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察的有利位置#

原始(archaic)」意指原初、原本。對於今日的文明人,我們很難給出有意義的描述——因為我們仍困於和對象同樣的偏見之中。但對於原始人,由於時間距離與我們較分化的智能,我們似乎能取得一個俯瞰的觀察位置

榮格本章的範圍刻意限縮:

  • 不討論人類學上原始民族的解剖、頭骨形狀、膚色等
  • 只談他們的心靈世界、意識狀態與生活方式
  • 也就是談「原始心智(primitive mentality)」

主題其實比表面更廣——今天的文明人在心靈深層仍是原始人

正如人體保留了哺乳類甚至爬蟲類時代的演化遺跡,心靈也充滿了無數的原始特徵。

「前邏輯」並非沒有邏輯#

法國學者 Lévy-Brühl 強調原始人的「前邏輯(prelogical)」狀態與現代人的差異。在原始人眼中:

  • 沒有人因年老或疾病自然死亡——必定是巫術或邪靈所為
  • 鱷魚平常不吃人,若吃了人,必是巫師命令的——榮格舉了非洲一個案例:村人從鱷魚胃中找到兩個被吞女子的腳鐲,當下指控某不知名的巫師召喚鱷魚作案,腳鐲是他付給鱷魚的酬勞

但榮格指出,這並非「不邏輯」:

「**原始人並不比我們邏輯或不邏輯。**他的前提與我們不同——僅此而已。」

  • 我們:閃電擊中房屋 → 房屋燒毀(自然因果)
  • 原始人:巫師驅使閃電 → 房屋燒毀(也是因果,只是前提不同)

兩種思維方式皆不檢驗自己的前提。對原始人而言,巫術與靈體是不證自明的真實;對我們而言,自然因果同樣不證自明。

道德、感官、注意力#

原始人並非沒有道德或感官能力:

  • 道德:他們有自己的道德準則。「我偷敵人的妻子是好的;他偷我的就是壞的。」——這與我們認為「在房內戴帽子是失禮」、「用鋼刀吃魚是不雅」並無本質區別
  • 感官:他們的方向感、聽覺、視覺優異,完全是訓練的結果。榮格曾把雜誌圖片給原住民獵人看,他們轉了半天才認出「這是白人」——感官不是天生超群,而是隨需要而精細
  • 注意力:榮格與部落 palaver 兩小時後對方就喊累——但同樣的人能跑七十五哩送信、孕婦能徹夜跳舞。專注力其實依賴情感的投注,這點我們也一樣

「真正使我們覺得原始人陌生的,不是他比我們更天真,而是他生活在一個前提不同的世界裡。」

對機率的態度——根本的差異#

我們的核心預設是:「萬事皆有自然且可感知的原因」——因果律是我們最神聖的教條。我們勉強承認「機率」,但視它為討厭的存在。

原始人的預設則完全相反:

  • 萬事皆由不可見、隨意的力量推動
  • 自然因果只是表象,不值一提
  • 他們不稱之為「機率」,而稱之為「意圖」

三個女人到河邊汲水,鱷魚抓走站中間的那一個。

  • 我們:純屬巧合
  • 原始人:鱷魚的「意圖」就是要中間那個——若不是這個意圖,它早抓兩邊的了

榮格說,原始人說我們的解釋膚淺、甚至荒謬,他並沒有錯——因為「鱷魚剛好攻擊」這個解釋,對「為什麼是這個女人」毫無說明力。

例外即預兆#

原始人受規律性事物的安全感支撐。任何不規律的事件,都被視為預兆(omen)

  • 蟻熊(anteater)通常夜行,若有人白天看到——這是顛覆宇宙律的事件,必須以隆重儀式「贖罪」
  • 傳教士在屋前立旗桿,不久暴風雨來臨——旗桿就是禍因,引發整村對傳教士的暴動

過去歐洲的祖父母也是這樣思考的:兩頭五腳的小牛、公雞下蛋、彗星出現——接下來必有戰爭或瘟疫。「直到 18 世紀,歷史都是這樣寫的。」

「兩頭小牛和戰爭是同一回事——小牛只是戰爭的預兆。」——這對原始人來說毫無問題,因為他將機率的偶發群聚視為遠比規律性更重要的世界因素。

機率事件的群聚——原始人觀察得比我們好#

原始人比我們更早注意到:機率事件常成串出現

醫學上的「個案重複(duplication of cases)」便是一例:

  • Würzburg 的一位老精神科教授曾說:「諸位,這是個極罕見的個案——明天我們會看到另一個一模一樣的。」
  • 榮格在精神病院八年中也常見到這種現象

巫術是叢林的科學」——一位學者如此說過。

  • 占星學等占卜方法,是古代的科學
  • 預兆使原始人立刻調整行動、放棄計畫、改變心理態度——在他完全沒有「心理因果」概念的情況下,這是極為權變、有效的反應

榮格分享一個熟人的故事:清晨被床頭杯緣突然斷裂的聲音吵醒;五分鐘後第二個杯緣斷裂;二十分鐘內第三個杯緣斷裂。她當下放棄了對「自然原因」的信仰——只能歸於「某種任意的力量」。

原始的心智並未死去。

我們也會在面對自然因果無法解釋的事件時,本能地切換到原始人的解釋方式。

在叢林中:個案#

榮格描述了他在非洲探險中的真實案例:

  • 出發第一天,車與橋一起跌入河中——隊員們相互交換眼神:「好的開始啊!」
  • 後接連高燒、毒蛇、致命的曼巴蛇、鬣狗夜襲營地——原住民視為「第一天預兆」的必然應驗
  • 朋友更坦白:他在出發前在蘇黎世做過大蟒夢,認為夢預示一人死亡——後來他自己幾乎死於瘧疾

在非洲那種「這不是人的國度,這是神的國度」的地方,連動植物與微生物都不歸人主宰時,那些在我們文明中可笑的徵兆,便顯出隱然的意義。

跟隨「今天不宜」、「這地方不好」這類預兆,究竟可能避開了多少危險,誰知道呢?

心靈與外界尚未分離——「神祕參與」#

原始人的心理活動「外溢」到外部世界:

  • 他不是「對不尋常的事物驚訝」——而是「事物本身令人驚訝」
  • 那是瑪那(mana)——具有魔力的事物
  • 想像力與暗示力,在他看來都是從外界作用於他的不可見力量

他的「國度」並非地理或政治概念,而是承載他神話、宗教、所有他未意識化的思想與感受的領域:

  • 那座森林裡住著亡靈
  • 那個洞窟裡有魔鬼會掐死進入者
  • 那座山裡有大蛇
  • 那條河岸由蛇魔守護

榮格的搬運工嚴肅地說自己不做夢——只有巫師會做夢。而巫師則說,自從英國人來了,他就不再做夢了:「現在英國人有權力,夢的活動已經移居過去了。」

心靈投射:原始人與我們#

Lévy-Brühl 將這種人與物之間奇妙的同一性稱為「神祕參與(participation mystique)」:

  • 白人射殺一隻鱷魚,附近村民激動地索求賠償——因為那鱷魚是村中一位老婦的「叢林靈魂(bush-soul)」,她在槍響時剛死
  • 男人射殺埋伏牛群的豹,鄰村同時有女人死去——她和豹是同一個

榮格指出:心理投射不是原始人專有,這在我們身上每天都在發生

我們把自己心中陰暗、不願承認的部分歸給「他人」,然後責難、攻擊他——只是換了「現代化」的形式。世界仍充滿著「替罪羊」與「黑獸」,與從前充滿巫婆和狼人沒有差別。

差別只在於:原始人因心智未分化、自我批判能力薄弱,更容易徹底投射。當原始人說某人是「豹人」,並不像我們罵某人是「驢」那麼帶有道德意味——他純粹是更具象、更自然主義地看世界。

人不是萬物之主#

在原始世界中,一切事物都有心靈質地——一切都被人類心靈、或集體無意識的元素所滲透;因為個人心靈生活還未分化

非洲原始人完全不認為自己是「萬物之主」:

  • 他的動物分類最頂端不是 homo sapiens
  • 而是大象——其次是獅子、蟒蛇或鱷魚,之後才是人類
  • 他不會夢想統治自然

基督教受洗的意義——並不是儀式本身的魔力,而是:「受洗」這個觀念把人從與世界的原始認同中提升出來,使他成為超越自然的存在。人類能夠抵達這個觀念的層次,本身就是最深意義的「受洗」——是「靈性的人」的誕生。

