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分立的研究對象#
心理學作為心靈過程的研究,自然能應用於文學研究。但對心理學家而言,眼前其實有兩項截然不同的任務:
- 作品本身:複雜的心理活動的產物,且看似有意識地塑造而成
- 創作者本身:是一個獨特的心理裝置,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這兩者雖緊密相關、互相依賴,但彼此不能解釋對方。
知道歌德(Johann Wolfgang von Goethe)對母親的特殊情結,能照亮《浮士德》「母親們——母親們,這聽起來多奇怪!」這句話;但不能說明「對母親的依戀如何產生《浮士德》劇本」。
同樣,《尼伯龍根的指環》中也找不出「華格納(Richard Wagner)有時喜歡穿女人衣服」這個事實的線索。
榮格指出,當前心理學的發展程度,無法建立科學所要求的那種嚴格因果關係:
- 因果觀念只在心理生理本能與反射這個層級可信使用
- 在更高的心理生命層級,心理學家只能描述,不能斷言任何過程「必然發生」
- 創造性活動是「對單純反應的絕對對立」——它能被描述、被隱約感受,但永遠無法被完全把握
心理學的原則:心理事件可被推導;藝術研究的原則:心理產物自有其獨立性。兩個原則同時成立。
I 作品#
哪一類作品最值得心理學分析?#
對心理學家而言:
- 「心理小說」——表面上最有「心理深度」的小說——其實最不適合心理分析。它已經把心理詮釋做完了,心理學家頂多補充或批評
- 冒險敘事、神祕小說、偵探故事——例如貝努瓦(Pierre Benoît)、海格德(Rider Haggard)、柯南道爾(Arthur Conan Doyle),以及梅爾維爾(Herman Melville)的《白鯨記》(榮格認為是最偉大的美國小說)——表面看似毫無心理鋪陳,卻最值得心理分析
- 因為這類作品作者愈是無意識於其心理前提,這些前提便愈純粹地呈現
兩種藝術創作方式#
榮格區分兩種藝術模式——以《浮士德》第一、第二部為極端對比:
| 心理式(psychological) | 幻象式(visionary) |
|---|---|
| 取材自人類意識領域 | 取材自人類心智的腹地 |
| 人生教訓、激情、命運 | 超越時間的深淵、超人世界 |
| 永遠在「可理解」的範圍內 | 超越人的理解,令人有被吞沒的危險 |
| 葛蕾琴的愛情悲劇 | 浮士德第二部、《神曲》、《尼伯龍根》 |
| 一切都自我說明 | 一切都需要詮釋 |
心理式作品取材自「生命的鮮明前景」——激情、命運、自然之美與恐怖。其經驗雖非理性,卻無陌生感——這些是人類自古以來反覆認識的主題。
幻象式作品則完全相反:
- 經驗本身不熟悉——是來自心智腹地的某種陌生之物
- 它從無時間的深處湧出,多面、惡魔般、怪誕
- 「一個對人類至高之尊的褻瀆罪(crimen laesae majestatis humanae)」(尼采語)
- 它撕裂我們以為有序的宇宙之幕,讓人窺見「尚未成形之物的深淵」
「塑造——再塑造——永恆精神的永恆遊戲。」——歌德
這類作品包括:但丁、《浮士德》第二部、尼采的酒神狂喜、華格納的《尼伯龍根的指環》、史皮特勒(Carl Spitteler)、布雷克(William Blake)、雅各布·波美(Jacob Boehme)等等。
對佛洛伊德式詮釋的反駁#
幻象式創作的素材來源極其晦澀——這促使佛洛伊德學派將之歸於病理:
- 假設背後是某個強烈的個人經驗——通常是道德上不可接受的愛情
