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一切的起點#

艾爾曼以個人故事開卷,也以個人反思收卷。回顧 30 年的學思歷程,他說自己之所以一直被新約文本鑑別所吸引,是因為它的神秘性——這份工作很像偵探辦案:

  • 有謎題待解
  • 有證據待挖掘
  • 證據常常曖昧、可作多種解讀
  • 必須為某個解答提出論證

但隨著研究越深,他越意識到一件事:新約抄本被後人修改的程度,遠比一般想像來得激進——抄寫者既保存了經文,也改變了經文。

那些「真的有差」的修改#

新約抄本的成千上萬個變動中,多數確實無關痛癢——多半只證明古代抄寫者也跟我們一樣會拼錯字、會走神。但有些修改直接改變了經文的意思

  • 耶穌是憤怒的人嗎?(馬可 1:41)
  • 他面對死亡是極度恐懼還是泰然自若?(路加 22:43–44)
  • 他真的對門徒說「就算喝了毒物也不會受害」嗎?(馬可 16:9–20)
  • 他真的只是輕聲警告了行淫的婦人嗎?(約翰 7:53–8:11)
  • 三位一體教義在新約中真的有明文教導嗎?(Johannine Comma,約壹 5:7–8)
  • 耶穌真的被稱為「獨一的神」嗎?(約 1:18)
  • 神子真的不知道末日何時來?(太 24:36)

這些不是邊角細節——它們直接決定整段經文的神學意義。

而這些問題的答案,全都取決於我們如何處理流傳到今日、彼此互異的抄本。

我們其實是隔著很多層讀經#

艾爾曼提醒讀者,多數人讀的「聖經」其實是翻譯後的版本

  1. 抄寫者過 1500 年逐字謄抄
  2. 學者從數千份彼此互異的抄本中重建出希臘文新約
  3. 譯者根據這個重建版本再翻成英文(或中文)
  4. 你讀到的就是這個翻譯結果

上述每一層都涉及人的判斷。如果譯者選用了錯誤的希臘文版本(例如 King James Version 所用的就是伊拉斯謨那部基於一份 12 世紀劣質抄本的版本),整段經文的意義就會被一起傳遞錯誤。

即使是現代的 NIV、RSV、NRSV 等譯本,也仍在某些段落(如可 1:41、路 22:43–44、來 2:9)採用很可能不是原文的讀法。

「原文」是否仍可追求?#

部分學者乾脆放棄「原文」這個概念。艾爾曼承認其中確有合理之處——例如保羅口述加拉太書時,若秘書因房內有人咳嗽而誤聽一個字,那麼**「原稿」本身就已經有錯**。

但艾爾曼仍認為追求最早形態並非無意義:

  • 我們確實擁有新約每一卷書的抄本
  • 所有抄本都是抄自更早的抄本
  • 抄本鏈總要回溯到某一份最早的母本——可能由作者本人,可能由其口述秘書所製
  • 因此談論「原文」並非無意義

「人寫的書」這個關鍵體會#

當艾爾曼把抄寫者的修改現象研究得越深,他越體會到一件事:

不只是抄寫者所傳遞的文本是「人寫的書」——新約的原作本身也是一本徹頭徹尾的「人寫的書」。

這個體會徹底翻轉了他過去的觀點:

  • 以前他相信聖經是逐字默示、無誤的神的話
  • 但若神真的那麼在乎字句,為什麼不繼續以神蹟保守這些字句?
  • 既然神並未保守原文不被改動,那「原本默示」這個觀念也就失去意義
  • 默示論不僅與我們手上的經文無關,可能根本就是不正確的

作者就像抄寫者#

艾爾曼從這個體會引出一個更深的觀察:新約的作者本身就像後來的抄寫者——

  • 他們也是有需要、信念、世界觀、處境的人
  • 他們繼承關於耶穌的傳統,也用自己的話重新表述這些傳統
  • 馬太不等於馬可,馬可不等於路加,路加不等於約翰,約翰不等於保羅,保羅不等於雅各
  • 每位作者都把所領受的傳統改寫成自己的話,傳達他自己想傳達的訊息

