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描繪了以色列「神與世界」核心世界觀中對列國的理解，這正是耶穌與最初門徒據以建造「教會宣教」這座大廈的堅固根基。
他們的推理可以表述如下：
- 以色列的神是全地的神；
- 萬國（包括以色列）都伏在祂的忿怒與審判之下；
- 然而神的旨意是萬國都應認識祂、敬拜祂；
- 神揀選以色列作為將祝福帶給萬國的途徑；
- 彌賽亞將要體現並成全以色列的這項使命；
- 拿撒勒人耶穌——被釘十架、又復活的這位——就是那位彌賽亞；
- 因此，列國聽見好消息的時刻來到了。
詩篇反覆催促要把耶和華（YHWH）的救恩傳揚與歌頌於列國，先知異象呼喊神的救恩要達至地極——這些異象如今要從信心的想像，跨入歷史成全的舞台。
舊約裡有「宣教使命」嗎？#
當早期基督教的「離心式」（centrifugal）宣教運動真正展開時，它在實踐上確實是嶄新的事，雖然其概念早已存在。第二聖殿時期猶太教雖有「歸化」（proselyte）的努力作為先例，但新約對外邦人的宣教，無論在規模或神學根基上，都遠超過這些活動。
以色列舊約時期是否曾被命令進行宣教？#
Walter Kaiser 主張以色列確實有責任將耶和華的救恩傳給列國，呼召他們信靠應許的「後裔」。然而本書作者認為：
- 托拉中沒有明確命令：以色列被稱為「列國中的祭司」（priesthood among the nations），但沒有條文要求他們前往列國執行祭司功能。
- 先知書中沒有相應的責備：先知不缺責備以色列的題材，卻從未指責他們「沒有出去向列國宣教」。這說明當時無人認為他們應該主動派出去。
- 約拿是例外，但詮釋有爭議：約拿書清楚教導神對列國的心意，但是否旨在說服其他以色列人前往外邦宣教，仍是可商榷的。
以色列的使命是「成為」而非「前往」#
舊約的展望是：神「終末性地」（eschatologically）將列國聚集到祂自己。Eckhard Schnabel 與 Charles Scobie 的看法可以總結為：
以色列的「使命」是在本地——在以色列疆域內——以感恩、喜樂的順服履行盟約義務。其影響是普世的，但這普世性只在末世實現。
Scobie 指出列國的聚集在舊約中有三個交織的特點：
- 是末世的事件：要在「末後的日子」才發生；
- 不是以色列的工作：往往是列國自己主動，或是神親自招聚；
- 是「向心式」（centripetal）：列國要來到以色列，而非以色列出去到列國。
當我們從《瑪拉基書》翻頁到《馬太福音》時，便進入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Schnabel 稱之為從「宣教觀念」轉變為「充滿能量的宣教實踐」。
耶穌與福音書作者#
耶穌的目標是什麼？理解祂的事工最簡單的方法，是觀察祂事工前後的脈絡：
- 事工之前：施洗約翰呼召以色列悔改，是「以色列復興」（restoration of Israel）的先知性事工。耶穌以此為基礎。
- 事工之後：耶穌的跟隨者跨越猶太人與外邦人的界線，將福音傳到希臘化猶太人、撒馬利亞人、希臘人、亞細亞各族，最終扎根於羅馬城。
耶穌的事工開始時指向以色列的復興；其結果卻是一個呼召萬國歸信以色列之神的新群體。這對應舊約「先復興以色列，後招聚列國」的次序。
耶穌與外邦人#
雖然耶穌主要將祂與門徒的巡迴事工限於「以色列家迷失的羊」（太 10:6；15:24），但福音書記載多處顯示祂對列國的關注：
- 羅馬百夫長的僕人（太 8:5-13；路 7:1-10）：耶穌驚嘆於百夫長的信心超過以色列人，並指向「末世彌賽亞筵席」中萬國的聚集（結合詩 107:3；賽 49:12 與賽 59:19；瑪 1:11）。
