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經中神被認識的方式，是透過祂所做與所說的。整個舊約呈現兩個歷史巔峰，正是 YHWH 全面的自我啟示與以色列認識神的學習場域：

• 出埃及（the exodus）：在歷史起點以救贖宣告自身
• 被擄歸回（the return from exile）：在歷史低谷重申自身的獨特與普世

本章探討以色列如何經由神的恩典與審判而認識 YHWH——以及這份認識如何形塑了「神願被人認識」這一宣教向度。

透過神的恩典認識神#

出埃及：神的宣教宣言#

出埃及記 5:22–6:8 是敘事轉捩點：摩西與 YHWH 抱怨情勢更糟，神則回應以身分的重申與救贖宣言。在自己名字的保證之下（「我是耶和華」首尾呼應，出 6:6, 8），神承諾三件事：

• 把以色列從埃及的軛下解救出來
• 與他們進入相互的盟約關係
• 把他們帶入應許之地

以色列在整個劇情中所要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透過這些事件最終認識 YHWH 為神（出 6:7）。出埃及不只是政治解放，更是「為了讓你們認識」（出 7:5, 17；申 4:32-39）。

第一課：YHWH 無可比擬（incomparable）#

摩西之歌（出 15:1-18）的修辭問句「主啊，眾神之中誰能像你？」迴盪整個舊約：

• 守約踐諾上（撒下 7:22）
• 創造的能力與智慧上（耶 10:6-7, 11-12）
• 在天庭中（詩 89:6-8）
• 統管萬國上（耶 49:19; 50:44）
• 赦罪上（彌 7:18）
• 拯救子民的能力上（賽 64:4）

「無可比擬」其實隱含了更徹底的一神論宣告：YHWH 之所以無可比擬，是因為在實在界裡根本沒有任何對等可比的對象。

第二課：YHWH 作王（sovereign）#

摩西之歌的高潮：「耶和華必作王，直到永永遠遠」（出 15:18）。這是聖經中神的國度首次出現，且具有以下特點：

• 論戰性：YHWH 作王，意味著其他王（埃及與迦南）必顫抖
• 歷史性：神的王權不是純粹神話，而是發生在歷史與紅海邊
• 取代性：經文使用迦南神話的意象（戰勝海怪 Yamm、號令風、坐於聖山），但徹底顛覆——把所有屬於巴力的王權歸給 YHWH

神的王權有一個出人意料的形態：祂為弱者與受壓者行使王權。申 10:14-19 把 YHWH 普世主權與祂對寡婦、孤兒、寄居者的關懷並列——「祂是凡事公平、不收賄賂」的王，「審判孤兒寡婦……愛護寄居的」。

第三課：YHWH 獨一無二（unique）#

申命記 4:32-39 在出埃及與西奈事件後得出結論：「天上地下惟有耶和華祂是神，除祂以外，再無別神」。「沒有別的神」這語彙也散見於：

• 「耶和華以外沒有可比的，除你以外沒有神」（撒上 2:2）
• 「使地上的萬民都知道惟獨耶和華是神，並無別神」（王上 8:60）
• 「我是耶和華；除我以外沒有神」（賽 45:5）

Richard Bauckham 提出**「YHWH 的超越性獨特」**（YHWH’s transcendent uniqueness）：

• 猶太一神論的本質不在於否認其他「神」的存在
• 而是把 YHWH 放入「獨一無二的類別」，與所有天上或超自然存在徹底不同
• 關鍵在於三項普世關係：唯有 YHWH 是萬有的創造主、唯有 YHWH 是萬有的主宰、萬物皆服侍祂

被擄歸回：YHWH 為祂的名行事#

被擄歸回是另一個學習的高峰。先知書（特別是以賽亞書、耶利米書、以西結書）藉此宣告以下真理：

YHWH 主宰歷史#

過去學界以為「以色列獨有歷史中作為的神觀」是錯的——其他古近東民族也對自己的神作類似宣稱。差別在於：

• 以色列在被擄背景下仍堅持這個宣告，是一種「荒謬式的勇氣」
• YHWH 不只統管自己的子民，也統管全列國的歷史：用巴比倫審判以色列，又用居魯士（Cyrus）擊敗巴比倫，再把居魯士的勝利全歸於自己（賽 41:2-4, 25；44:28–45:6）

