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派之爭:何種真理能涵蓋一切?#
當代心理學早已普遍接受:神經症(neurosis)是功能性的心理障礙,需以心理方式治療。但在「神經症如何形成」與「治療該根據什麼原則」這些問題上,分歧依然嚴重——榮格坦言,目前對神經症的本質與治療原則,沒有任何理論能稱得上令人滿意。
榮格對佛洛伊德與阿德勒兩派的態度是:
- 佛洛伊德的性慾解釋之所以被廣泛接受,反映出當時集體心靈中的某種傾向——這種傾向在 Havelock Ellis、Forel 等人的作品,以及維多利亞時代後英美文學的性議題討論中皆可見
- 阿德勒的「自卑—權力意志」解釋同樣有許多現實對應,反映另一種集體心靈與社會因素
- 兩者皆有真理,但都不能宣稱獨佔真理
榮格也將自己的觀點視為相對的——他自認也只是「某種心靈傾向的代言人」。
治療上的失敗——年齡是關鍵指標#
榮格指出,他從失敗中所學遠多於成功:成功只會強化原有的錯誤;失敗則迫使治療師改變看法與方法。在他近三十年的執業中,最大的困難來自四十歲以上的患者。
他發現心靈的構成在生命過程中會發生顯著轉變,因此可以區分:
- 生命上午的心理學(psychology of the morning of life)
- 生命下午的心理學(psychology of the afternoon of life)
| 年輕人 | 年長者 |
|---|---|
| 生命的展開、向具體目標奮進 | 力量的收斂、肯定既有成就 |
| 神經症源自害怕生命、退縮逃避 | 神經症源自逃避死亡、抓住已過時的青春態度 |
| 對父母的依賴成為亂倫式的固著 | 反過來貼著年輕時的姿態不放 |
同樣的「抗拒、壓抑、移情、引導性虛構」等概念,在年輕人與年長者身上意義截然不同。年齡是治療最重要的指標之一。
榮格也提醒:
- 對「自我證明心切的失敗者」用佛洛伊德的方法,是技術錯誤;對「快樂原則可解釋的成功者」硬套阿德勒的觀點同樣荒謬
- 患者深層的抗拒往往是寶貴的指引——醫師未必比患者本人的心靈構造更清楚什麼才是需要的
- 此外還必須注意「外向/內向(extraverted / introverted)」的態度差異,以及精神性 vs 物質性傾向
不預設目標的治療#
人類心靈本質上模糊(equivocal):每一種態度,可能本身就是核心,也可能只是相反傾向的補償。榮格因此採取一種特殊立場:
**在心理治療中,醫師最好不要有太固定的目標。**他無法比患者的本能與生命意志更清楚什麼才是該走的路。
大略原則:
- 先盡可能用理性方法協助患者過上正常與合理的生活
- 若不夠,就必須轉而跟隨患者無意識所提供的線索
- 此時治療不再是「治療」,而是發展患者自身的創造可能性
榮格的特殊貢獻就從「治療止步、發展開始」之處談起。他的患者類型很特殊:
- 大多已接受過某種治療,多半結果不彰
- 約三分之一並無臨床定義上的神經症,只是覺得人生空虛、無意義——他將這稱為「我們時代的普遍神經症」
- 三分之二超過中年
對這類患者,榮格無解——「我也不比你更知道該怎麼辦」。但他知道一件事:當意識不再有出路時,無意識會回應這個無法承受的停滯。「卡住」這種典型事件,已透過大量神話與童話演化出典型的反應與補償(如「芝麻開門」、引路的動物等)。
從夢出發:以「有效」為唯一標準#
榮格說:他並無什麼夢的理論,也不知夢如何產生——「我甚至不確定自己處理夢的方式能稱為『方法』。」
但只要對一個夢沉思夠久,幾乎總有東西冒出來:
- 它無法吹噓為「科學」
- 但它能給患者一個方向上的指示
- 唯一的有效性判準是:它是否起作用?
