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和天上的天，地和地上所有的，都是屬耶和華你神的。」（申 10:14）

這個大膽的宣告——以色列的神 YHWH 擁有整個宇宙——也迴響在詩篇 24:1 的熟悉斷言：「地和其中所充滿的，世界和住在其間的，都屬耶和華」；也出現在神對約伯所作的偉大創造敘述中：「天下萬物都是我的」（伯 41:11）。

本章的核心宣告：大地不是宣教之外的議題；它本身就是神宣教的對象。「受造界看護」（creation care）是基督教宣教不可推卻的一個維度。

大地屬於耶和華（The Earth Is the Lord’s）#

大地屬於神，因為祂創造了它。這至少提醒我們：若大地屬於神，它就不是我們的。我們並非這顆星球的擁有者，即使我們的行為常彷彿擁有它。

• 神是大地的房東（landlord），我們是神的房客（tenants）
• 神將大地交給我們居住擁有（詩 115:16），但我們並沒有最終所有權狀
• 如同任何房東與房客的關係，神要追究我們如何對待祂的產業

受造界的良善（The Goodness of Creation）#

「神看著是好的」（it is good）是創世記 1—2 章最強烈的重點之一。神在創造的工作中六次宣告「好」，最後在第七次的總評中宣告「甚好」（very good）。這項簡單而響亮的肯定有兩層涵義。

良善的受造界只能出自良善的神。

• 這使希伯來的創造敘事與其他古代近東敘事形成鮮明對比，後者中自然力量與神祇被描繪為帶有不同程度的惡意
• 在舊約中，自然秩序在本源上是良善的，因為它出於那唯一良善的神 YHWH
• 受造界的良善見證了那位造它的神，反映了祂良善的品格（詩 19; 29; 50:6; 65; 104; 148；伯 12:7-9；徒 14:17; 17:27；羅 1:20）

類比箴言 14:31「欺壓貧寒的，是辱沒造他的主」，我們可以說：「毀壞或汙染大地的，糟蹋了它對造物主的反映。」我們對待大地的方式，反映了我們對待造物主的態度。

受造界本質上是良善的。

• 良善是受造界本身的本質，不取決於人類的存在或觀察能力
• 「神看著是好的」的宣告，在亞當夏娃出現以前就由神親自作出
• 所以良善（包括美麗）在神學與時間上都先於人類的觀察
• 大地具有內在價值（intrinsic value）——它被神所珍視，而神是一切價值的源頭

我們作為人類的價值，源自我們是神已宣告為良善之受造界的一部分。大地的價值不源自我們，而源自其造物主。因此，我們不應該把宣教的生態維度首先建立在大地對我們的「供應價值」上，而應建立在大地對神的「榮耀價值」上。

詩篇 104 不僅讚美大地為人類所提供的，也讚美神為所有其他受造物所預備的一切。Walter Harrelson 在對此詩篇的默想中提到：神為野山羊造高山，為鸛鳥造杉樹，為岩狸造岩穴；這些受造物並不服事人類，牠們以對自己合宜的方式生活，神也對牠們本身有興趣。

受造界的神聖性（但非神性）（The Sanctity but Not Divinity of Creation）#

聖經在創造主與一切受造物之間作出清楚的區分。受造界中沒有任何事物本身是神聖的（divine）。這否定了當時普遍存在的自然多神論。

• 在以色列的信仰中，自然界的偉大實體——無論是力量、現象還是物體——都沒有固有的神性
• 它們所擁有的權能完全是 YHWH 的工作並在祂的命令之下
• 迦南的豐饒崇拜被拒絕，因為 YHWH 自己為以色列提供自然的豐盛（何 2:8-12）
• 巴比倫強大的星辰神祇被揭露為不過是 YHWH 權柄之下的受造物（賽 40:26）

擬人化（personifying）vs. 人格化（personalizing）

舊約常以擬人化作為修辭手法：

• 天地被召作神向祂百姓說話的見證（申 30:19; 32:1；賽 1:2；詩 50:1-6）
• 它們宣告祂的榮耀（詩 19）；在祂的審判中歡呼（詩 96:11-13; 98:7-9）
• 土地「吐出」前居民的邪惡（利 18:25-28）

但這只是修辭手法，並未賦予自然真正的位格地位。若真把自然人格化（即賦予自然本身真實的位格地位），既會使神去位格化（depersonalize），也會使人與神的道德關係去道德化。

把只應歸於神（或衍生地歸於承載神形象的人）的位格地位與榮耀歸給受造界，是一種如墮落本身一樣古老的偶像崇拜（羅 1:21-25），現在以新世紀運動（New Age）等新形式重現。

