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能客觀地評價自己的觀念#

榮格一開始就坦白:要客觀比較他與佛洛伊德的差異,理應由圈外人來做。「若有人聲稱能完全脫離自己的觀念來看待它們,我會懷疑他的觀念其實是借來的。

廣為接受的觀念,從不是它們作者的私產:

  • 反過來,作者是其觀念的奴僕
  • 觀念雖在某個特定時刻誕生,本身卻是無時間性的——它從一個生發性的心靈源頭湧出,超越單一個體的短暫心智
  • 我們無法逃避在處理觀念時所做出的「告白」——它揭露的不只是我們最好的部分,也揭露最深的不足

「在心理學上,我們不該再聲稱自己對心靈本性能做出『真』或『正確』的陳述。我們所能達成的,最多是『真誠的表達(true expression)』——一種對主觀所見的開誠布公與細緻呈現。」

佛洛伊德的真誠告白#

榮格對佛洛伊德的評價遠比一般人理解的更為慷慨:

  • 佛洛伊德關於性、童年快樂、與「現實原則」的衝突、亂倫等主題,是他自己心理構造最真誠的表達
  • 沒有經驗的心理治療師能否認,現實中確實存在大量符合佛洛伊德描述的個案
  • 我並非佛洛伊德的反對者;是他自己與其學派的短視,把我描繪成那樣的人。

但榮格指出佛洛伊德學說的根本侷限:

  • 從病理面歸納,當作普遍真理,卻把人主要從缺陷的角度去理解
  • 一個明顯的例子:佛洛伊德無法理解宗教經驗,這在《一個幻覺的未來》(The Future of an Illusion)中清楚可見
  • 佛洛伊德的學說在神經症狀態中真實有效——但它不是健康心靈的心理學。

對哲學批判的態度#

榮格提出佛洛伊德學說的「病態徵兆」:

它建立在一套未受批判、甚至無意識的世界觀之上。佛洛伊德拒絕哲學是個重大的錯誤——他從未檢驗自己的前提。

榮格自己的態度是:

  • 從不拒絕哲學批判這「苦甜參半的飲品」,但小心節制地服用
  • 過度的自我批判會毒害「天真」——這對任何創造者都是無價的禮物
  • 但哲學批判讓他看見:任何心理學——包括自己的——都帶著主觀告白的色彩

我每說一個字,都帶著我自己——我獨特的歷史、獨特的世界。即使在處理經驗資料時,我說的也必然是我自己。

這正是榮格與佛洛伊德分歧最尖銳之處:承認所有一人之手的心理學說都帶有主觀色彩

本能與精神:兩個無法相互還原的力量#

榮格的第二個差異,是他試圖擺脫各種無意識的、未受批判的世界觀預設。他願意承認任何在人類心靈中起作用的「神」,只要它真的起作用。

  • 他不否認本能(性、權力意志)是生命的推動力
  • 但本能不斷與某種東西碰撞——「為什麼這個東西不能叫做精神(spirit)?」

自然界中沒有「誤解」——誤解只發生在人所謂的「理解」中。地球只有一個月亮,這不是誤解。

本能與精神都超出我所能理解的範圍——但我不能用其中一個去解釋掉另一個。

對宗教的肯定#

榮格因此正面評價所有宗教

  • 在它們的象徵中,他認出患者夢與幻想中出現的形象
  • 在它們的道德教導中,他看到患者尋求面對內在力量時所做的相同努力
  • 儀式、入門禮、苦行——他都視為與這些力量建立適當關係的技術

世界圖像可表述為:

  • 外有廣大的外在世界
  • 內有同樣廣大的內在世界
  • 站在中間,依其情緒或傾向,時而面向一方,時而面向另一方——常常為了一方而否認或犧牲另一方

這個假設來自內在源頭,但在啟發上與經驗上都被驗證——它甚至受到「眾人共識(consensus gentium)」的支持。榮格的類型論、以及他對佛洛伊德這類異於己見的觀點的接納,都從這個假設衍生而出。

心靈能量:對立的遊戲#

榮格將「對立的遊戲」視為一切發生的根本——並從此導出**心靈能量(psychic energy)**的概念:

