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治療的學派分歧#

「心理治療(psychotherapy)」在大眾印象中幾乎等同於「精神分析(psychoanalysis)」,但這個詞在嚴謹意義上其實有限:

  • 精神分析:原本專指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的方法——以「被壓抑的衝動」解釋心理症狀,並建立在他的性學理論之上
  • 個體心理學(individual psychology):阿德勒(Alfred Adler)的學派,與佛洛伊德的觀點與方法在根本上對立
  • 分析心理學(analytical psychology):榮格自己的稱呼,作為涵蓋上述各派以及其他探究心靈的努力的通稱

各派之爭並非無謂的爭吵——而是因為彼此互不理解,無法相互承認對方的有效性。

當一種疾病被開出多種藥方時,往往意味著沒有任何一種特別有效。當代「心理學」的多元同樣是一種困惑的告白:心靈本身就是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所謂「長角的問題」,難以掌握。

分析心理學的四個階段#

榮格將分析治療的歷程粗略地分為四個階段:

  • 告解(confession)
  • 解釋(explanation)
  • 教育(education)
  • 轉化(transformation)

這四個階段並非互相取代,而是並列共存的不同面向,彼此互補。

第一階段:告解#

榮格認為,分析治療的原型其實就是宗教中的告解。其根據在於:

  • 一旦人能形成「罪」的觀念,便有了心理上的隱藏——也就是壓抑
  • 任何隱藏之物都成為「祕密」,而祕密如同心理毒素,會把擁有者與群體疏離
  • 然而適量的祕密,卻是個體分化(differentiation)所必需,原始的密儀宗教正是利用這種需求

關鍵的區分在於:

  • 意識中的祕密:傷害較小
  • 連自己也不知的祕密:會分裂成獨立情結(complex),在無意識中過著獨立生活,無法被意識修正

「無意識的祕密比意識的祕密更危險」——榮格曾見過患者因壓抑自殺念頭,而出現各種「意外」:在馬路上突然暈眩、誤吞腐蝕劑、突然想嘗試危險的雜技。一旦把自殺傾向意識化,常識便能介入。

除了「祕密」之外,還有情感的隱藏(withholding)

  • 適度的自我克制是美德——但僅限於與他人共同進行的情境
  • 若是私下、無宗教意義的克制,將與隱藏祕密同樣有害——導致過度道德者那種陰沉、易怒的脾氣

希臘密儀有句箴言:「捨棄你所有的,你才能領受」——這正是治療第一階段的座右銘。

宣洩法(catharsis)即是科學上對這個古老真理的再發現。它的目標是完全的告解——不只是理智上的承認,而是心的確認與情感的釋放。

第二階段:解釋#

宣洩法並非萬靈丹:

  • 有些患者過度錨定於意識,無法被引向無意識
  • 即使宣洩成功、症狀消失,患者卻無法離開分析師——一旦中斷依附,便會復發
  • 也有人對分析師沒有依附,卻深陷自身無意識,反而妨礙生活適應(如忒修斯與彼里托俄斯下到冥界,坐下休息便被黏在岩石上的神話)

這些都指向固著(fixation)問題。在分析中,這種固著呈現為移情(transference)

  • 患者把父親的記憶意象與情感投射到醫師身上
  • 患者並非因治療才變得幼稚——他原本就壓抑著幼稚的一面,如今因找回「失落的父親」而浮現
  • 這種依附極為固執,無法靠理性與洞察自行擺脫

佛洛伊德的重要貢獻,在於以「無意識幻想」——主要是亂倫幻想(incest-fantasies)——解釋了這個現象。這些幻想多半從未被意識化,因此無法在最徹底的告解中浮現,必須在分析中被「拖到光下」。

佛洛伊德的詮釋是「還原的(reductive)」——一路向後、向下追溯。若被誇張或片面地運用,會產生破壞性。

榮格指出:

  • 佛洛伊德式的解釋揭露了人性的陰影(shadow)面,是對所有理想化幻覺最有效的解毒劑
  • 但「重要的不是陰影,而是投出陰影的身體」
  • 把高貴之物還原為低劣的起源是痛苦的,但不應因此就以為高貴不再存在——陰影屬於光,正如惡屬於善

這個觀點與愛因斯坦(Albert Einstein)的相對論、與東方思想中「對立極端終會相遇」的真理產生共鳴。

第三階段:教育#

僅有解釋與洞察並不足夠:

  • 對於道德敏感、有自我推動力的患者,洞察足以引導他們前進
  • 但對缺乏這類資源的患者,洞察反而徒留無力的孩子——「能理解但仍無能」
  • 佛洛伊德以「快樂原則」解釋一切,難以涵蓋所有情境

阿德勒在此補上空缺:

  • 阿德勒以**權力意志(will to power)**解釋許多神經症——患者「安排」自己的症狀,藉神經症取得虛構的重要性
  • 阿德勒不滿足於洞察,更進一步推動社會教育——他本質上是教育者,而非佛洛伊德那樣的研究者
  • 阿德勒學派因此特別受到神職人員與教師青睞;佛洛伊德學派則多吸引醫師與知識份子

「歪斜的樹苗,不靠告解或解釋就能變直,必須以園丁的技藝在棚架上加以訓練。」

第四階段:轉化#

每一階段都有強烈的「終局感(finality)」,因此今日仍能看到只用宣洩法卻不懂解夢的人、佛洛伊德派完全不懂阿德勒、阿德勒派不願談無意識——各自被自己階段性的真理迷惑。

第四階段「轉化」要處理的,是前三階段所留下的不足。

「正常人」並非終極目標#

「成為正常的、適應社會的人」對某些人是進步,對另一些人卻是普羅克魯斯特斯(Procrustes)的鐵床:

  • 對神經症使他無法過正常生活的人——「正常」是極佳的理想
  • 但對能力遠超平均的人——「限縮為正常」意味著無聊、不育與絕望
  • 因此存在兩類神經症:「因不夠正常而生病」與「因只有正常而生病

醫病之間的化學反應#

兩個人格的相遇,就像兩種化學物質的接觸:若有反應,雙方皆會被改變

  • 醫師若無法被患者影響,他也無法影響患者
  • 「反移情(counter-transference)」、甚至古語所謂「疾病之惡魔」——都指向這種雙向影響
  • 這也是榮格與佛洛伊德都堅持「分析師本人也必須被分析」的原因

醫師的自我轉化#

第四階段對醫師的要求是:

  • 醫師「跟患者一樣處於分析之中」
  • 若醫師相信「克服幼稚」——那他必須先克服自己的幼稚
  • 若醫師相信「全然的意識化」——那他必須先達到那種境界

唯有成為你想透過自己影響別人成為的那種人。——空話無用,這是無法迴避的單純法則。

醫師對自己的工作必須與對患者一樣嚴格、堅持。但這並不受人歡迎,理由有三:

  • 看似不切實際
  • 「過度關注自己」被視為病態的偏見
  • 真誠地審視自己,往往發現自己其實也未必能達到自己對患者的要求

治療成為自我教育之道#

過去的「醫療方法」如今正轉化為自我教育的方法——醫師的人類品質比醫師執照更為關鍵。

  • 分析心理學不再受限於診療室
  • 它正在彌補西方文化中「心靈培育」的缺口
  • 西方人善於馴服與壓制心靈,卻不知道如何有方法地培養
  • 在更高的文化階段,必須放下強制、轉向自我發展——東方文化在這方面遠走在前

榮格對未來抱持希望:

  • 分析心理學可能不只是治療病者的方法,也能服務於健康者
  • 但從現況到實現之間仍隔著深淵——必須一磚一瓦地築起橋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