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有不少優秀的「宣教聖經根基」著作,但無論偏向釋經派或學術派,幾乎沒有真正面向整本聖經,特別是舊約。本章從四個既有取向出發,肯定它們的貢獻,但指出它們仍需被推進。
超越「宣教的聖經根基」進路#
為宣教提供聖經辯護#
過往的「宣教聖經根基」是一種「宣教的聖經辯護」(biblical apologetic for mission),它的功能無可取代:
- 沒有經文支持,二千年宣教的合法性會徹底崩塌
- 像威廉.克理(William Carey)之所以能在 18 世紀末倡議向外邦傳福音,正是針對當時「外邦宣教非基督徒義務」的論點而做出聖經辯護
克理的整個聖經案例只建立在馬太福音 28:18-20 的大使命一節。雖然他的詮釋學論證可取,但把所有護教雞蛋放在一個經文籃裡,籃子把手一斷便全盤皆失。
把宣教大廈完全壓在這一節經文上,會招致幾個典型的破口:
- 「Go」(去)一字在希臘原文並非命令式,而是隨從性分詞(participle of attendant circumstances)——耶穌的核心命令其實是「使萬民作我的門徒」
- 「使作門徒」並無「完成時程表」,每一世代都需要再被「門徒化」(discipling)
- 即使有學者懷疑馬太 28:18-20 是否為耶穌的原話(亞蘭文中),福音派的回應通常是再蒐羅更多支持經文
證據經文進路的危險#
不論用一節或多節,證據經文式(proof-texting)的進路都有共同陷阱:
- 我們已經先決定要證明什麼,所選經文只是事後追認
- 聖經被當作「宣教金句」的礦坑,串起一條條漂亮的寶石,卻不等於整本聖經的宣教式詮釋學
- 容易陷入循環論證:把帶著既定宣教概念去讀,自然會找到那個概念並貼上「合乎聖經」的標籤
Bosch 與 Spindler 都指出:宣教不應從孤立經文去推導,而是要從聖經中心信息的整體推力衍生。
Marc Spindler 進一步說:「聖經對宣教的根基性,不是為了合法化我們已經在做的宣教活動,而是要在聖經之光下對這些活動進行評估與修正。」
要做這種評估,我們必須先掌握「那更根本的東西」——也就是宣教在聖經中的真正意義,或更精確地說,一個宣教學的聖經神學框架。
超越多元文化詮釋學#
全球教會、全球詮釋學#
世界基督教的重心已徹底南移:
- 20 世紀初:約 90% 基督徒在西方或北方(歐洲與北美)
- 21 世紀初:至少 75% 基督徒在南方與東方(拉丁美洲、非洲、亞洲與太平洋部分地區)
- 學者稱為「下一個基督教世界」(the next Christendom)、「全球南方」(Global South)或「世界多數方」(Majority World)
我們進入了「多國教會、多向宣教」的時代,自然也要有「多元文化詮釋學」。詮釋學的多樣性其實早在聖經本身就存在:
- 新約本身就誕生於對舊約的詮釋革命之中
- 早期教會中猶太式與希臘式的基督徒身分以不同方式回應同一部聖經(如羅 14–15)
- 保羅在分歧中強調因基督與福音的優先宣告,雙方須彼此接納
詹姆斯.布朗森(James Brownson)所謂的「宣教式詮釋學」,起點正是承認多元的真實性與必然性。早期基督教運動本身就是一個跨文化宣教運動,新約超過一半都是由跨文化宣教者所寫。
以宣教作為詮釋的內聚焦點#
若把宣教式詮釋學只當成「全球各地讀法的累積」,仍嫌不足:
- 它令人著迷且豐富,但若止於此就走向相對主義
- 是否有「對/錯」、「較好/較差」的邊界?
