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論：約作為宣教敘事的主軸#
Walter Vogels 指出：「YHWH 與以色列之間的歷史之約，從一開始就帶有普世幅度。列國是真實的見證者；YHWH 對以色列施行的拯救、刑罰與復興，同時也是向列國的宣講。」
「約」（covenant）是以色列自我認同與世界觀的另一根支柱。前幾章已分別處理：
- 揀選（election）的宣教幅度——以色列被獨特揀選，卻是為了超越自己的目的（第 6–7 章）。
- 出埃及（exodus）作為救贖的原型事件（第 8 章）。
舊約神學不是「以單一主題為輪軸、其他主題為輻條的車輪」，而更像是「多股緊密交織的纜線」。約是其中一股核心鋼絲。
從亞伯拉罕（Abrahamic）、西奈（Sinai）、大衛（Davidic）到新約（new covenant），每個約都帶有 宣教意涵。本章的核心問題：我們如何從宣教學角度閱讀這些約傳統？
一、挪亞之約（Noah）：神對受造的承諾#
挪亞之約（創 8:15—9:17）是聖經中首次明確使用「立約」語言的記載。它為整個聖經的宣教概念奠定兩個基礎。
神對地上一切生命的委身#
在神對人類罪惡（被形容為「強暴與敗壞」）施行全面審判之後，神仍然把自己 委身於受造秩序與生命的存續。
- 應許不只給人類，也給「地上一切的活物」（創 9:10）。
- 我們活在被咒詛的地上，但同時是 被立約的地。
- 挪亞之約成為神持續宣教的「平台」——也是我們參與其中的平台。
挪亞之約並不表示神不再以受造界作為審判工具，但設定了限制：除最終審判外，咒詛不再以洪水那樣的全面毀滅方式臨到。
這給予我們的宣教兩件事：
- 安全感：我們在神對地球的承諾框架內運作。
- 範圍：地上沒有任何地方在挪亞之約的有效範圍之外。
宣教的生態幅度#
神對挪亞的話（創 9）清楚迴響了創世記第 1 章。
- 挪亞與家人蒙福，被命令「生養眾多、遍滿地面」。
- 治理受造的使命被更新；但帶著對生命的尊重（不可吃帶血的肉，創 9:4）。
- 照顧受造 是聖經對人類所做的第一個目的性陳述，是我們在地球上的首要使命。
二、亞伯拉罕之約（Abraham）：宣教約的源頭#
從宣教學角度看，亞伯拉罕之約是所有聖經之約中最關鍵的。它是神揀選以色列為祝福列國管道的起點，也是保羅向外邦宣教神學的根基。
Richard Bauckham 觀察：神先揀選亞伯拉罕、再揀選以色列、再揀選大衛，皆呈現「從一到多」的動態軌跡。
- 亞伯拉罕 → 萬族：祝福（blessing）的軌跡
- 以色列 → 萬國：啟示（revelation）的軌跡
- 大衛 → 地極：統治（rule）的軌跡
正典脈絡：創世記 1—11#
亞伯拉罕之約是創世記 1—11 章普世困境（墮落、該隱、洪水、巴別塔）之後的神聖回應。在普世罪惡與審判的背景上，「祝福」成為神對破碎世界的答覆。
終極目標的普世性：「地上萬族都要因你得福」#
- 「地上的萬族都要因你得福」（創 12:3）在創世記中重複六次。
- 保羅稱此為「預先傳給亞伯拉罕的福音」（加 3:8）。
- 啟示錄 7:9 中，各族各方各民各國集結於新創造中，正是這應許的成全。
福音與宣教都從創世記開始，根植於創造主祝福列國的救贖意圖。神的宣教在其終極目標與範圍上是普世的。
媒介的特殊性：「藉著你和你的後裔……」#
普世目標必須透過特殊揀選實現。
- 對亞伯拉罕後裔的揀選並非民族優越主義（申 7:7-11 已抵制這扭曲）。
- YHWH 不只是以色列的神，乃是 全地的創造者、擁有者、主宰（申 10:14-22；參出 19:4-6；羅 4）。
- 揀選 本質上是宣教性的：以色列的揀選不等於拒絕列國，而是 為了列國的終極益處。
套用約翰福音 3:16 的語氣：「神愛世人，甚至揀選了以色列。」
三、西奈之約（Sinai）：祭司、同在、預示#
西奈之約是亞伯拉罕之約在新歷史處境（出埃及後）中的更廣展開。我們聚焦三段關鍵經文。
神的宣教與神的祭司：出埃及記 19:4-6#
你們既看見我向埃及人所行的事，
又看見我如鷹將你們背在翅膀上，帶來歸我。
如今你們若實在聽從我的話，遵守我的約，