- 怪異意象因此成為「掩護圖像(cover-figures)」,用以隱藏真正的經驗
- 創作的繁複,被視為「壓抑的反覆嘗試」
榮格反對這種化約:
「若把幻象貶為個人經驗的替代物,便剝奪了它的原始品質——「孕育萬有的混沌」就被縮小成「精神疾病」。我們因此能放心地回到「秩序井然的宇宙」這個畫面——但這只是把問題迴避掉了。」
榮格提醒:作品本身有獨立的存在;不能消解為作者的個人問題。
幻象是真實的、原初的經驗#
從《赫馬牧人書》(The Shepherd of Hermas)到但丁,再到歌德,可以視為兩千年的人類發展歷程的三個階段:
- 三者都有個人的愛戀經驗,但全都從屬於更宏偉的幻象經驗
- 不能說《浮士德》第二部是在隱藏第一部,更不能說歌德寫第一部時正常、寫第二部時神經質
幻象不是衍生的、次要的、症狀性的。它是真正的象徵表達——是某種「自有獨立存在卻尚未被認識的事物」的表達。
愛是有意識的領域;幻象的對象則在意識之外:
- 透過情感,我們經驗已知
- 透過直覺,我們指向未知與隱藏的事物——它們本性上即是「祕密」
- 人因「對神聖的敬畏(deisidaemonia)」而以科學與理性的盾甲保護自己
「人的啟蒙是從恐懼中誕生的——白天他相信秩序的宇宙,但內心深處對抗著夜晚的混沌之懼。」
科學所稱的「心靈」會不會其實不是被任意關在頭骨裡的問號,而是一扇從另一個世界開向人世的門?
集體無意識——詩人觸及的源頭#
不只是這類藝術家,連先知、領袖、啟蒙者也與「夜的世界」相連。原始人視這個世界為宇宙圖像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只有現代人因害怕迷信而將之否認。
從舊石器時代羅得西亞岩畫中的「太陽輪(sun-wheel)」(圓中雙十字)就已出現,那時人類根本還沒有「輪子」這個機械概念——可見它不是來自外在世界的經驗,而是內心經驗的象徵。
榮格用「集體無意識(collective unconscious)」這個術語涵蓋這類現象:
- 一種由遺傳力量塑造的心理素質
- 意識便是從中發展而來
- 在意識被遮蔽時——夢、麻醉狀態、瘋狂——這些原始層次的內容會浮上來
- 它們對意識具有補償(compensatory)作用
偉大的詩篇從人類整體的生命汲取力量——若試圖從個人因素中解釋,必然錯失其意義。每個時代都有自身的偏見與心靈疾病;當集體無意識成為活的經驗、衝擊一個時代的意識時,便產生對全體人都有意義的訊息。
這就是為什麼《浮士德》觸及每一個德國人靈魂深處的東西,但丁的聲名不朽,而《赫馬牧人書》卻幾乎被收入新約正典。
II 詩人#
創作的祕密#
創造力如同自由意志,含有一個不能解開的祕密。心理學家最多能描述其過程,卻無法回答其哲學謎題。
佛洛伊德試圖以詩人的個人經驗為解:
- 神經症可追溯到童年情結——這是其偉大發現
- 將同樣方法用於藝術,似乎也行得通
但榮格反駁:
「佛洛伊德把神經症視為直接滿足的替代品,視為錯誤、藉口、自願的盲目——本不該存在的缺陷。把藝術作品當神經症分析,等於把它置於宗教與哲學一同被貶低的處境。
個人的特質滲入藝術作品,這不是它的本質——我們愈要處理這些個人特質,作品就愈不像藝術。藝術之所以成為藝術,正是因為它能升出個人生命之上,從詩人作為「人」的精神和心,向人類全體的精神和心說話。」
在藝術領域,「個人」是一種限制——甚至可以說是一種罪。
一件「藝術」若主要是個人的,就配得被當作神經症處理。
創作者的二元性#
每個創造者都是一個二元體:
- 一邊是有個人生命的人