從馬可到路加:一個典型例子#

馬可筆下面對死亡的耶穌:

  • 心中極其憂傷、難過得要死
  • 三次俯伏禱告,求父使這杯離開
  • 走向十字架時沉默
  • 在十字架上沉默到最後,呼喊「我的神,我的神,為什麼離棄我」
  • 之後大喊一聲死去

路加大幅改寫了這個版本:

  • 刪掉所有「驚恐」「憂傷得要死」的描述
  • 不是俯伏,而是跪下
  • 只禱告一次,並加上「若你的旨意」
  • 走向十字架的路上對哭泣的婦女講話
  • 在十字架上禱告「父啊,赦免他們」
  • 與右邊的強盜對話:「今日你要與我同在樂園裡」
  • 最後不是「為何離棄」的呼喊,而是平靜託付:「父啊,我將我的靈魂交在你手裡」

這不是矛盾,而是兩位作者各自的神學重點:

  • 馬可強調神在隱秘的離棄與絕境中工作——彌賽亞之路看似全然棄絕,卻是救贖的方式
  • 路加強調殉道的榜樣——耶穌泰然受死,是給遭逼迫的基督徒看的典範

兩個版本各自有其神學意圖,不應被融合成一個「總和的耶穌」

為什麼不能把四福音「合在一起讀」?#

艾爾曼以此為據提出一個重要的閱讀建議:

如果讀者把馬可、路加、馬太、約翰所說的全部融合,編出一個「樣樣俱全的耶穌」——

  • 這既不是馬可、也不是路加、馬太、約翰
  • 而是一個從來不存在於新約之中的「第五本福音書」

如此一來,讀者反而失去了每位作者各自所要說的訊息。

抄寫者與讀者其實做著同一件事#

艾爾曼最後給予抄寫者一份理解:

  • 起初他對於抄寫者大量修改經文感到震驚甚至憤慨
  • 但研究越深,他越體會到一件事:抄寫者所做的,與我們每次讀經時所做的並沒有本質差別

「讀」就是「詮釋」#

艾爾曼承認自己年輕時抱著一種天真的閱讀觀:

  • 以為文本能「自己說話」
  • 以為只要老老實實地讀,就能看出文本「內在的意義」

但實際上:

  • 意義不是文本內在的,文本不會自己說話
  • 若文本能自己說話,所有誠實的讀者就應該得出同一個解讀;但事實並非如此
  • 啟示錄被解出幾百種讀法,基督教因聖經分裂出無數宗派,這就是證據

讀經必然涉及詮釋。詮釋意味著用其他話來表達文本。而要用其他話表達,就需要:

  • 你自己的生活
  • 你自己的渴望、需要、信念
  • 你自己的世界觀、立場、好惡

讀文本,必然是改變文本」——當我們把經文「換句話說」放進自己的腦中時,意義就被我們自己的處境影響了。

抄寫者只是把這個過程「外顯化」#

抄寫者唯一不同之處在於:

  • 我們在腦海中換句話說,紙上的字並未改變
  • 抄寫者卻真的把紙上的字改了——使後人面對的是已被改寫過的版本

但更根本地說,抄寫者改變經文的過程,與我們每次讀經時所做的事沒有本質差別:他們也在試圖理解作者寫了什麼,以及這些話對自己的處境有什麼意義

全書的最後一句#

艾爾曼最後一段的核心信息:

抄寫者從未只是被動的字句搬運工。他們是有信念、有處境、有需要的人,正在嘗試讓這些古老的字句對他們自己的人生有意義

這正是我們每次讀聖經時也在做的事——只是我們沒有改動紙上的字。

這本書的旅程因此走完一圈:從艾爾曼自己的信仰旅程出發,途經文本鑑別三百年的學術史、實際異文的辯論、神學與社會動機的修改實例,最終回到一個普遍的詮釋學洞見——讀本身就是改變。新約的故事,不只是經文如何被傳遞的故事,更是無數抄寫者、作者與讀者,在自己的處境中試圖讓這些字句「對自己有意義」的故事。