就要在萬民中作屬我的子民（sĕgullâ），因為全地都是我的；
你們要歸我作祭司的國度，為聖潔的國民。這段經文是出埃及記的「樞紐」——銜接敘事（1–18 章）與律法（20–24 章）。
祭司（priesthood）站立於神與百姓之間，承擔雙向中介任務：
- 教導律法（利 10:11；申 33:10；瑪 2:6-7；何 4:1-9）：把神帶給百姓。
- 獻祭贖罪（利 1—7）：把百姓帶到神面前。
- 另外，奉 YHWH 的名祝福百姓（民 6:22-27）。
以色列整個民族被立為「列國中的祭司」，意味著：
- 把神的知識帶給列國（離心方向，centrifugal）。
- 把列國帶到神的贖罪面前（向心方向，centripetal）。
Walter Vogels：「以色列從萬國中被選出，是為了 服事萬國。揀選與約不是目的，而是 通向另一個目的的手段。」
「遵守我的約」不是 得救 的條件，而是 使命 的條件。神已經救贖了他們；遵約乃是他們能否承擔祭司角色的條件。
新約對應：
- 彼得用這段話描述教會（彼前 2:9-12）。
- 保羅以「祭司職任」描述自己向外邦的福音事奉（羅 15:16）。
- 雙向動態：把福音帶給列國，把列國帶到神面前（羅 1:5；16:26 的「信服真道」）。
神的宣教與神的同在：利未記 26:11-13#
「我要在你們中間立我的帳幕，我的心也不厭惡你們。我要在你們中間行走；我要作你們的神，你們要作我的子民。」
神的 同在（presence）是約最寶貴的特徵之一。本段條件：以色列順服（利 26:3）；根基：神過去的救贖恩典（利 26:13）。
伊甸的恢復——為萬族#
- 「在你們中間行走」用的是創世記 3:8 中神在伊甸園與亞當夏娃同行的同一罕用動詞 hālak hithpael。
- 神的同在指向 伊甸的親密被恢復，並最終擴及全地與萬族（啟 21—22）。
- 受造、出埃及、約、同在四主題在此交織。
神的同在作為以色列的獨特標記#
- 帳幕的目的就是神住在百姓中間（出 29:44-46）。
- 出埃及記 32—34 章的金牛犢事件後，摩西哀求神親自同去，因為他知道：「人在何事上得以知道我和你的百姓在你眼前蒙恩呢？豈不是因你與我們同去……使我和你的百姓與地上的萬民有分別嗎？」（出 33:15-16）
神的同在要求「倫理上的聖潔」#
- 西奈之約要求以色列在公義、誠實、憐憫等方面 可見地與列國有別。
- 「你們要聖潔，因為我耶和華你們的神是聖潔的」（利 19:2）。
- 申命記 4:6-8：列國觀看以色列守律法，會問：「哪一大國有神與他們相近，像耶和華我們的神在我們求告他的時候與我們相近呢？」
此處作了一個極具宣教意義的連結：神的同在 + 子民的倫理順服 + 列國的觀看 = 宣教動能。
神的同在要求「禮儀上的潔淨」#
利未記的禮儀邏輯可表述為：
- 萬物分聖（holy）與俗（profane / common）。
- 俗中再分潔（clean）與不潔（unclean）。
- 不潔絕不可與聖接觸；潔可經獻血而被分別為聖。
宣教邏輯鏈：
- 聖潔與潔淨 → 神同在的前提
- 神的同在 → 以色列與列國有別的標記
- 以色列的有別 → 神宣教使命中不可或缺的元素
在新約中，利未的祭禮在基督的十架獻祭中得了成全；潔淨/不潔的食物律雖廢，但 道德與屬靈的有別性 仍是教會宣教身份的一部分（林後 6:16 引用利 26）。
同在的失落、恢復、向列國擴展#
- 以西結見證榮耀離開聖殿（結 8—10）。
- 結 34—37 預示同在的恢復：「我的居所必在他們中間……那時，列國就必知道我是叫以色列成為聖的耶和華」（結 37:26-28）。
- 賽 60：列國朝聖而來，因見光（神自己）在以色列中（參啟 21:22-24）。
- 亞 8:20-23：「我們聽見神與你們同在了，所以我們要與你們同去。」
宣教即建造神的居所#
以弗所書 2:11-22 達致此主題的高峰：
- 外邦人本是「在以色列國民以外」、「在所應許的諸約上是局外人」（弗 2:12）。
- 如今他們在基督裡 成為神居所的本身（弗 2:19-22）。
- 「基督在你們中間，成了有榮耀的盼望」（西 1:27）——神的同在臨到外邦。
神的宣教與神的預示：申命記 27—32#