- 格拉森被鬼附者與低加波利的聾啞人（可 5:1-20；7:31-35）：耶穌主動渡海到外邦地，面對「三重不潔」（不潔的豬、墳塋、群鬼），不被沾染反而轉化之；並差遣得醫治的人傳揚——他成為第一位向外邦人傳福音的外邦人。
- 敘利亞腓尼基婦人（可 7:24-31）：緊接「潔淨／不潔」食物之爭出現。耶穌既廢除潔淨食物的分別，也同時廢除猶太人與外邦人的分別。
- 潔淨聖殿的先知性記號（可 11:15-17）：引用《耶利米書》7:11 與《以賽亞書》56:7「使我的殿稱為萬民禱告的殿」，宣告聖殿審判的時刻，與「列國得救的時刻」。
- 葡萄園的比喻（太 21:33-46）：園主（神）將葡萄園交給「另一群按時候交果子的人」（21:43）——只有一個葡萄園，但管家擴展至外邦人。
- 婚宴的比喻（太 22:1-10；路 14:15-24）：原受邀者拒絕，邀請發向「萬人」。對早期教會而言，與外邦人同桌（table fellowship）即是這末世筵席的可見記號。
- 福音必先傳給萬民（可 13:10）：希臘文 δεῖ（dei，「必須」）指向神救贖歷史的計畫；普世宣告是末世必須之事。
- 大使命（太 28:18-20；路 24:46-49；約 20:21）：復活之主取了 YHWH 宇宙之主的姿態，立下立約規條（門訓、施洗、教導），以盟約應許作結（「我就常與你們同在」）。
福音書作者與外邦人#
- 耶穌的家譜中有外邦人：路加追溯至「亞當——神的兒子」；馬太追溯至亞伯拉罕，並特意列出四位外邦母親——他瑪（迦南人）、喇合（迦南人）、路得（摩押人）、拔示巴（赫人）。
- 嬰孩耶穌的國際性：博士從東方來；耶穌一家逃往埃及；西面預言祂是「外邦人的光」與「以色列民的榮耀」（路 2:30-32）。
- 耶穌影響的國際性概括：太 4:24-25；可 3:7-8；路 6:17-18 列出廣闊的地理範圍。
- 十字架旁百夫長的承認（太 27:54；可 15:39）：當猶太領袖拒絕時，外邦人代表卻承認「這人真是神的兒子」——具有諷刺與啟示性。
- 引用面向外邦的經文：馬太大量引用《以賽亞書》（如太 4:15-16 引賽 9:1-2「外邦人的加利利」；太 12:18-21 引賽 42:1-4 僕人之歌）。
使徒行傳中的早期教會#
路加在福音書結尾讓復活的耶穌堅持門徒必須以彌賽亞性與宣教性雙重視角來讀舊約。第二卷書（使徒行傳）一再顯明：向外邦的宣教不過是經文的成全。
路加雙卷書的結構本身即表達此神學：從耶路撒冷開始，以羅馬作結——從以色列信仰的核心（聖殿），到萬國世界的核心。
彼得與腓利#
五旬節後的宣講：彼得在五旬節所列的眾族名單呼應《創世記》10 章的「列國表」（Table of Nations），象徵「天下萬國」（徒 2:5）。應許是給「所有在遠方的人——主我們的神所召來的」（呼應賽 44:3、珥 2:32）。
哥尼流：神用異象推動彼得從「神學信念」走向「實際行動」。路加用兩章來敘述並重述，凸顯其關鍵性：
- 「聖靈的恩賜也澆灌在外邦人身上」（徒 10:45）
- 「神也賜恩給外邦人，叫他們悔改得生命」（徒 11:18）
聖靈澆灌、悔改與赦罪——這些都是彌賽亞時代末世統治的標記。如今竟賜給列國，意味著那時代已經來到。
埃提阿伯太監（徒 8）：腓利從以賽亞書指向被釘且復活的耶穌，路加可能視之為《以賽亞書》56 章對太監與外邦人應許的成全。福音的進程是有層次的：
耶路撒冷猶太人 → 撒馬利亞人 → 歸化的外邦人（太監？）
→ 敬畏神的外邦人（哥尼流）
→ 真正的外邦世界（安提阿）雅各與耶路撒冷會議#