「去神聖化」並非聖經立場。

有些學者用「去神聖化自然」（desacralizing）來描述以色列信仰，但這個用詞並不恰當。它暗示以色列對受造秩序毫無神聖感，把大地單純視為人類利用的對象——這甚至被當作科學、技術、工具性對待自然的聖經依據。

• 把受造界視為神聖（sacred）與視為神性（divine）是根本不同的事
• 受造界的神聖性所說的是它與神的本質性關聯，而非它本身就是神
• 受造秩序順服神、服從神的命令、彰顯神的榮耀、得神的養育與供應、服事神的目的
• 敬拜自然就是「將榮耀歸給受造物，而非歸給造物主」——這正是以色列被反覆警告的偶像崇拜（申 4:15-20；伯 31:26-28；羅 1:25）

大地是神與我們宣教的場域（The Field of God’s Mission and Ours）#

若神擁有整個宇宙，那麼沒有一處不屬於祂。我們無法從祂的地產踏出去，進入別的神祇地產或某種自主的私人領域。

這項在舊約中對 YHWH 所作的宣告（如詩 139），在新約中同樣應用於耶穌基督。復活後的耶穌在山上對門徒釋義申命記中對 YHWH 的肯定，並安然地應用於自己：

「天上地下所有的權柄都賜給我了。」（太 28:18）

復活的耶穌因此宣稱擁有舊約所肯定 YHWH 對受造界所擁有的同樣主權：

• 按創造的權利（right of creation）
• 按救贖的權利（right of redemption）
• 按未來繼承的權利（right of future inheritance）——西 1:15-20

我們無論奉祂的名往哪裡去，都是走在祂的地產上。沒有一寸土地不屬於基督。 宣教就是房客按業主指示在業主地產上所執行的授權活動。

我們在神的大地上的宣教不僅由真業主授權，也由祂保護、滋養並擔保。撒但所行使的權柄是篡奪的、非法的、暫時的，並受最終真業主（在神寶座上掌權的羔羊）所設的限制（啟 4—7）。「地是耶和華的」這一簡單的聖經宣告，既是生態倫理的不可協商基礎，也是宣教信心的根據。

神的榮耀是創造的目的（God’s Glory as the Goal of Creation）#

威斯敏斯特小要理問答首問：「人的主要目的是什麼？」答：「人的主要目的是榮耀神，並以祂為樂，直到永遠。」這同樣的問題與答案，也可以套在整個受造界上。

• 受造界的存在是為了讚美並榮耀其造物主
• 我們作為受造物，分享這個存在的理由
• 我們以獨特的人類方式榮耀神，因為我們是按神形象所造的獨特受造物
• 而其他一切受造物也已在讚美神，並被一再召喚去讚美祂（詩 145:10, 21; 148; 150:6）

地的豐盛與神的榮耀。

幾處重要經文把神的榮耀與「地的豐盛」連結起來——即整個生物圈中令人讚嘆的多樣豐盛。

撒拉弗在以賽亞聖殿異象中的歌：

「聖哉！聖哉！聖哉！萬軍之耶和華； 全地的充滿是祂的榮耀。」（賽 6:3，作者譯）

• 「地的豐盛」是談論整個受造界豐盛的方式（詩 24:1；詩 50:12；詩 104:24）
• 撒拉弗在地的豐盛中認出並慶賀神的榮耀
• 神的榮耀超越受造界，但受造界的豐盛本身就是這榮耀的核心一部分（詩 104:31；詩 19:1；詩 8:1）

這意味著所有人類都因居住在這顆星球上而每日面對神的真實（羅 1:19-20）。這既支撐了保羅對普世罪性與偶像崇拜的揭露，也支撐了福音的普世適用性。

神對整個受造界的救贖（God’s Redemption of the Whole Creation）#

我們不能只用後視鏡開車。聖經教導我們珍視大地，不僅因為它「從哪裡來」（更準確地說，從誰而來），也因為它的終極歸宿。我們的生態倫理與宣教既需要創造論的基礎，也需要末世論的基礎。

以賽亞書是這個基礎最豐富的地方之一。

• 以賽亞書 11:1-9：彌賽亞君王公義的統治帶來受造秩序的和諧與平安
• 以賽亞書 35：救贖之民回歸錫安時受造秩序的轉變
• 以賽亞書 65—66：舊約創造末世論異象的高峰——「我造新天新地」（賽 65:17）