失敗與咒詛#
- 以色列在出 19:7-8 與 24:7 立志順服，但接連失敗（出 32—34；民 14；申 9）。
- 申命記從失敗開始，也以預見的失敗結束。
- 預見的順序：失敗 → 咒詛 → 分散 → 歸回 → 復興（申 27—32，尤其 30）。
以色列與列國交織於敘事中#
列國在申命記的預示中佔三重角色：
- 見證者：列國目睹以色列的審判，震驚地問「為何如此？」（申 28:37；29:22-28）
- 執行者：列國成為神執行咒詛的工具（申 28:49-52；32:21-26）
- 同蒙呼召的敬拜者：在申 32:27-43 的逆轉中，列國被呼召與神的子民同聲讚美 YHWH
以色列的復興與列國的聚集#
- N. T. Wright 認為馬太福音的結構特別反映了申命記 27—34 的最後段落。
- 耶穌將自己的使命定位於以色列的復興，並把「列國的聚集」作為門徒在他復活之後的明確使命。
- 保羅尤其大量運用申命記：
- 將以色列持續的苦難理解為流亡咒詛的延伸。
- 將彌賽亞耶穌的死與復活視為審判與復興的高峰。
- 引用申 32:21 的「以那不成子民的惹動你們的憤恨」，發展出 外邦人歸主激發以色列嫉妒 的歷史神學（羅 10:19—11:26）。
- 羅 15:7-10 引用申 32:43，呼籲列國與神子民一同讚美神。
西奈之約對宣教的三重意涵：
- 以色列作為列國中神的祭司
- 神的同在是以色列獨特性與見證的核心
- 以色列預見的失敗，在神奧祕的旨意中為列國敞開恩典之門
四、大衛之約（David）：王、聖殿、萬國#
掃羅之後，大衛建立王朝；神將人類主動（求立王）轉化為祂自己旨意的器皿。
神旨意中的王#
- 大衛之約並非與西奈之約無關的新約，而是 西奈之約在君主制處境下的具體展開。
- 以色列真正的王是 YHWH（出 15:18）。
- 大衛作為「合神心意的人」，其王權是 YHWH 王權的具體化、代理化，而不是取代或篡奪。
為列國之王#
大衛的王權與 YHWH 對萬國的王權連結，呈現出宣教普世性：
- 詩篇 2:7-9：大衛之子被立為神的兒子，統治萬國地極。
- 詩篇 72:8-11, 17：「萬國要因他得福」——亞伯拉罕之約與大衛之約密切交織。
- 馬太福音 1:1：耶穌是亞伯拉罕的子孫，也是大衛的子孫——兩個約在彌賽亞身上匯合。
- 以賽亞書 11：大衛家的「枝子」被聖靈充滿，治理擴及萬國，甚至全受造（賽 12:4-5）。
- 以賽亞書 55:3-5：大衛之約被擴展為「與你們（複數）所立的永約」，並延伸至列國。
萬國禱告的殿#
大衛—聖殿—錫安（David-temple-Zion）形成一個高度集中、卻又有普世開放性的神學叢結。
- 王上 8:41-43：所羅門為外邦人禱告——「使天下萬民都認識你的名」。
- 賽 56:1-7：外邦人被神親自帶到聖山，其祭物被收納，「我的殿必稱為萬民禱告的殿」。
- 耶穌引用此節潔淨聖殿（可 11:17）。
- 埃提阿伯太監（徒 8:39）以個人方式經歷此應許的成全。
大衛之子中那位更大的子#
路加福音 1—2#
路加用一連串大衛指涉鋪陳耶穌身份：
- 馬利亞許配大衛家的約瑟（路 1:27）
- 加百列告知她所生的將承受「大衛的寶座，永遠為王」（路 1:32-33）
- 撒迦利亞之歌同時稱頌神向亞伯拉罕和大衛的應許（路 1:69-73）
- 天使宣告救主在「大衛之城」，且這好消息是「給萬民」的（路 2:10-11）
- 西面承認嬰孩是「為照亮外邦人的光，又是你民以色列的榮耀」（路 2:30-32）
使徒行傳 15:12-18#
雅各引用阿摩司書 9:11-12：
- 大衛「倒塌的帳幕」被重新建造
- 列國被聚集歸於主的名下
- 邏輯：列國的湧入證明大衛國度與聖殿已經（在彌賽亞復活中）被恢復
羅馬書 1:1-5#
保羅將耶穌「按肉體說，是從大衛後裔生的」作為福音根據之一，並立即連結到他作使徒「在萬國中叫人為他的名信服真道」的使命（羅 1:5）。
啟示錄 5:1-10#
- 「猶大支派中的獅子，大衛的根，已得勝」（啟 5:5）
- 「用自己的血從各族、各方、各民、各國中買了人來，歸於神」（啟 5:9）
大衛的根成就了向亞伯拉罕所作的應許。神的宣教已經完滿。