公元 48 年的耶路撒冷會議（徒 15）所爭論的不是外邦宣教的合法性，而是：歸信的外邦人是否必須受割禮、守律法（即成為猶太教歸化者），才能加入新群體？
雙方都同意福音應傳給外邦人。爭議是「進入的條件」。所以僅引用大使命無法解決此問題。
雅各以高度技巧編織多處先知預言：
- 主要經文：阿摩司書 9:11-12
- 背景迴響：何西阿書 3:5、耶利米書 12:15、以賽亞書 45:21
Richard Bauckham 的研究指出：早期基督群體視自己為末世聖殿，即耶穌應許要建造的聖殿。外邦人能以「外邦人的身分」進入，而不需歸化。阿摩司書 9:12（特別是七十士譯本）說「列國作為列國」屬於耶和華，而非「成為猶太人」才被納入。
保羅承接僕人的使命#
在彼西底的安提阿（徒 13:14-48），保羅向猶太人講道遭拒後說：
我們不得不先向你們講神的道；你們既棄絕這道，自看不配得永生，我們就轉向外邦人去。因為主曾這樣吩咐我們：「我已經立你作外邦人的光，叫你施行救恩，直到地極。」（徒 13:46-47，引賽 49:6）
以賽亞書中的僕人：
- 以色列被召作 YHWH 的僕人（賽 41:8-10），卻成了失敗的、瞎眼的僕人（賽 42:18-25）。
- 神揭示祂的「僕人」，身分在以色列團體與個人之間擺盪（賽 42:1-9）——是「百姓之約」也是「外邦之光」。
- 賽 49:1-6 進一步說明：對外邦的使命延伸而非取代對以色列的使命。
- 僕人受苦、被棄、受死、被神高舉（賽 50—53）。
耶穌作為僕人：耶穌強烈認同以賽亞書的僕人。保羅看見的洞見是：僕人的雙重使命在時間上被分割了——耶穌作「為猶太人的僕人」以堅固對列祖的應許（羅 15:8-9），而「到地極」的延伸使命，現在交託給作為僕人群體的教會。
路加呈現的彼得、雅各、保羅在偉大的聖經神學與宣教信念上是合一的：彌賽亞的死與復活開啟了末世，末世聖殿正在重建，列國正藉福音與聖靈被招聚。
使徒保羅#
保羅作為「外邦人的使徒」自我身分無需贅述。以下用第十四章的舊約框架觀察保羅如何呼應：
列國正在看見神所做的#
- 耶穌的生、死、復活「不是在背地裡做的」（徒 26:26）——是公開的記錄。
- 保羅有時用「地理性誇張」說福音「在普天之下傳揚」（西 1:6, 23）——表達末世的普世可見性。
- 信徒被觀看，必須行事為人配得福音（腓 2:15；西 4:5-6；帖前 4:11-12；多 2:9-10）。
列國正在從神所做的事中得益#
「他既為我們受了咒詛，便使亞伯拉罕的福因基督耶穌可以臨到外邦人，使我們因信得著所應許的聖靈。」（加 3:14）
最豐富的清單是《以弗所書》2:11-22：外邦人從完全與以色列隔絕（v. 12），變成：
- 神國的公民（不再是外人、客旅）
- 神家的成員（神家中的人）
- 神居住之所（被建造成為聖殿）
列國正在向神獻上敬拜#
「向心式」還是「離心式」？ 兩者皆有：
- 舊約也有離心元素：律法傳到海島、僕人將公理帶給外邦、救恩傳到地極、神差遣使者報告祂的榮耀。
- 新約也有向心神學：離心是為了將列國招聚到基督這位中心，以及祂正在建造的新聖殿。從遠處被「帶到近處」（弗 2:11-22）。
列國的奉獻：保羅為耶路撒冷貧窮信徒所組織的捐款（林前 16:1-4；林後 8—9；羅 15:23-29）可能被他視為列國末世納貢的記號——但不是獻給聖殿，而是獻給「聖徒」——那構成末世聖殿的群體。
保羅祭司性的傳福音事工：
「使我為外邦人作基督耶穌的『聖殿僕役』（leitourgos），『獻祭般地』（hierourgounta）傳神的福音，叫『所獻上的外邦人』（prosphora tōn ethnōn）……成為聖潔，可蒙悅納。」（羅 15:16）
