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指出既有取向的不足;本章嘗試提出一個更完整的「宣教式詮釋學」架構。作者謙稱這只是初步的鷹架(scaffolding),但其骨架由四個支柱組成:

  1. 聖經作為神宣教的產物(The Bible as the Product of God’s Mission)
  2. 聖經權威與宣教(Biblical Authority and Mission)
  3. 聖經中的直陳語氣與命令語氣(Biblical Indicatives and Imperatives)
  4. 神為中心的聖經世界觀(Theocentric Worldview and the Mission of God)

聖經本身是神宣教的產物#

從聖經的存在本身開始:

  • 整本正典是一個「宣教現象」——它見證神向受造界與墮落人類的自我給予運動
  • 「聖經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無可辯駁的證據:證明這位神拒絕拋棄祂悖逆的受造界,決心使墮落的創造復原。」

聖經文本誕生於宣教的處境#

各卷文本本身常從宣教實況中誕生——絕非「先做客觀釋經、再加宣教應用」那樣的兩階段操作。

新約:明顯的宣教產物

  • 保羅書信多寫於宣教衝突之中:外邦人是否得納入、猶太人與外邦人在基督裡的彼此接納、希臘多神世界中的新興異端等
  • 福音書(Gospels)之所以名為福音書,正是要說明「福音事件」對擴張中的教會宣教的意義
  • 路加把「向萬國作見證」放在卷一高潮、卷二開端

Howard Marshall:「新約神學本質上就是宣教神學。這些文本是兩階段宣教(耶穌的宣教 + 跟隨者的宣教)的產物。」

舊約:同樣的宣教動力

  • 妥拉(Torah):出埃及記述 YHWH 全面挫敗法老及其神祇主張;創造敘事與美索不達米亞多神創世神話形成尖銳對比
  • 歷史書與被擄前先知書:以色列與迦南文化/宗教長期搏鬥
  • 被擄與被擄後文本:餘民如何在敵意或寬容程度不同的帝國中保持身分
  • 智慧文學:與周邊國際智慧傳統互動,但以一神論立場進行「消毒」
  • 敬拜與先知文本:反思 YHWH 與列國的關係、以色列祭司身分

David Filbeck:「宣教向度的詮釋為整本聖經提供結構」——它正是現代神學家苦尋而不得的「新舊約之間的邏輯連結」。

聖經權威與宣教#

談宣教幾乎不能繞過「大使命」這道命令,而命令背後必有權威。宣教式進路要追問:「聖經權威本身的性質是什麼?」

把權威化約為「命令」的陷阱#

許多人潛意識裡用軍事比喻看聖經權威:

  • 權威 = 軍官發令的權利;聖經 = 發令者;信徒 = 聽令者
  • 宣教圈愛用「行軍命令」「戰場」「總動員」「攻略」等語言
  • 但聖經內容絕大多數不是命令:而是敘事、詩歌、預言、書信、哀歌、異象

如果只把宣教綁在「一道無法迴避的命令」上,我們就難以看到非命令式經文(敘事、詩歌、智慧、預言)與宣教的關係。

權威即實在性(Authority as Reality)#

奧多文(Oliver O’Donovan)在《Resurrection and Moral Order》中提出:

  • 權威是「為行動提供充分而有意義之根據的實在向度
  • 權威不只是「命令清單」,更包括合法化的許可——授權我們在邊界內自由行動
  • 物理世界本身就是一個權威:磚牆、地心引力都不是命令,但都用「實在性」設定邊界與自由

聖經之所以有權威,是因為它把我們帶進與三重實在的接觸

  • 這位神的實在(Reality of this God)
  • 這個故事的實在(Reality of this story)
  • 這群人的實在(Reality of this people)

這位神的實在#

聖經中的「神」並非泛稱:

  • 是名為 YHWH、有故事、被以色列尊為「以色列聖者」的特定神
  • 是耶穌稱為「阿爸」(Abba)的神
  • 是基督徒以「父、子、聖靈」敬拜的神

只有透過正典的見證,我們才能認識祂的身分與品格。祂的實在授權我們進行三種回應:敬拜、按祂性情而行的倫理、把生命委身於神對列國目的的宣教方向。

這個故事的實在#

舊約所講的故事不是「一個故事」,而是那個包羅萬有的故事,回答四個世界觀根本問題:

  • 我們在哪裡?——我們生活在獨一活神 YHWH 所創造、為良善的大地上
  • 我們是誰?——按神形象被造、與神有屬靈道德關係的人類
  • 出了什麼錯?——因悖逆而在生命、關係、環境各層次製造混亂
  • 解決之道是什麼?——憑己無解;神已在以色列身上發起救贖計畫,要藉之祝福萬國,並更新整個受造界

這故事的範圍延伸到普世未來,把我們也涵蓋在內。新約毫無疑問地接續這個故事。我們活在「一個有敘事的宇宙」(storied universe)裡。

這群人的實在#

古以色列是「記憶與盼望的群體」:

  • 以色列在敬拜與生活中講述故事——抵擋偶像、解釋律法、自我責備、安慰盼望
  • 神對亞伯拉罕的呼召一開始就含有「藉你後裔祝福萬國」的應許;以色列存在「最終是為了列國」(exists for the sake of the nations)
  • 故事既回望(感恩倫理)也前瞻(宣教意向)

教會(與以色列同樣)是「記憶與盼望的群體」。這個身分本身就是我們宣教的權威來源。

在耶穌裡,三重實在被肯定並轉化#

新約把「神、故事、子民」三者全部聚焦在耶穌身上:

  • 在耶穌裡,我們遇見這位神:耶穌分享 YHWH 的身分與品格,成就唯有 YHWH 能成就的
  • 在耶穌裡,故事到達高潮、結局有了保證:在基督裡的我們也在亞伯拉罕裡,是應許的後嗣
  • 在耶穌裡,我們成為這群人:透過十字架與彌賽亞的福音,我們成為神家的公民、祂的居所(弗 2:11–3:13)

大使命的權威不是孤立的命令;它嵌入在三個實在中:

  • 將普世權柄交給耶穌的神
  • 大使命所預設並設想的那個故事
  • 那群要在萬民中自我繁衍的門徒群體

聖經中的直陳語氣與命令語氣#

聖經神學一個常被觀察到的型態:命令語氣(imperative)建立在直陳語氣(indicative)之上。直陳語氣即「事實宣告」:事情就是如此。

從律法到大誡命#

  • 出埃及記 19:3-6:先有「你們親眼看見我所做的」(直陳),再有「現在你們若聽從我」(命令)
  • 十誡開頭(出 20:2):先說「我是耶和華你的神,曾將你從埃及為奴之家領出來」(直陳的恩典),再頒命令
  • 申命記 6:20-25:兒子問律法的意義,父親回答的是出埃及故事——救贖的直陳語氣

連大誡命(Great Commandment)也是如此:

  • 耶和華我們神是獨一的主」(申 6:4,直陳)→「你要盡心愛主你的神」(申 6:5,命令)
  • 我耶和華你們的神是聖潔的」(利 19:2,直陳)→「你們要聖潔」(命令)

大使命同樣依循這個結構#

馬太福音 28:18-20:

  • 直陳:「天上地下所有的權柄都賜給我了」——這宇宙性的宣告呼應摩西對 YHWH 的見證
  • 命令:「所以你們要去使萬民作我的門徒」

一個完整的宣教式詮釋學,既要嚴肅看待命令,也要嚴肅看待直陳,並讓二者互相照亮。

在大使命與大誡命之後,還有「大宣告(Great Communication)」——即神的身分、神在世上的作為、神對受造界的救贖目的之啟示。我們需要整本聖經、所有體裁,因為神所給的不少於此。