新約的盼望並未否定大地，也不是飄到別處去，而是同樣展望一個新的、被救贖的受造界：

• 羅馬書 8:18-21：受造界等候得贖
• 彼得後書 3:10-13：有義居住在其中
• 啟示錄 21:1-4：神親自與祂的百姓同住

「火的審判」如何理解？

彼得後書 3:10：「天必大有響聲廢去，有形質的都要被烈火銷化，地和其上的物都要燒盡了。」

Richard Bauckham 主張該動詞最佳譯法是「被找出」（will be found / will be laid bare / will be disclosed）。火的目的不是宇宙的毀滅，而是淨化——焚毀受造界中一切的邪惡，以建立新的受造界。正如洪水毀滅了那時代的邪惡世界，但作為神之創造的世界被保全。

保羅在羅馬書 8 比較受造界的未來與我們身體的未來時，也作了類似的雙重宣告——既有延續，也有轉變，正如耶穌復活的身體是整個新受造界的初熟之果。

這個盼望的雙重動力。

• 創造論基礎：回顧起初的良善
• 末世論基礎：前瞻新創造的恢復
• 結果：產生「推—拉」的雙重動力，影響我們如今當如何生活

Francis Bridger 提醒我們：這種末世論定向使我們的生態關懷不被局限於人類的需要與焦慮，並提醒我們大地始終屬於那位在基督裡的神。我們的努力具有先知性的價值，指向那真理在宇宙中的完滿實現。我們不是在建造理想的烏托邦，而是在神底下「為神國設立橋頭堡」。

受造界看護與基督教宣教（Care of Creation and Christian Mission）#

許多基督徒關心受造界並認真承擔環境責任——選擇可持續能源、節約用電、購買有環境責任的商品、加入保育團體、避免過度消費與浪費。願這群人增多。

然而，把受造界看護視為宣教的人數仍然較少；把它視為自己特定宣教呼召的人數更少。基於前述聖經神學，以下幾點說明為何受造界看護應屬於從神的宣教延伸出來的基督教宣教範疇。

1. 受造界看護是當今世界的迫切議題#

只有比鴕鳥更甚的故意盲目才能忽視環境破壞與其加速：

• 空氣、海洋、河流、湖泊與大型蓄水層的汙染
• 雨林與其他棲地的破壞、依賴生命形式的可怕影響
• 沙漠化與土壤流失
• 物種喪失與生物多樣性銳減
• 部分物種被獵殺至滅絕
• 臭氧層的耗竭
• 溫室氣體增加與全球暖化

過去的基督徒本能地關注每個世代的重大議題——疾病、無知、奴隸制、難民、囚犯、飢餓、貧窮等。面對地球本身的苦難，我們也必須詢問：神如何回應這對祂受造界的虐待？並調整我們的宣教目標以納入祂所看重的事。

2. 受造界看護出於對神的愛與順服#

「你要愛主你的神」是首要也是最大的誡命。在人類經驗中，愛某人意味著你也珍惜屬於那人的東西。糟蹋別人的財產，與聲稱愛那人是不相容的。

• 聖經強調大地是神的產業，更具體地說，屬於那創造、救贖並承受它的基督
• 為基督的緣故善待大地，是神百姓愛祂之呼召的根本維度
• 「你們若愛我，就必遵守我的命令。」（約 14:15）
• 主的命令始於「看護大地」這項根本的創造使命（創 1:28）

成為基督徒並不釋放我們脫離身為人類的責任。作為基督徒人類，我們因此雙重地被約束，將積極看護受造界視為愛神與順服神的根本部分。

我認為第一個宣教使命就是創世記 1:28 的「治理大地之命令」（mandatum dominii terrae）——看護世界的任命。

3. 受造界看護操練我們對地球的祭司與君王角色#

Greg Beale 主張，舊約的會幕／聖殿與兩個圖像之間存在神學連結：

• 創造敘事中伊甸園的圖像
• 整個宇宙透過基督被恢復為神居所的圖像

聖殿是這兩個現實的縮影。神住在大地——祂的聖殿——當中，人類作為祂所立的祭司服事祂與聖殿。

創世記 1—2 中神給人類的雙重使命，使用了君王與祭司的語言：

• 治理（rule）受造界——君王的職分
• 「修理看守」（work it and take care of it）——祭司在會幕／聖殿中的主要職分

啟示錄 5:10 明示這正是新創造中我們恢復的角色：「你又叫他們成為國民，作祭司歸於我們的神，在地上執掌王權。」生態看護是恢復我們人性原本的地位與責任的一個維度。

4. 受造界看護考驗我們的宣教動機#

若我們的起點只是「人類做什麼」或「人類需要什麼」，我們對宣教的觀念會不足；若我們的終點也只停在這裡，那就雙倍不足。

宣教有多種合法動機：

• 福音性回應：對人類罪性的回應，把基督拯救罪人的好消息帶給他們
• 同情性回應：對人類在身、心、情緒、社會層面破碎景況的回應，透過醫療、社會、教育、經濟行動

但我們宣教神學的終極起點與終點，必須是神自己的宣教（missio Dei）。神所做的「全備旨意」（the whole counsel of God）不僅是拯救人類，也是救贖整個受造界。

