真假現代人#
「跳過各個發展階段」、「裝出當下意識的樣子」是最容易的事。
大批毫無價值的人扮演著現代人——他們是連根拔起的吸血鬼,其空虛被誤認為現代人那種「無人能羨慕的孤獨」,反而使真正的現代人蒙上不白之冤。
榮格嚴肅指出:
- 真誠地承認「現代」意味著自願宣告破產——以新的意義立下貧窮與貞潔之願
- 還意味著放棄歷史所授予的光環——「非歷史」是普羅米修斯式的罪
- 但唯有充分履行了過去意識所託付的責任之人,才能達到完整的當下意識
- 必須是「做得跟別人一樣多、甚至更多一點」的人
真正的現代人,往往躲在「自稱守舊」的人之中——他既要平衡自己「斷裂於傳統」的罪感,也要避免被誤認為偽現代人。
文明的失望#
「當下意識」帶來一個危險的幻覺:以為自己是人類歷史的頂點、千年期待的成果。
但若我們承認這點,也應同時承認——我們也是這千百年期望最大的失望。
想想兩千年的基督理想,等到的不是彌賽亞再臨與千禧年,而是基督教國家之間的世界大戰、有刺鐵絲與毒氣。何等的災難!
榮格指出,現代人已遭受了幾乎致命的心理震盪,因而陷入深層的不確定感。他不下「白人衰亡」這類論斷,而僅以醫師之眼描述自己對數百位不同階層、健康與否的受教育者的觀察。
心理學的「發現」#
當一個社會擁有完整有效的宗教或外在形式,能充分表達靈魂的所有渴望——心靈在「外面」,嚴格說並無精神問題:
- 古埃及金字塔、薩卡拉的阿庇斯墓、巴哈的音樂——都不是個人問題或情感的表達
心理學的發展集中在最近幾十年——這並非因為過去的人不夠聰明,而是因為過去的時代不需要它。
羅馬人具備所有發明蒸汽機所需的力學知識,卻只造出 Hero of Alexandria 的玩具——因為沒有迫切的需要。心理學也是一樣。
精神生活的中斷,與個人的劇變模式相同:
- 一切順利時,沒有什麼從內擾亂我們
- 一旦心理活動的渠道堵住一兩條,能量便往源頭逆流——「內在的人想要某物,外在的人卻不想」
- 在這種痛苦中,我們才發現了心靈
佛洛伊德的工作清晰呈現了這個過程:他最先發現的,正是那些完全與文明意識不容的性變態與犯罪幻想。
這個無意識的層面從來都存在於每個文化中——但沒有任何文明像我們現代文明一樣,被迫「以致命的嚴肅」對待這些心理潛流。
信心的崩塌#
世界大戰的災難性結果,動搖了我們對自己的信心:
- 過去我們把外國人視為政治與道德上的敗壞者;今天現代人承認自己也跟所有人一樣
- 對「世界可被理性組織」這個千年夢想,我們的信仰漸冷
- 對和平、改革的政治熱情冷卻,能量轉向自身
中世紀人的世界完全不同——大地穩居宇宙中心,太陽繞行賜予溫暖,眾人是神所愛的子女,知道如何從可朽世界上升至不朽幸福。
「那樣的生活,今天連夢中都不再真實。」自然科學早已撕碎了那層美麗的面紗。
現代人以「物質安全、普遍福祉、人道主義」取代中世紀的形上學確定性。但連物質安全都已失守:
- 每一步「物質進步」都增加更巨大災難的威力
- 城市演練毒氣防護——這意味著有人正在計畫毒氣攻擊
- 武器只要累積夠多,便會自行發動——這是赫拉克利特(Heraclitus)所說的「對立轉化(enantiodromia)」法則
若現代人從這樣的世界轉而向內看自己心智的深處,會發現一個他寧可忽視的混沌與黑暗。
科學已摧毀了內在生命的避風港——曾經的庇護之地,如今成為恐懼之地。
心理興趣的全球興起#
榮格觀察到一個全球現象:過去二十年來,「心理學興趣」迅速擴散——這顯示現代人從外在轉向自身的主觀過程。藝術走在前面:表現主義早就完成了這個主觀轉向。
現代人對心靈生活有「巨大期望」——這原本應由宗教提供,但對他來說宗教已不再是「來自內部」的,而像外在世界的一部分;他試穿各種宗教與信念,又像舊衣物一樣脫下。
於是出現了奇特的現象:
- 唯靈論、占星術、神智學、人智學等運動勃興
- 法國甚至有諾斯替教會,德國有兩所學校公開自稱諾斯替主義
- 神智學(連同人智學)數以百萬計,使科學心理學的影響相對微小
- 這些運動完全建立在無意識的展現之上,且其道德教導不迴避生命的陰影面
現代人對心靈的態度,接近諾斯替(Gnostic)的「宗教經驗」——他不接受教條式的信仰,只接受能與自己內在心靈經驗對應的「知識(gnosis)」。
「他想知道,他想親身經驗。」
探索的時代#
地理大發現的時代剛在我們手上結束——它始於人不再相信「日不落之地住著海伯利安人(Hyperboreans)」,要親眼去看。
我們這個時代,致力於發現「意識之外、心靈之中存在什麼」:
- 唯靈論者問:靈媒失去意識時發生什麼?