五、新約（New Covenant）：應許的成全#
申命記預示的失敗成了歷史現實；西奈標準被破壞、錫安理想被踐踏。約的關係被撐到斷裂邊緣，因此 新約的盼望 興起。
先知的盼望#
耶利米書#
- 耶 31:31-37 是唯一明確使用「新約」一詞的經文。
- 雖未明說列國，但耶利米被立為「列國的先知」（耶 1:5）。
- 耶 12:14-17：給予列國的盼望，條件與以色列相同（悔改與真敬拜）。
- 耶 4:1-2：以色列若真心悔改，亞伯拉罕之祝福將傾倒於萬國。
以西結書#
- 結 34—37 中所有約（挪亞、大衛、西奈）的回響都出現。
- 以西結未明說列國得救，但反覆強調「他們就必知道我是耶和華」。
- 站在被擄的開端，他的迫切焦點是以色列本身的悔改——若以色列無望，列國亦無望。
以賽亞書#
- 賽 42:6 與 49:6：僕人作「百姓的約」、「外邦人的光」、「救恩直到地極」。
- 賽 55:3-5：大衛之約的普世擴展。
- 賽 54:7-10：挪亞之約成為神信實的保證。
新約的盼望吸納並擴展了所有先前的約——挪亞、亞伯拉罕、西奈、大衛——將列國納入神救贖約的最終範圍。
在基督裡的「是」#
保羅說：「神的應許，不論有多少，在基督裡都是是的」（林後 1:20）。
- 拿撒勒人耶穌是亞伯拉罕的後裔（萬國因他得福）
- 是超越摩西的先知
- 是大衛的子（其公義國度永不止息）
- 是受苦的僕人（他自己成了「約」，聚集被分散的萬民）
最具紀念性的「新約」使用：最後晚餐——「這杯是用我血所立的新約，為多人流出來」（林前 11:25；太 26:28；可 14:24；路 22:20）。
宣教與約向列國的擴展#
- 保羅在加拉太書堅持：在基督裡的外邦人即在亞伯拉罕裡，是約應許的後嗣。
- 以弗所書 2:11-22 是此主題的至高陳述：
- 外邦人原本「在所應許的諸約上是局外人」（弗 2:12）
- 如今藉著基督在十架上的和平之工，他們成為神居所本身
宣教 = 在福音被有效宣講之處，擴展約的會籍邊界。
大使命：新約的命令#
馬太福音 28:18-20 在形式與內容上都是 徹底約式且申命記式的。
舊約之約形式的關鍵元素：
- 大君王自我引介（「我是 YHWH」）
- 約的命令——主所頒之教訓
- 祝福的應許
耶穌的話完整對應：
- 「天上地下所有的權柄都賜給我了」——他是約的主。
- 「凡我所吩咐你們的，都教訓他們遵守」——約的順服。
- 「我就常與你們同在」——約之最高祝福：神的同在。
大使命可被視為復活的耶穌對 新約的頒布，正如最後晚餐是新約的設立。其語言幾乎是純申命記式：
- 「耶和華是天上地下的神，除他以外再無別神」（申 4:39）→ 如今耶穌承擔此宇宙身份
- 「遵守我所吩咐的」是申命記的核心反覆
- 「我必與你同在」是摩西對約書亞的承諾（申 31:8, 23；書 1:5）
宣教是新約的反射作用：
- 它的根基是基督的約之主權
- 它的任務是在列國中產生 自我複製的、順服基督的約共同體
- 它由基督持續同在的約應許所維繫
完成的宣教：約的高峰#
啟示錄 21—22 結合所有的約：
- 挪亞：新天新地、審判後的新創造
- 亞伯拉罕：來自各族各方的萬國聚集與蒙福
- 摩西／西奈：「他們要作他的子民，神要親自與他們同在，作他們的神」
- 大衛：聖城、新耶路撒冷；耶穌作猶大支派的獅子、大衛的根
- 新約：這一切都藉著被殺羔羊的血成就
啟示錄是「宣教完成」（Mission accomplished）的約宣告。約宣告神對列國與全受造的承諾性應許；啟示錄宣告它的成全。
結語：約是宏大敘事的核心神經#
我們無法確知耶穌在以馬忤斯路上與兩個門徒解釋了哪些經文，但可以合理相信，這些約必然在他「論到自己的話」之中（路 24:45-48）。
對基督徒而言，舊約閱讀必須同時是：
- 彌賽亞性的（messianic）——所有約都最終指向基督
- 宣教性的（missiological）——所有約都導向「奉基督的名，將悔改赦罪的道傳給萬國」
神的宣教與約序列的展開密不可分，正如約序列與整本聖經宏大敘事的展開密不可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