- 另一邊是非個人的、創造性的過程
這兩者必須分別看待:
- 作為人:可健康可病態,需從個人心理結構去理解
- 作為藝術家:只能從其創造性成就去理解
藝術是一種先天的驅力,它抓住人,讓人成為它的工具。
藝術家不是「有自由意志、追求自身目的」的人——而是讓藝術透過他來實現自己目的的人。作為人,他有情緒、意志、個人目標;但作為藝術家,他是更高意義上的人——他是「集體人(collective man)」,承載並塑造人類無意識的心靈生命。
要承擔這種使命,他往往必須犧牲快樂、犧牲一切讓凡人覺得值得活的東西。
為什麼藝術家的人生常是悲劇?#
藝術家的人生充滿衝突:
- 一邊是對幸福、滿足、生活安全的人類普遍渴望
- 一邊是足以壓倒所有個人慾望的、無情的創造激情
「藝術家的人生大都不令人滿意——甚至悲劇——並非因為某種陰險的命運,而是因為他們在「人」的層面、個人層面,是劣等的。
神聖的創造之火這個禮物,幾乎沒有例外都得付出昂貴的代價。」
每個人天生有一筆「能量資本」。最強的力量會壟斷它,留給其他面向的太少:
- 創造之力可能榨乾人性衝動,迫使個人自我發展出無情、自私、虛榮(即所謂「自戀(auto-erotism)」)甚至各種惡習,以維持那一點生命之火
- 這就像被忽略的私生子,必須從幼年起發展惡的特質保護自己
「使藝術家成為藝術家的,是他的藝術——不是他個人生活的不完滿與衝突。後者只是『他是藝術家』這個事實的可悲後果。」
作品的母性根源#
無論詩人是否意識到,他的作品其實像孩子一樣,從他孕育、成長、超出他。
創作過程具有陰性特質——創作之作從無意識深處湧出,可說來自「母親們的領域」。
不是歌德創造了《浮士德》,是《浮士德》創造了歌德。
而《浮士德》是什麼?是一個象徵——不是指向已知事物的寓言,而是指向「不甚清楚卻深邃活躍之物」的表達。它是德國靈魂裡某種東西的呼應。
拯救者原型#
每當時代失序、群體犯下嚴重錯誤時,人們便感到需要嚮導、教師、甚至醫者:
- 「智慧老人(wise man)」、救主、救贖者——這個原型自文化曙光以來便潛伏在人類無意識中
- 平時不出現於個人夢中或藝術作品;唯有在意識生命片面、走偏時,它才被「本能地」啟動
- 它顯現於詩人、夢者、見者的視域中,重建一個時代的心靈平衡
詩人因此滿足了所處社會的精神需要——他作品的意義,遠超過他自己的個人命運。
偉大藝術像夢——不自我解釋#
偉大的藝術作品就像夢:表面看似明顯,卻不自我解釋,從不單義。
- 夢從不說「你應該」或「這是真理」
- 它呈現意象,正如自然讓植物生長——結論必須由我們自己得出
如何理解一件作品?讓它如同當年塑造詩人那樣塑造我們——這時我們才理解它經驗的本質:
- 詩人從意識所無法企及的集體心靈汲取治癒與救贖的力量
- 他穿透到「所有人都被嵌入的生命母體」——那賦予一切人類存在共通節律的母體
- 在那裡,個體得以將自己的感受與奮鬥傳達給整個人類
結論——回到「神祕參與」#
藝術創作的祕密,與藝術的有效性,在於回到「神祕參與(participation mystique)」的狀態——回到那個層次:活著的不是「個人」,而是「人」;個別人的禍福不重要,重要的只是「人類的存在」。
這就是為何:
- 每一件偉大的藝術作品都是客觀的、非個人的,卻深深感動我們每一個人
- 詩人的個人生活對他的藝術不算本質——最多是助力或阻礙
- 他可以是市儈、好公民、神經質者、傻子或罪犯——他的個人生涯或許有趣,但並不能解釋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