- 神智學者問:在更高的意識層次我會體驗到什麼?
- 占星師問:什麼是我意識意圖之外決定我命運的力量?
- 精神分析師問:神經症背後的無意識驅力是什麼?
從十九世紀以來——從法國大革命的紀念性年代開始——人對心靈的關注愈來愈強。理性女神入主巴黎聖母院,是西方世界深具象徵意義的一幕,正如基督教傳教士砍倒沃丹(Wotan)的橡樹。
而幾乎同時,法國人 Anquetil du Perron 在印度,1800 年代初期帶回《奧義書》譯本——東方第一次深入西方。
從醫師眼中這不是巧合,而是一條心理學定律:
「意識生命中失去重要性的部分,會在無意識中出現相應的補償。」
這是心靈版本的能量守恆——任何心理價值的消失,必被另一個同等強度的價值所取代。
砍倒理性女神的群眾力量在無意識中作用——而這同樣的力量也作用於 Anquetil du Perron,使他將東方心智帶到西方。其影響至今我們仍無法估量。
來自地下的浪潮#
偉大的變革從不從上而來,而總是從下而來——正如樹不是從天上往下長,而是從地裡向上長(雖然種子是從天上落下的)。
榮格的觀察:
- 占星術三百年前被大學驅逐,今天從社會底層湧上,敲打大學的門
- 東方思想在低社會層紮根,慢慢長到表面
- 多諾克(Dornach)的人智學殿堂——五、六百萬瑞士法郎從哪裡來?必然不是一人之力
詩人之言:「我靈魂中的諸民族」——心靈的某個面向不是個人的,而是來自民族、集體乃至人類整體。我們皆是斯威登堡(Swedenborg)所說「最大的人」(the greatest man)的一部分。
諸神的退位#
佛洛伊德把但丁的話寫在《夢的解析》卷首:「我若不能屈從天上的諸神,便要攪動地獄之河阿刻戎(Acheron)。」
我們被召喚要拉下神位的,正是意識世界中被偶像化的價值。
古代諸神之所以失信,正是源於他們的愛情醜聞;今日歷史正在重演——人們揭露我們所讚頌德行的可疑根基,喊著:「這就是你們人造的神,僅是陷阱與幻象——粉飾的墳墓,裡面盛滿死人的骨頭與一切不潔。」
這個轉變的結果是世界變得更醜——醜到沒有人能再愛它——最終把人趕回內在生命。神智學的業力與輪迴觀念也是如此:把現世貶為「道德未完成者的暫時療養所」。
不論是現代懷疑或神智學,結果都一樣——把外在世界相對化,迫人轉向內在。
這不是巧合:愛因斯坦相對論、原子結構觀念使物理脫離決定論與視覺表象——連物理也在揮發物質世界。
難怪現代人回到心靈的真實,期待從那裡得到外在世界拒絕給予他的確定性。
西方的真實面容#
「西方人在自己的香煙中焚香敬己,自己的面容卻在煙中模糊不清。」
我們對其他膚色的人是什麼樣子?中國與印度怎麼看我們?黑人對我們有什麼感受?被我們奪去土地、用蘭姆酒與性病滅族的人怎麼想我們?