整全宣教（holistic mission）若僅包含人類（即使是整全地包含人類），而排除基督為之流血和好的其他受造界（西 1:20），就不是真正整全的。

那些回應神呼召、透過生態服事祂的基督徒，是參與了神宣教整體框架中的一種專門宣教。

5. 受造界看護是教會的先知性機會#

基督徒有時擔心「世界在設定議題」，但教會本來就當回應每個時代的真實處境——舊約先知與耶穌都是如此。他們的相關性是灼熱的，這正是他們不受歡迎的原因。

若教會在其聖經框架內覺醒於生態危機，將會與至少兩種意識型態進入宣教性的衝突：

1. 破壞性的全球資本主義與餵養它的貪婪

不只在私人領域中，「貪婪就是偶像崇拜」、「貪財是萬惡之根」適用於：

• 不擇代價地開採礦產與石油
• 為了畜牧而搶奪土地
• 異國動物與鳥類交易（時裝、玩具、裝飾、春藥）
• 商業或觀光對脆弱不可替代棲地的剝削
• 以最低成本剝削、最大代價轉嫁的市場霸佔

教會若要參與環境保護，必須準備好對抗貪婪與經濟權力，挑戰既得利益與政治運作，做扎實的科學研究，並走那條漫長艱辛的正義與憐憫之路。

2. 泛神論、新異教與新世紀靈性

這些哲學的支持者常熱衷於自然秩序，但出於與聖經根本不同的視角。

• 大地不是蓋亞（Gaia）或大地之母（Mother Earth）
• 大地不是自我維繫的有覺存在
• 大地不擁有獨立的權能
• 大地不應被敬拜、懼怕，或以僭越唯一活的、有位格的造物主之至上神性的方式被愛

我們的環境宣教絕不是浪漫的或神祕的。我們不是被召去與「自然合一」，而是因愛與順服造物主、救贖主而看護大地。

6. 受造界看護體現聖經中憐憫與公義的平衡#

體現憐憫（compassion）：

• 看護神的受造界本質上是一種無私的愛，是為那些無法感謝或報答我們的受造物所行
• 它反映神自己的品格：「耶和華善待萬民；祂的慈悲覆庇祂一切所造的。」（詩 145:9）
• 耶穌以神對飛鳥與花草的關懷，作為祂更大愛人之兒女的模型

體現公義（justice）：

• 環境行動是一種為弱者抗衡強者、為無聲者抵抗喧囂貪婪者的形式
• 詩篇 145:13-17 把神對受造界的供應放在祂為其子民解放與伸冤之行動的對應位置
• 將舊約的創造傳統與救贖傳統美麗地融合

義人不僅關心窮人公義（箴 29:7），「義人顧惜他牲畜的命」（箴 12:10）。聖經的宣教如同聖經的義一樣是整全的。

結論（Conclusion）#

什麼確立生態關懷與具體環境行動為聖經宣教的合法整全維度？

• 它們回應一項全球迫切議題
• 它們表達對造物主神的愛與順服
• 它們恢復我們在大地上正當的祭司與君王角色
• 它們暴露並擴展我們整全宣教的動機
• 它們構成教會當代的先知性機會
• 它們體現聖經核心的憐憫與公義價值

這些論點建立在受造界對神的內在價值，以及神獨立自存的命令——我們當如祂一樣看護它。它們不依賴任何其他功利或結果（如人類利益或佈道果效）。我們看護大地，因為它屬於神，而神吩咐我們這樣做。這本身就夠了。

然而，由於我們也是受造界的一部分，凡有益於受造界的，長期而言對人類也有益。發展議題與環境議題常彼此交織。而由於受造界的苦難與人類罪惡相連，凡是大地的好消息，也是人類好消息的一部分。福音實在是給整個受造界的好消息。

A Rocha 的故事顯示：在受造界看護中所行的順服，常成為向受苦失喪之人宣告神之愛的機會。真正基督教的環境行動在佈道上也是有果效的——不是因為它是「真正宣教」的偽裝，而是因為它在言語與行動中宣告創造主對其整個受造界（當然包括人類受造物）的無限之愛，並毫不隱藏地訴說創造主為了救贖兩者所付的代價。

神是慈愛的，眷顧祂所造的一切；這同一位神愛世人，賜下祂的獨生子——不只是要叫信祂的不致滅亡，更是要叫天上地下一切都藉著十字架的血與祂自己和好。因為神在基督裡，叫世人與自己和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