  • 心靈能量正如物理能量,需要「位差(difference of potential)」——熱/冷、高/低之類的對立
  • 佛洛伊德起初把性視為唯一的心理動力,直到與榮格決裂後才允許其他活動有同等地位
  • 榮格選擇用「能量」這個概念涵蓋各種心理力量,避免任意化的「驅力」術語——他談的是「價值強度(value intensities)

榮格並未否定性的重要性——「我只是要為性訂出界線,把性放回它應有的位置。性只是生命本能之一,雖然極其重要、影響深遠。

性氾濫的真相#

佛洛伊德所描述的性,其實是一種特殊形式:

  • 是當患者陷在錯誤態度與情境中、需要被推或誘惑出來時,所湧現的強迫性的性
  • 是被堵塞在堤壩之後的過度膨脹的性——一旦發展之路打開,立刻收縮回正常比例
  • 它常源自對父母與家族的舊怨,源自家族情緒的糾葛
  • 所謂「幼稚的性(infantile sexuality)」其實根本不是真正的性——而是屬於其他生活領域的張力,找錯了出口

與其在這片洪水裡划槳,不如開鑿排水道——讓被堵住的能量在新的態度或新的生活中找到所需的「位差」。

精神:解脫家族循環的唯一出口#

榮格認為佛洛伊德學說的危險在於:它指不出超越生物學循環的路。這種絕望讓人想引保羅之嘆:「我真是苦啊,誰能救我脫離這取死的身體?」

  • 浮士德所說「你只意識到那唯一的衝動」——指向父母的「亂倫」、指向後代的「亂倫」、家族處境永恆的原罪
  • 唯一能解開這捆綁的,是「精神」這個對立的生命衝動
  • 不是「肉體的兒女」,而是「神的兒女」才知道自由

榮格引用 Ernst Barlach 悲劇小說《死亡之日》(Der Tote Tag)中的母性魔的話:「奇怪的是,人始終學不會:神是他的父親。」這正是佛洛伊德學派始終學不會的。

神學在此幫不上忙,因為信仰無法被製造,它是恩典的禮物。現代人必須重新發現精神生活,重新親身經驗它——這是打破生物循環魔咒的唯一方式。

第三大差異:對宗教的態度#

榮格因此被指控為「神祕主義者」。他回應:

  • 「人類自古以來、無處不在自發地發展出宗教表達形式,這不是我能負責的事。」
  • 看不到心靈的這個層面,是盲目;想用「啟蒙」消滅它,則沒有現實感

對佛洛伊德學派他有更尖銳的觀察:

佛洛伊德學派全體成員(包括創立者)對父親情結頑固而過敏的捍衛,本身就是一種被誤解了的宗教性——是用生物學與家庭關係的語彙說出的神祕主義。

超我(super-ego)」這個概念,更是把舊有的耶和華形象偷渡進心理學理論。

榮格認為,這種事不如直接承認。「我寧願用事物原本的名字稱呼它們。」

心靈是一個整體#

科學可以分割研究領域、設置有限的假設——但人的心靈不可被分割。它是一個整體,包覆意識,並且是意識的母親。

科學思維只是它眾多功能之一,永遠窮盡不了生命的全部可能。

對心理治療師的提醒:

  • 不可讓病理學的眼鏡染色一切視野
  • 必須記得:病態的心智仍是人的心智,仍分享著人類心靈生活的整體
  • 自我(ego)之所以「成為恐懼之地」(佛洛伊德語),正是因為它與整體切斷、與人類及精神失去聯繫——只要它尚未回歸「父」與「母」

人能否再進母腹一次而重生?」——尼哥底母的這個問題,使佛洛伊德觸礁。同樣的問題,在當代心理學的家內爭吵中再度浮現。

結語:差異源於前提#

入門儀式幾千年來都在教「精神的重生」,但人卻一再忘記神聖生育的意義。代價是沉重的——神經式的衰敗、苦澀、萎縮與不育。

把精神趕出門很容易;但精神一去,生命的鹽就失去滋味。

幸好,古代入門儀式的核心教導代代相傳,總有人重新理解「神是我們的父」——肉體與精神的均衡,並未從世間消失。

榮格與佛洛伊德的對立,最終回到根本前提的差異。前提無法迴避——既然如此,假裝自己沒有前提就是不對。正是因為認識這一點,榮格選擇先處理這些根本問題——以這些為起點,才能真正理解兩派之間細節上的諸多差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