Simon Sherwin 比較研究指出：用「神能任意調動列國、罷黜帝王、左右第三方歷史」這種規模的宣告，是 YHWH 信仰獨有的。連亞述、巴比倫的諸神都不曾被這樣宣告。

YHWH 藉祂的話行使主權#

被擄期，YHWH 不能再透過以色列的軍事勝利來證明自己（因為以色列被祂自己懲罰了）。於是「戰場」轉到「法庭」：

• 不靠武力，而靠話語——預言準確、信實可驗
• 連巴比倫毀滅耶路撒冷，本身就證明了先知預言的準確
• 「能精準預言未來」成為列國諸神對審法庭中的入場資格（賽 41:22-23；46:9-10）

不要誤以為 YHWH「被迫」改用話語——出埃及顯示祂有能力直接用武力。從「戰場到法庭」是範式擴大，而非降格。

YHWH 為自己的名行事#

兩個問題：為何 YHWH 要把以色列從被擄中拯救？為何要藉預言精準展示祂的主權？答案在於——祂的名（聲譽）。

• 在金牛犢與加低斯事件中，摩西已使用過這個原則：若毀滅以色列，列國（埃及）會說 YHWH 無能或邪惡
• 以西結把這個原則推向最徹底的神中心：以色列被擄使「YHWH 的名在列國中被褻瀆」——彷彿祂只是又一個被打敗的小神
• 神「憐恤自己的聖名」（結 36:21-23）——拯救主要不是為以色列，而是為自己的名

以賽亞書中諷刺地指出：YHWH 預先點名居魯士（賽 44:28；45:1），但居魯士的名字最終並未被列國記得；反而是 YHWH 的名字——這位居魯士甚至不認識的神——被普世敬拜。

YHWH 主宰全受造#

被擄歸回的先知特別強調 YHWH 作為創造主的普世主權（賽 40:21-26；耶 10:10-12）。這帶有雙刃：

• 安慰：受造的萬有都在祂掌中，沒有事物能攔阻祂拯救的計畫
• 警告：若以色列要對神所採用的拯救手段（一個外邦王）抱怨，請記得他們在跟誰爭辯——宇宙的創造者（賽 45:11-13）

YHWH 將自己的獨特與普世託付給祂子民的見證#

世界如何來認識這些真理？答案具有強烈的宣教學意涵：

• 把列國帶上法庭——讓他們也呈交自己諸神能預言、能解史的證據
• 以色列卻有豐富的見證可呈交：「你們是我的見證」（賽 43:9-12）
• 因此「認識神」帶有龐大的管家責任（stewardship）

申命記 4:35 中的「你」帶有重音：「你，以色列，知道 YHWH 是『那位神』。」

• 列國暫時未享此知識，因為他們未經歷出埃及與西奈
• 「這份對獨一神的獨特認識，如今是你的獨特管家職分」
• 偶像崇拜，本質上是一種無知（賽 44:18）

舊約並沒有要以色列被差派到列國去傳，但這份知識必定要傳出去這一點絕對清楚——詩篇與先知書都已在敬拜中預嚐這個結局：

• 「向萬國述說祂的榮耀」（詩 96:1-3）
• 「使萬民得知祂的作為」（賽 12:4-5）

透過神的審判認識神#

以色列藉恩典認識神，但對壓迫者而言，認識神則是藉審判。當以色列自己悖逆到加入了 YHWH 仇敵的行列時，他們也將以這方式經歷神。

埃及：法老的「速成班」#

法老一開始的挑釁是：「耶和華是誰，我為何要聽他？我不認識耶和華」（出 5:2）。整個出埃及記 7–14 章重複出現「那時你們就知道」這個動機。法老的學習曲線層層遞進：

• YHWH 真的是神（出 7:5, 17）
• YHWH 無可比擬（出 8:10）
• YHWH 在埃及之地行主權，不受國界限制（出 8:22）
• YHWH 在全地無人能比（出 9:14）
• 法老的存在是為了讓 YHWH 的名傳遍全地（出 9:16）
• YHWH 審判埃及所有的神（出 12:12）
• YHWH 連靠人也不需要，仍能擊敗仇敵（出 14:18）

以賽亞書 19:19-25 留下令人震驚的伏筆：有一天，埃及也將與以色列同列，認識 YHWH 為救主、保衛者與醫治者。

以色列的被擄：當神的子民成了神的仇敵#

被擄震撼了以色列的世界觀：

• 在古近東的範式中，地上戰事映照天上戰事——以色列敗亡，是否意味 YHWH 也敗亡？
• 反過來，又像亞述使者拉伯沙基所諷刺的：「列國的神都救不了自己人，YHWH 怎能救耶路撒冷？」（王下 18:32-35）