布朗森提出「詮釋的內聚性」(hermeneutic of coherence):
- 多元詮釋必須在彼此尊重中對話,肯定共同人性與對同一聖經文本的共同委身
- 內聚的核心是「聖經福音本身的形貌、內容與宣告」
萊特進一步主張:福音不只始於新約,而是始於創世記(加拉太書 3:8 已暗示)。因此「內聚」要從整本聖經的角度去看。
路加福音 24 章的耶穌正是這樣示範:耶穌親自提供了內聚框架——所有門徒必須在「通向基督的故事(彌賽亞式閱讀) 與 從基督流出的故事(宣教式閱讀)」中讀經。這就是整本聖經的宣教式詮釋學。
超越脈絡神學與倡議式讀法#
脈絡與旨趣#
啟蒙以後的西方神學自詡科學、客觀、無立場,自詡「無脈絡」(contextless)——這其實是一種自我蒙蔽:
- 「脈絡神學」之名本身洩露了西方的中心主義:以為別處才有脈絡,而我們才是純粹普世
- 真相是:西方也是一個特定文化脈絡,並非更高或更低
- 啟蒙現代性(Enlightenment modernity)正像巴別塔,如今正在後現代裡碎裂為散落的多樣性
許多新興神學帶有倡議性立場:
- 拉丁美洲的解放神學(Liberation Theology)
- 印度的達利特神學(Dalit Theology)
- 韓國的民眾神學(Minjung Theology)
- 非洲與美國非裔的黑人神學(Black Theology)
- 女性主義詮釋
它們的共通點:對受不義者、受壓迫者表態,並把這種行動與處境置於神學反思之前。
拆解宣教士的刻板印象#
宣教士在通俗印象中常被視為殖民幫凶;但今日的全球宣教實況顛覆了這個刻板:
- 過半數的跨文化宣教士已不是白人、不是西方人
- 美國雖仍是差派最多者,但派出第二多跨文化宣教士的國家是印度
- 印度本國差派的宣教士比西方在印宣教士多出三十倍以上
- 多數來自世界多數方的宣教士反而身處無權與相對貧窮,常遭逼迫
因此宣教式詮釋學確實是「有立場的」——它代表那些把生命委身於聖經故事(神在列國中的目的)的人發聲。但它的更強信念是:這種委身應該是全教會的常態。
宣教式閱讀涵蓋解放關懷#
宣教式詮釋學不只與解放神學「並列」,而是將之吸納其中:
- 對不義的熱情從何而來?正是源自聖經那位歷代與不義、壓迫、捆綁交戰、直到末世的神
- 一切真正的解放、真正的人類福祉都從神而流出——這位神就是舊約中啟示為 YHWH、道成肉身為拿撒勒人耶穌的神
- 因此宣教式詮釋學必有解放的向度
宣教的三位一體基礎讓我們看清:神而非教會是宣教的首要主體。教會是神在世上的代言人(advocate),因此教會的宣教必須始於敬拜(doxology),否則一切都會退化為社會行動主義或漫無方向的計畫。
超越後現代詮釋學#
多元可以,相對主義不行#
後現代主義有兩個面向:
- 正向:肯定地方性、處境性、特殊性
- 負向:宣稱「這就是一切」——否認任何普世真理或宏大敘事(grand narrative),把整全性的真理宣告斥為壓迫性的權力遊戲
但基督教宣教向來在多元文化中工作了兩千年,且始終確信:
- 福音中有一普世真理,對所有處境中的人發出宣告與宣稱
- 以色列在舊約中也經歷類似動態:在千餘年的歷史中讓 YHWH 信仰回應不斷變化的文化與宗教處境
基督教宣教早已面對「後現代式」挑戰#
紐畢真(Lesslie Newbigin)指出,宣教從來不是把一個物件從一個主體移交給另一個主體:
- 福音有不變的核心(根植於聖經與基督事件),卻在歷史與文化中以無數方式被聆聽、表達與活出
- 宣教是「雙向」的——當福音被帶入新處境時,新理解會回饋於我們對基督主權的整全認識
- 基督教宣教早在後現代誕生之前,就已實質面對「文化遷移時概念意義改變」的問題
萊特的結論:聖經早在後現代之前已具備所有後現代讚賞的特質——
- 多元文化、地方性、關係性、敘事性
- 但聖經與激進後現代分道揚鑣之處是:它堅持自己就是「那個」故事(the story)。這是事情的真相,這是構成普世真理的宏大敘事
「這是神宣教的故事。它是一個有內聚力、且帶普世宣告的故事;它同時肯定人類所有特殊的文化多樣性。這個普世故事,給每一個小故事都留了一個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