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有靈魂的心理學」到「無靈魂的心理學」#

中世紀與希臘羅馬時代普遍相信：靈魂是一個實體（substance）。整個人類自其最早的階段就持此信念。直到十九世紀後半，「沒有靈魂的心理學」才被發展出來。

在科學唯物論的影響下，凡是看不見、摸不著的事物都受到懷疑——甚至被嘲笑為「形上學」。任何不能被感官知覺、不能追溯到物理原因的東西，都不被視為「科學」或「真實」。

但這個轉變並非從哲學唯物論才開始：

• 宗教改革結束了哥德時代「向上仰望」的精神
• 歐洲心智的垂直視野被現代的水平視野橫切
• 意識不再向上發展，而是向廣度擴張——這是大航海與經驗發現拓寬世界觀的時代
• 經過約四百年，歐洲領導性的思想家最終認定：心智完全依賴物質與物質因果

這並非哲學或科學的成就——而是「時代精神（spirit of the age）」的轉向。心智與物質都只是指涉某種未知之物的符號；究竟肯定哪一個、否定哪一個，往往隨著時代精神而擺盪。

時代精神不能用理性對抗#

這個劇變不是理性思辨的結果，因為沒有任何推論能證明或反駁心智或物質的存在：

• 若主張思想是腦的分泌物——獲得當代讚賞
• 若主張太陽中原子的爆裂是創造性「世界精神」的流溢——被視為怪人

兩種主張邏輯上同樣站得住腳，形上學上同樣武斷，象徵性同樣強。差別僅在於——前者符合時代精神。

時代精神是一種情緒傾向，它從無意識中以巨大的暗示力量帶走較弱的心智。與當代不同的思考被視為不恰當、煩人、甚至褻瀆。

榮格指出，現代人毫不質疑地主張「物質產生心靈」——但這個主張的形上學程度，與祖先「靈魂建構身體」的主張並無二致。

「**這個全能的物質究竟是什麼、是誰？**它不過是人對創造神的另一幅圖像——這次卸下了擬人特徵，化身為人人都自以為理解的普遍概念。」

多種心理學#

當代有「多種心理學」並存——這在數學、地質、動物、植物等科學中是不可想像的：

• 一所美國大學能出版一本厚書叫《1930 年的心理學》（Psychologies of 1930）
• 心理學的數量幾乎與哲學一樣多——因為它們處理的對象，都不能透過純粹經驗完全把握
• 每一個心理學派的「未明說的根本假設」，往往來自某種哲學

對物理因果的偏好，必然導致「沒有心靈的心理學」——把心靈當作生化過程的副產物。

1914 年，榮格在倫敦參加亞里斯多德學會、心智學會、英國心理學會的聯席會議，主題竟是：「個人的心智是否包含在神之中？」——可見「自主精神」這個觀念在歐洲並未完全消失。

「有靈魂的心理學」#

讓我們有勇氣考慮另一種「有心靈的心理學（psychology with the psyche）」——以自主的心靈為前提的研究。要承認這點並不比承認「物質」更荒謬。

既然我們完全不知道心靈如何從物理元素產生，又無法否認心靈事件的真實性——那麼我們不妨反過來假設：心靈源自一個與物質同樣不可理解的「精神原則」。

這不會是「現代」的心理學，因為「現代」本身意味著否認這種可能。但我們不妨回到祖先的教誨——他們認為精神就是身體的生命、生命的氣息，誕生時取得空間與身體形式，最後一口氣後又離開身體。它是無延展、無時間、不朽的存在。

詞源中的心靈#

語言保留了人類經驗的痕跡：

• 德文 Seele、英文 soul——源自古德文 saiwalô、與希臘文 aiolos（移動、變色、彩虹般）相關；希臘文 psyche 同時指蝴蝶
• 拉丁文 animus（精神）、anima（靈魂）= 希臘文 anemos（風）
• 希臘文 pneuma = 風 = 精神
• 阿拉伯文 riih（風）、ruuh（靈魂、精神）