神為中心的聖經世界觀#

宣教歸屬於誰?#

要回應「整本聖經都是關於宣教」這個主張,必須擺脫**「宣教首先是我們做的事」**這個根深蒂固的範式。把宣教 = 佈道是常見的化約。

關鍵的範式轉移:

  • 從「我們作為行動者」轉為「神終極的目的
  • 從「我們承擔的宣教」轉為「神從永恆到永恆所定意成就的宣教
  • 從「人類中心」(anthropocentric)或「教會中心」(ecclesiocentric)轉為「神為中心」(theocentric)

啟示錄 7:10 應和為:「宣教歸我們的神。」

「不是神為祂的教會在世界中有一個宣教,而是神為祂的宣教在世界中擁有一個教會。宣教不是為教會而設;教會是為宣教而設——為神的宣教而設。」

Missio Dei 的源流與用法#

  • 由德國宣教學家 Karl Hartenstein 提出,用以總結 Karl Barth 把宣教與三一神論連結的看法
  • 原意為「神的差遣」:父差遣子,父與子差遣聖靈
  • 1952 年 Willingen 世界宣教大會後在普世合一圈廣為流傳(Georg Vicedom)

這個語彙曾被嚴重削弱:有些人把它讀成「宣教是神的事、不是我們的事」,幾乎排除了佈道。本書要把它重新回歸聖經本意。

整本聖經的五重宣教畫面#

整本聖經的宏大敘事建立在「目的論的一神論」(teleological monotheism)之上——一位有目的的神在歷史中工作。沿著這個故事流動,我們看見五重宣教畫面:

  • 有宣教的神(God with a mission):從創世時就以目的工作;亞伯拉罕之約是「預先傳的福音」(加 3:8)
  • 有宣教的人類(Humanity with a mission):受造管理大地、保守園子(創 1:28;2:15)——生態責任、經濟活動、文化使命
  • 有宣教的以色列(Israel with a mission):自亞伯拉罕的呼召開始,存在是為祝福列國;揀選不是排斥而是手段
  • 有宣教的耶穌(Jesus with a mission):受洗時的聲音結合了僕人(賽 42:1)與大衛王(詩 2:7)兩種身分,皆帶宣教動力;耶穌的旨意就是父的旨意
  • 有宣教的教會(Church with a mission):路 24:45-47 與徒 1:8 中的「你們是我的見證人」呼應賽 43:10-12——舊約以色列為 YHWH 作見證,今日教會為復活基督作見證

Bauckham 提醒:聖經不是「壓抑所有他者的霸權式宏大敘事」——它的形式本身就「款待差異、容納張力、面對挑戰、甚至接納看似的矛盾」。它確實講一個整體故事,但這故事不是緊身衣

詮釋的地圖比喻#

任何詮釋框架都必須謙卑地接受文本的反向批判。但任何框架本質上都會「失真」(distort)——因為唯一不失真的方式就是原樣保留文本

地圖永遠是某種失真#

  • 世界地圖:在二維平面呈現三維球體本就必然失真;不同投影法只是選擇失真的位置
  • 大比例尺地圖:必須取捨——倫敦下水道圖對工程師寶貴,對遊客無用;倫敦地鐵圖把實際彎路拉直,反而比真實比例更清楚

宣教式地圖的價值#

一個宣教式詮釋學就像倫敦地鐵圖:

  • 它不假裝解釋聖經每一個地理細節
  • 它不預先排除任何個別經文的釋經
  • 它的成功標準是 Anthony Billington 提的問題:它是否公允呈現文本在聖經神學中的力道?是否扭曲文本?
  • 當你在實地踏查時看到地圖未標的特色,地圖反而幫助你把它放進整體地景的位置

作者的經驗:當他越用宣教式地圖閱讀聖經,不僅地景的主峰更清楚,連那些「較少人走的小徑、不那麼吸引學者的景點」,都會與主幹脈絡產生令人驚喜而豐富的連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