心靈內容的人格化——巫醫、靈體、聲音#

無意識心理研究有一條公理:任何相對獨立的心理內容,只要有機會就會被人格化

  • 瘋子的幻聽、靈媒的通靈訊息——都是這個原理的例證
  • 瑪那(mana)人格——巫師、女巫、狼人——是因為「重要的心靈內容投射在某人身上」
  • 精神病人「無助地受聲音擺佈」——其實那聲音是他自己的心理活動,他既是說的人,也是聽見、服從的人

對原始人而言,這個機制是「合理推論」:

  • 「太陽照亮世界」——這對他比「眼睛因為太陽而看見世界」更直接、更可信
  • 普韋布洛酋長 Mountain Lake 對榮格說:「那位走在天上的就是我們的父。你看得見他。一切光、一切生命都從他來——沒有什麼不是他造的。
  • 「即使一個獨自上山的人,沒有他也生不了火。」

榮格認為,這正是原始觀點最美的表達——統治我們的力量來自外部世界,唯有透過它,我們才被允許活著

瑪那:原始的能量論#

讓我們暫時跟隨原始人,假設「美在於對象本身」、「叢林靈魂真實存在」——這就是接受**瑪那(mana)**的觀念:

  • 美打動我們,並非我們創造美
  • 某人就是「魔鬼般的人」——並非我們的投射使他成為魔鬼
  • 瑪那人格本身就有震懾力,並非因為我們的想像

瑪那是一種廣泛分布於外在世界的力量,產生一切非比尋常的效應。一切存在皆能起作用——若不能,就不是真實。「存在」就是力場。

原始的瑪那觀念,本質上就是一套粗糙的能量論

但若進一步推演就棘手了——這意味著反轉心理投射的方向

  • 不是我的想像把巫醫變成巫師——他本來就是巫師,是他把魔力投射在我身上
  • 鬼魂不是我的幻覺——它們自願出現

這引出一個終極問題:

心靈(精神、無意識)究竟是從我們內部生發的,還是在意識初期外部存在於各種有意圖的力量中,後來才逐步進入人的內部,最終構成我們今日所稱的「心靈」?

兩種人類觀的相似——古代與唯物論#

榮格指出一個耐人尋味的對照:

  • 唯物論:人是「自然原因」的偶發產物
  • 原始觀:人是「機率事件」的偶發產物

兩者都認為個體本身沒有獨立的價值,可被替代、可被處置。

「現代唯物論透過狹隘的因果觀,回到了原始人的立場——但比原始人更激進、更系統化。

原始人的優點是不一致:他為瑪那人格留了一個例外——這些人格在歷史中升格為神祇、英雄與王,分享諸神的不朽。」

個體的不朽與不可磨滅的價值,正是從這種「瑪那人格」的觀念延伸出來——首先表現在原始社會的鬼魂信仰,與「死亡尚未進入世界」的神話。

榮格也指出,原始人的這種矛盾與我們並無本質差異——「我們有大學認為神聖介入根本不值一駁,卻又把神學列入課程;自然科學家覺得把動物變異歸於神是不雅的,卻又在週日穿戴整齊去禮拜。」

「他做了,但不知道為什麼」#

榮格在 Elgonyi 部落中尋找宗教觀念與儀式,幾週都一無所獲。直到某天一位老人說:

早晨太陽升起時,我們離開茅屋,吐口水在手心,將手心舉向太陽。

榮格請他們示範。他們先在手心呼氣或吐口水,然後翻轉手掌朝向太陽。但他們無法解釋為什麼這樣做——「一直以來都是這樣做的。

榮格的觀察:「原始人做了——只有文明人知道自己做了什麼。

這跟現代人毫無二致:問一個瑞士人為何在復活節藏彩蛋、立兔子像、為何要聖誕樹——他也不知道,「大家都這樣做」。

但若我們解讀這個 Elgonyi 儀式:

  • 太陽在升起的瞬間是 mungu——即瑪那、神聖
  • 唾液在原始信仰中是「個人瑪那」的承載——治癒、念咒、維生之力
  • 呼氣即是風與精神——阿拉伯語的 ruch、希伯來語的 ruach、希臘文的 pneuma

整個動作的意思就是:「我把我活著的精神獻給神。

是一個沒有言語、以動作表達的禱告——若用言語說出,就是:「主啊,我把我的靈魂交在你手裡。

這個禱告是「碰巧如此」、還是早在人類存在前就已被孕育並設定?——榮格留下這個問題,不作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