先知給出他們最不願聽見的解釋：YHWH 並未敗北，反而正掌權——是以色列的悖逆把 YHWH 變成自己的仇敵（結 5:8）。尼布甲尼撒的勝利不是「對 YHWH 的勝利」，而是「YHWH 透過尼布甲尼撒的勝利」。從這場審判中以色列學到：

YHWH 無偏愛（no favorites）#

立約並不等於「永遠站在我這邊的國家神」。阿摩司書早於被擄一百多年已經警告：

「在地上萬族中，我只認識你們；因此，我必追討你們一切的罪孽」（摩 3:2）

「以色列人哪，我豈不看你們如古實人嗎？……豈不是我領以色列人出埃及地、領非利士人出迦斐託、領亞蘭人出吉珥嗎？」（摩 9:7）

申命記 2:10-12, 20-23 也記載 YHWH 在以色列出現之前，就已介入鄰國歷史。所以申 10:17 的「祂不偏待人」是普世性的真理。

YHWH 可使用任何國家為審判工具#

• 以色列攻取迦南：以色列是審判迦南罪惡的工具（利 18:24-28；申 9:1-6）
• 亞述：神手中的杖（賽 10:5-6）
• 尼布甲尼撒：被稱為「我的僕人」（耶 27:4-6）——以色列的神有權任意調動列國，因為祂是全地創造主

YHWH 的審判是公義的#

被擄一代抗議「主的道不公平」（結 18:25），以西結強力反駁：

• 以色列頑梗悖逆多代，神已沒有道德上的其他選項
• 為使列國也知道神是公義的（結 14:23；38:23）
• 公義是 YHWH 普世王權的核心

神的子民即使在審判中仍為神的宣教而存在#

耶利米書 29 章致被擄之人的信，顯示了精妙的神學翻轉：

• 表面上他們是「尼布甲尼撒擄掠的人」（v.1）
• 但 YHWH 說「我所擄掠的人」（vv.4, 7）——歷史的真正執行者仍是神
• 不要等兩年返家，要在巴比倫安頓，住滿兩代

而最令人驚訝的指示是兩條呼應亞伯拉罕之約的命令：

• 「人口要增多，不要減少」（耶 29:6）——回應「如海沙、如星辰」的應許，神不會背棄這應許
• 「要為那城求平安」（耶 29:7）——擔當亞伯拉罕之約的另一半：藉你的後裔，祝福萬國（連敵國也不排除）

這裡有極深的諷刺：以色列的故事原本始於亞伯拉罕被神呼召從巴比倫（巴別）出來；如今他們以被擄的姿態回到巴比倫，又被吩咐在那裡作祝福。歷史似乎倒退，但神的計畫沒有失敗——「藉著你的後裔，地上萬族都要因你得福」。

這個教導把受害者轉化為異象者：他們在巴比倫成為禱告與平安的群體——這已是宣教雛形。

對列國的最終審判#

以西結書 38-39 章「歌革與瑪各」異象，是對 YHWH 子民終極敵人的審判預示。整章的關鍵不在識別歌革是誰、不在末世時程表，而在不斷重複的副歌：「那時你們（他們）就知道我是耶和華」（結 37:28；38:16, 23；39:6-7, 21-23, 27-28）。

這場最終審判讓世界認識三件事：

• YHWH 是聖潔的（the Holy One）——超越獨特，不是被擊敗的小神
• YHWH 是偉大的（incomparably great）
• YHWH 是榮耀的（the God of substance and weight）——獨自為真實

對歷史中飽受文化、經濟、軍事、宗教逼迫的神子民而言，這個異象帶來最終確據：所有偶像都將被揭穿為空虛假象，獨一活神將獲普世承認。

但這勝利不帶悅樂——同一位先知強調神「斷不喜悅惡人之死」（結 18:32；33:11）。

總結：舊約一神論的輪廓#

整章探討的「以色列信仰中的一神論」，其本質是宣告 YHWH 的超越性獨特（transcendent uniqueness）與普世性（universality）。透過啟示、救贖、審判中認識到的 YHWH，可以總結如下：

約伯曾說：「這些不過是祂作為的些微而已」（伯 26: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