榮格引用普韋布洛印第安朋友的話:
「我們不懂白人。他們總在追求什麼——總是不安——總在尋找什麼。是什麼?我們不知道,也無法理解。他們的鼻子那麼尖,嘴唇那麼薄、那麼殘忍,臉上有那麼多紋路。我們覺得他們全都瘋了。」
這位朋友認出了「永不滿足、要在每一塊土地稱主的雅利安猛禽」,以及那種狂妄自大——以為基督教是唯一真理,白人基督是唯一救主。在用科學技術攪亂東方、勒索貢品之後,又派傳教士到中國;非洲傳教士打擊一夫多妻制的結果是賣淫橫行——光是烏干達一年就花兩萬英鎊買性病預防藥。
「這就是被剝去自身道德香煙的歐洲人的真面目。難怪要挖掘心靈深埋的碎片,得先排乾沼澤的瘴氣。」
唯有像佛洛伊德這樣的偉大理想主義者,能用一生做這種骯髒的工作。這就是我們心理學的開始。
心靈的吸引力——超越疾病#
但榮格也提醒,不要把心靈視為僅有惡與無價值之物——若是如此,沒人會被吸引:
- 神智學在今日的吸引力,源自「無法再投入過時宗教的心理能量」
- 它們因此具有真正的宗教性,即使披著「科學」的外衣
- 「迷信與變態其實是同一件事」——它們是過渡或胚胎階段,將從中長出更新更成熟的形式
心靈深處是自然,自然是創造的生命:
- 自然撕毀她自己造的——但也再造它
- 任何被現代相對主義摧毀的可見價值,心靈將產出對等之物
- 起初我們只能看到那條向下的、通往黑暗與可恨之物的路——但唯有忍受這個視野的人,才能誕生出光與美
東西的雙向滲透#
我們未察覺到一個事實:當我們以技術翻轉東方的物質世界時,東方也以其心靈技藝攪動我們的精神世界。
中產階級的智識混亂,可歸咎於 Max Müller、Oldenberg、Neumann、Deussen、Wilhelm 等東方學者。
羅馬征服小亞細亞後,羅馬反成為亞洲化;密特拉(Mithra)信仰自西里西亞傳遍整個帝國。基督教不也是亞洲起源嗎?
榮格列舉「西方原以為是新發現的東西」其實在東方早已是日常:
- 占星——東方人的日常麵包
- 性學——印度教義不亞於、甚至超越維也納與英國
- 哲學相對主義——東方典籍十世紀前就有
- 不確定性——中國科學的根本基礎
- 衛禮賢(Richard Wilhelm)甚至向榮格指出,分析心理學發現的某些複雜過程,可在古中國典籍中找到對應描述
- 精神分析與瑜伽的對應,已有 Oskar Schmitz 追蹤過
神智學者那個「西藏馬哈特瑪們在指引世界」的有趣神話:榮格指出它如同所有神話一樣,包含重要的心理真理——
「東方確實是我們今日精神變化的根源。
但這個東方並非充滿馬哈特瑪的西藏寺院,而在某種意義上就在我們之內。
新的精神形式將從我們自己心靈生命的深處湧出。」
結語:意外與謙卑#
最後榮格提出一個老實的反問:他所說的這一切是否只是視覺錯覺?對許多西方人來說,這些都是無關的偶然,對許多受教育者而言則是可惜的錯誤。但榮格反問——一個有教養的羅馬人,當年看見基督教在底層民眾間擴散,是怎麼想的呢?
「我像一個在晴朗無雲的天空下預言雷暴的人——可能是地平線下的暴風,他能感受到——也許從未抵達我們。
但心靈生命中真正重要的事,總是在意識的地平線之下。當我們談現代人的精神問題,我們處理的是幾乎不可見的、最親密最脆弱的事——只在夜晚開花之物。
白天一切清晰可觸;但夜與日同樣長,我們也活在夜裡。」
榮格最後也補充了「向外的、實踐性的」現代精神面:國際聯盟、運動、電影、爵士樂——這些是時代的特徵:
- 它們表明人文理想正在也擁抱身體
- 運動與現代舞蹈是對身體的特別評價
- 電影與偵探小說讓人能無危險地經歷被人道主義生活壓抑的激情
**如果我們能與這個神祕的真理和解——「精神是從內看的活生生的身體,身體是活生生的精神的外在顯現,兩者其實是一個」——**那麼我們便理解,為什麼超越當前意識層次的努力,必須給身體應有的地位。
歐洲與美國之間正展開最後一場競賽——也許是衰老歐洲與年輕美國的賽跑;也許是有意識的人欺騙自然法則隱蔽之力的絕望或健康的努力——「這個問題,歷史會回答。」
在這許多大膽斷言之後,榮格回到開頭的承諾:保持節制與謹慎。
「我的聲音只是一個聲音;我的經驗在大海中只是一滴;我的知識不大過顯微鏡的視野;我心智的眼睛只是反映世界一角的鏡子;我的觀念——是一份主觀的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