這些語源都共同指向：靈魂 = 移動的氣息、生命之力、精神的冷風。

原始民族還有其他相關的觀念：

• 把靈魂等同於火焰——溫暖即生命之徵
• 把靈魂等同於名字——所以用先祖之名讓他在新生兒身上重生
• 把靈魂等同於影子——所以踩到別人的影子是致命的侮辱

心靈：客觀存在的他者#

對原始人而言：

• 心靈不是「主觀、可被意志支配的」
• 而是客觀的、自我封閉的、過自己的生活
• 因此他能與自己的靈魂對話——靈魂在他內裡發聲，正因為它不是他自己

這不只是原始人的觀點——文明人的心理事件也有客觀的一面：

• 我們無法壓抑許多情緒
• 無法把壞心情變成好心情
• 無法命令夢來去
• 最聰明的人也會被不可驅散的念頭纏住
• 記憶有時殘酷地戲弄我們

「我們相信自己是自家的主人，那只是奉承自己。事實上，我們對無意識心靈的正常運作有著驚人的依賴性——必須相信它不會背叛我們。」

「我」的意識本身從無意識生命中長出來——小孩沒有可考察的自我意識，所以最早的歲月在記憶中幾乎不留痕跡。

心靈無法定位#

心靈不僅性質特殊，連空間定位都困難：

• 我們以為意識在頭——但普韋布洛印第安人說：「美國人瘋了，他們以為用頭思考，任何明智的人都知道用心思考」
• 某些非洲部族則把心理功能定位在腹部
• 心理內容除了感覺之外都無空間性——思想究竟有多大、多重、什麼形狀？

心靈像一個矛盾的存在：可被視為一個數學上的點，又像一個滿是恆星的宇宙。它無形、無體——肉體會死，但無形之物會消失嗎？「我」消失之後（睡眠、無意識），生命與心靈仍持續運作。

集體無意識：兩百萬年的人類#

夢和異象在古代文化中始終是重要的知識來源——印度與中國等偉大文明，正是建立在這個基礎上發展出自我認識的精煉學科。

榮格指出：

• 無意識中包含大量閾下知覺，若能意識化將是知識的巨大增益
• 動物本能研究顯示，若人類能像某些昆蟲那樣行動，將擁有比現在更高的智能
• 人類的無意識同樣承載祖先的所有生活與行為模式

意識與無意識的根本差異：

若把無意識擬人化：

它將是一個集體的人——同時具有兩性特徵、超越青老、超越生死、擁有一兩百萬年的人類經驗、近乎不朽。

對他而言，今年與耶誕前一萬年並無分別。他會是遠古之夢的夢者，並因其無可比擬的經驗，是無與倫比的預言者。

但所幸——這個存在「在做夢」。集體無意識並非個人，而是永不止息的意象之流、形象之海——在我們的夢與非常狀態中漂入意識。

我們不會把比較解剖學或生理學斥為無稽——同樣不能把集體無意識斥為幻覺。意識是無意識心靈的晚生後裔，不可反過來把無意識視為意識的衍生物。

心靈實在性：物質與精神之上的第三立場#

榮格的核心概念是「心靈實在性（psychic reality）」。

當哲學嘗試把「能量」或「生命衝動（élan vital）」叫做「神」、把精神與自然合一——在思辨層面無傷大雅。但若用在實踐心理治療上，將陷入絕境：

• 若只承認自然主義價值——會貶低、阻礙甚至摧毀患者的精神發展
• 若只持精神詮釋——會誤解、壓迫患者作為自然身體的存在權利
• 心理治療中不少自殺案例正是源於這類錯誤

心理學家不站在物質這邊，也不站在精神那邊——而是夾在兩者之間，危險地承擔著「兩者皆是」的處境。

這個衝突源自人類心靈本身的矛盾結構——它既有物質面，也有精神面。

一切我所經驗的，都是心靈。

• 連肉體的疼痛也是一個心靈事件
• 我的感官印象——雖然強迫我面對一個由不可穿透物所佔據的世界——本身仍是心靈意象
• 我的心靈甚至會轉換並扭曲現實，所以我們需要儀器來確定「事物在我之外的樣子」（聲音是某頻率的空氣震動，顏色是某波長的光）