這是新約唯一有人用祭司詞彙形容自己事工的地方。可能背景：
- 出埃及記 19:3-6 以色列作「祭司的國度」。
- 以賽亞書 66:18-21 派往列國的使者帶回猶太人與外邦人作為「獻給主的供物」。
列國的順服#
舊約的盼望不只是列國敬拜，也是學習順服（賽 2:3）。保羅亦如此：他追求倫理性的轉化。他用「信主蒙恩的順服」（the obedience of faith）總結畢生使命：
- 羅馬書 1:5；15:18；16:26
- 根植於「先知書」與「永生神的命令」
列國分享以色列的身分#
最震撼的舊約異象，是列國最終作為以色列（the nations as Israel）：
- 西番雅書 3:9：列國要「呼求耶和華的名」——巴別的咒詛被結束。
- 撒迦利亞書 14:9：「示瑪」（Shema）被普及——「在那日，耶和華必為獨一的，他的名也是獨一的」。
保羅在耶路撒冷會議與其他使徒一同拒絕「歸化主義」的詮釋。猶太人與外邦人都必須在基督裡——同有罪、同有得救之法。在基督裡，所有人「都成為一了」（加 3:28），同為亞伯拉罕屬靈的後裔。
以弗所書 2—3 的經典闡述：保羅疊用舊約意象——公民、家、聖殿——強調「一個新人」。猶太人加外邦人不是並列，而是新的整體：「外邦人在基督耶穌裡，藉著福音，得以同為後嗣，同為一體，同蒙應許」（弗 3:6）。
羅馬書 9—11：保羅以浩大論證表明，外邦人的加入不是廢除對以色列的應許，而是成全它。
- 只有一棵橄欖樹。
- 外邦人被接上，引發目前未信猶太人的妒忌，導致他們的悔改與重新被接上。
- 「於是以色列全家都要得救」（羅 11:25-26）——指向方法而非時間表。
因此作者堅決反對「兩約論」（two covenant theory）——主張猶太人仍憑舊約與神有效相關，無需傳福音給他們。經文反證：「他們若不是長久不信，仍要被接上」（羅 11:23）——猶太人加入末世以色列的唯一途徑，與外邦人相同：藉著對拿撒勒人耶穌（彌賽亞）的信。
保羅堅持：
- 舊約唯一正當的成全，是在彌賽亞耶穌門徒組成的新群體裡。
- 此群體就是舊約預告中被重新定義、被擴展的以色列。
- 只有一個新的神百姓，是猶太人與外邦人在基督裡的新人類。
- 福音必須傳給猶太人與外邦人——「先是猶太人」，因為人人都犯了罪。
「基督徒」一詞原是綽號甚至辱稱。呼召猶太人歸信耶穌，不是叫他們改宗成為「基督教」，而是邀請他們進入由耶穌構成的、被贖回、被復興的以色列群體——藉祂完美逾越節的血所買贖，藉祂復活開啟神國新時代。
結語#
這就是保羅從聖經深處挖掘出來的、輝煌完整的「列國宣教神學」。保羅可能未及讀到《啟示錄》，但其中充滿舊約意象，與保羅的願景完全契合。所有立約的指標人物都在那裡：
- 挪亞——新天新地（啟 21:1）
- 亞伯拉罕——萬族萬民被招聚與得福（啟 7:9）
- 摩西——「他們要作他的子民，神要與他們同在」（啟 21:3）
- 大衛——新耶路撒冷、聖殿擴展至全創造（啟 21）；猶大支派的獅子、大衛的根（啟 5:5）
- 新約——「曾被殺的羔羊」的血（啟 5:12）
經過審判、罪惡被除去後，萬國要加入頌讚神的救恩（啟 7:9-10），將文明的榮華帶入神的城（啟 21:24, 26）。生命河與生命樹要醫治萬民（啟 22:2）——巴別離散以來敘事所渴望的醫治。咒詛將被除去，全地將被神的榮耀充滿，列國要行走在祂的光中（啟 21:24；22:3）。
這就是聖經宏大敘事光榮的高潮，也是神之宣教（the mission of God）的得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