至於「為什麼會起作用」這個科學上的好奇,榮格說那留給業餘時間。
他也分享一個案例:
一位「正常」患者的初夢中,他姊姊兩歲的女兒重病。但事實上她的女兒並未生病。患者百思不解。直到他想起兩年前自己開始研究神祕學(occultism),是它把他帶到心理學。
這個夢的訊息:他對神祕學的興趣中有些病態的成分。這個解釋觸動了他——這就是關鍵:
- 不論你如何解釋它為什麼有效,「它有效」本身就是判準
- 對人類心理而言,「並非事物本身有意義,而是人賦予它意義」
榮格因此重視原始心理學、神話、考古學與比較宗教的知識——這些能與患者的聯想共振,讓看似不相干的事物充滿意義。
「最微小、卻有意義的事物,比最巨大、卻無意義的事物更值得活。」
給幻想正名#
榮格力挺幻想(fantasy)的價值,這對許多人來說像是「在虛空中築橋」:
- 幻想是「陽性精神中母性的、創造性的一面」
- 人類的所有作品都源自創造性幻想
- 它與本能深植,總會自我修正
- 它使人脫離「不過是……」的束縛,釋放「遊戲精神」
席勒(Friedrich Schiller)說:「唯有在遊戲時,人才完全是人。」
治療目標是讓患者進入流動、變化、生長的狀態,不再有什麼是永恆固定、絕望僵化的。
從談話到動手:請患者作畫#
當患者進展到一定階段時,榮格會請他們畫下夢與幻想中所見。常聽到的反對是:「我不是畫家。」榮格的回應:
- 現代畫家也不是——所以現代繪畫如此自由
- 重點不在美感,而在花的工夫
- 「畫眼前所見」與「畫內心所見」是兩件不同的事
榮格刻意把患者的作品視為毫無藝術價值——若視為藝術,患者會自以為是藝術家,反而毀了練習的療效。重點不是藝術,而是對患者本人的活生生的影響。
為什麼要畫?
- 把夢用筆繪出,等於把它從被動的接收提升為主動的行為
- 與醫師談兩次無形的對話,跟與顏料筆觸搏鬥數小時、最終做出某物,效果完全不同
- 訓練本身就會強化夢的影響
- 一旦患者體驗過幾次「藉作畫從糟糕的心境解放出來」,他便不再依賴夢、也不依賴醫師——獲得真正的心理獨立
自我(Self)取代自我(Ego)作為中心#
患者透過這個歷程,會發現:
- 他畫的是「主動的幻想(active fantasies)」
- 在他內裡推動他的,正是他自己——但這個「自己」不是過去誤解的、那個小我式的 ego
- ego 此時看似一個被內在生命力推動的對象
- 在最深處,他發現的是「永恆未知的、陌生的——心靈生命的隱密根基」
像是 ego(自我)原本以為自己是地球,突然發現太陽(即 self/本我)才是行星軌道的中心,連地球本身也圍繞著它運行。
對年輕人來說:
- 仍須努力塑造意識的自我、教育意志
- 即使有所偏頗,也應暫時讓他相信「能行動的就只有意志」——否則無法建立社會適應
對中年以後的人則相反:
- 不再需要教育意識的意志
- 而是要學會體驗自己內在的存在
- 從病態依賴中漸漸自由,獲得內在的穩固與新的自信
- 這反過來會讓他在社會生活上更勝任
集體無意識與「中心化」歷程#
榮格簡要交代理論:
- 患者作品中常有**原始(primitive)**色彩與符號——色彩野蠻強烈,常帶古老(archaic)的特質
- 它們是非理性的、象徵性的潮流,與考古、比較宗教中的素材高度相通
- 這些圖畫主要源自集體無意識(collective unconscious)——一切人類所共有、不僅產生今日的象徵圖像,也是過去類似產物的源泉
但作畫本身還不夠:
- 必須伴隨理智與情感上的理解
- 必須有意識地整合、可被理解、道德上同化
- 必須對它們進行詮釋
榮格觀察到一種中心化(centering)歷程:
- 一個新的平衡中心被產生出來,ego 像是繞著它公轉
- 這個歷程的目的最初是模糊的,但它強化生命感、維持生命之流——故有其內在目的性
- 有人會說這是「新的幻覺」——但什麼又是幻覺?
對心靈而言,所謂「幻覺」可能正是最不可少的事物——如同氧氣對機體。
心理學上最好的態度是:「所有起作用的,皆是真實的。」
想要理解心靈的人,絕不可把心靈與意識混為一談——否則就遮蔽了所要研究的對象。對心靈而言,靈即靈,即使被叫做「性」也仍是靈。
榮格最後重申:所有的技術名詞,都觸及不到上述歷程的本質。它無法被意識的理性概念框住——正如生命本身無法被框住一樣。患者轉向象徵性的表達,正是因為他們感受到這個真理的全部力量——象徵比理性解釋更切合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