我們完全被心靈意象包圍，無法穿透到我們之外事物的本質。所有知識都受心靈條件制約——而心靈，正因為它是直接的，所以是最高度真實的。

把所有心靈內容都視為真實#

某些心理內容來自物質環境，某些來自心智源頭——但兩者同樣真實：

• 我想像要買的車——這是心靈事件
• 我想像亡父靈魂現在的狀態——這也是心靈事件

兩者唯一的差異，是所指向的源頭不同——一個是物理世界，一個是心智世界。

「物質」與「精神」不再是兩個對立的解釋原則——它們只是「進入意識的心靈內容的不同源頭」的標籤。

如果火灼傷我，我不會質疑火的真實性；若我恐懼鬼魂出現，我會躲在「不過是幻覺」的想法後面。但鬼魂的恐懼也是心靈意象，它和火造成的疼痛同樣真實。

原始人未把這種經驗撕裂成對立的兩半，他的世界裡精神與物質仍互相滲透——他像一個半生未生的孩子，仍包覆在心靈與真實世界的夢境之中。

西方在「精神／自然」分裂後為自己挽救了自然——卻在每次努力靈性化時更深陷自然。 東方則為自己挽救了心智，把物質貶為幻象（maya），繼續在亞洲的塵土與痛苦中夢著。

但只有一個地球、一個人類——東西方不能把人性裂為兩半。

一個必須被接受的觀念#

「心靈實在性」是現代心理學最重要的成就。

這個觀念遲早會被普遍接受——因為唯有它能對心靈的全部現象（包括迷信、神話、宗教、哲學）都給予應有的對待。

訴諸感官的真理或許滿足理性，但對「感受」毫無觸動——而往往是感受才在善惡之事上起決定作用。理性如果沒有感受相助，常常無能為力。

• 理性與善意救過我們脫離世界大戰嗎？
• 救過我們脫離任何災難性的荒謬嗎？
• 偉大的精神與社會革命，是從推理而來的嗎？

治療「人」而不是「病」#

榮格分享一個案例：

一位高智商的年輕人，認真研讀醫學文獻，把自己的神經症做了詳盡分析，寫成可發表的專論帶來給榮格——「我為什麼還沒有治好？按科學的理解，我應該已痊癒了。」

榮格讀完後不得不承認：若只是因果洞察的問題，他確實應該痊癒。但他既未痊癒，必有其他原因。榮格在他的生活描述中注意到他常去聖莫里茨或尼斯度假，於是問了一個問題：「這些假期是誰付的錢？」

答案揭曉：是一位深愛他、自我犧牲、生活清貧的女教師。

他根本問題在於道德態度的錯誤——他以為訴諸科學思維，便可以把自己無法消化的不道德「驅散」掉。但他甚至不承認衝突存在，因為「對方是出於自願」。

道德態度是生活中真實的因素，心理學家若不認真對待，將犯最嚴重的錯誤。

同樣，許多人有「意義與目的」的精神需要——這不是大學、圖書館、甚至教會所能提供的，因為那些只觸及他的頭，不打動他的心。

結語：心靈研究的未來#

榮格指出心理學的歷史定位：

• 過去主要從物理因果處理心理過程
• 未來的任務是研究心靈的精神決定因素
• 但「心智的自然史」目前的進展，相當於十三世紀的自然科學——才剛開始科學地關注我們的精神經驗

現代心理學若有移除任何遮蔽人類心靈圖像的薄紗，那只是揭開了它的生物學面——它的精神面僅以片段方式被認識。

我們知道有「精神性的轉化過程」——原始入門禮、印度瑜伽都印證——而大量神經症正源自這些過程的擾亂。

心靈仍像生命的所有深層祕密一樣不可接近、晦澀。我們只能談論：我們已嘗試做了什麼，未來希望做什麼，去解開這個偉大的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